七月初七,乞巧節。
樓國攬春樓內,二樓的一個側對着大廳的雅間裡,紫衣墨發的人戴着半邊面具,修長冰冷的指尖捏着紫砂茶盞,淡漠的目光隨意停留在樓下大廳中央的舞臺上。
僅是一盞茶的功夫,臺上便飄然落下一位白衣男子,手裡捻着玉笛,臉上的神情清冷莫測,衣袖飄 然間,更是縹緲不似凡人。
笛聲起,高音空靈澄透,猶如來自天上仙境;低音婉轉勾魂,好似來自地下冥府。而他眉目冷清,遺世獨立。
可她分明看見,他眼裡隱藏得極深的諷刺。
哪有什麼天上人,這世上芸芸衆生,誰不是在塵世裡沉浮?
一曲終了,他冷眼看着臺下的報價聲,一片嘈雜中,他忽然擡頭對着這邊勾脣一笑,眼波流轉間,似剎那優曇花開,潔白的花蕊綻出傾城的色彩。
紫砂茶盞在倏忽用力的指尖中碎裂開來,沒怎麼思考便已冷聲道:“十萬兩,我要了。”
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對一個人的笑容產生佔有的慾望,那樣曇花一現的笑容,竟會讓她覺得在黑暗的虛無的生命裡閃過光亮。
“我想你誤會了,我不是……青樓裡的小倌,也不是斷袖。”
“你的頭髮有一點亂,我給你理理……”
“月亮哪有你好看啊……”
……
他很有趣,總是能挑起她逗弄的心思,看他明明無從招架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清冷淡定的樣子。她向來對人對事冷淡,卻在跟他在一起時不自覺地勾起脣角微笑,心情也在不經意間變好。
他也很矛盾,看上去清冷無爲,活在塵世之外,卻有着熱烈的眼神,生動的表情。他也會一本正經地騙她,以往騙她的人都會死在她手裡,可唯獨對他,她生不出半點冷酷的心思。
這樣一個有趣而又矛盾的人,她想弄懂他。她還想弄懂的是——她自己的變化。
於是,她便很乾脆利落地將他敲暈了帶回魔教。
趁他仍在昏睡之際,她履行約定去給凌若冰輸真氣,回來後看他還在睡着,疲累無比的她便伏在他身上小憩。
她的睡眠一向很淺,不過這一次倒是意外地睡得很沉。等到脣上的觸感迫得她清醒過來時,她發現他在親她——如果脣貼脣算親的話,並很有目標性地舔了四下。察覺到他要扒她的衣領,她睜開眼睛想看看他此時的表情。
他果然還是那種一本正經地幹壞事的樣子,手觸着她衣襟,臉上卻還是是那種清冷無爲的表情。幾乎是在她醒過來的那一剎那,他便有所察覺地擡起頭,目光相觸間,他手指一僵,臉上的表情算得上鎮定自若,眼底卻泄露出諸多情緒。
她看得有趣,揣摩着他此刻心理,忽然就升起逗弄他的興致,便裝作困惑的樣子開口問他:“怎麼不繼續了?”
就見他渾身僵硬了一瞬,然後眼神複雜地瞥了她一眼,並沉默着將手指抽了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因他的存在而變得鮮活有趣。
她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因爲他盪鞦韆的危險舉動將他禁足,因爲緋對他的接近而心生不喜,因爲他陪她喝酒而鬱氣消散……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牽扯着她的心神,讓她變得喜怒不定。
這樣的改變一開始是令她無所適從的,她甚至曾想過在自己徹底失控前將他殺死。可是——她下不了手。
從未曾想過,她會對一個人難以割捨。所以纔會在那夜,在他踏水走向白蓮深處時,內心如此的焦灼不安。
她曾對緋說過:“我不需要。”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不需要任何人對她的孤獨表示同情。後來她才發現,她以爲的不需要,只是因爲沒有遇到那個她想要索取的人。
焦灼不安是在那個夜晚,真正動心也是在那個夜晚。
當他手中長笛輕點湖面,圍繞在他們身邊的白蓮盡數綻放時,這盛世幻境攪亂了她的心如止水,擊潰了她的冰冷僞裝。她看見星光溶於他漆黑的瞳仁裡,帶着星點笑意的眼裡映出一個她來,忽然地,有些不想放手了。
於是不惜損耗真氣也要留下那些幻境,其實真正想留下的,不過是一個他罷了。
這樣的心思一點點累積,宛若毒.藥絲絲浸入經脈,到最後終於徹底佔據了整個心臟。
她想要獨佔他。
這種想法一旦出現,便如野草蔓延般無法遏制。她開始籌劃起成親事宜。
選黃道吉日,採辦一應物什,送他玉器爲娉……一步一步,都不假他手的仔細操辦,步步用心。
該如何愛一個人,她不明白,她從六歲起開始女扮男裝,踩着敵人的屍骨走到現在,所學會的不過是怎樣乾脆利落地殺死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教過她如何愛人。
她不知道該怎樣愛他,她只想給他最好的。
可他不要。
他終究還是離開了她。
成親那晚的記憶零碎不堪,她只記得他在她眼前步入幻境,與消融的幻境一同消失,快得她來不及捕捉他最後的背影。
想要給他最好的,他不要,到最後變成傷她最深的。
可即使到了這般地步,她還是對他難以割捨。
她就是這樣一個偏執到無可救藥的人,甘願爲了一個已經愛上的人放下自尊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