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他,最近在不動聲色地鬧着心。
看着紛飛大雪,鬧心;聞着馥郁梅香,鬧心;品着清淡香茗,仍舊鬧心。
身體本就因上次使用遠距離傳送而受到損傷,近日因爲鬧心更是食慾不振,瘦得更加可憐見。
現下銅錢捧着燉好的補湯眼巴巴地瞅着他,期期艾艾地喚:“主子,您就喝一碗吧……”
於是愈加鬧心。
國師他,向來都善於僞裝,即使再怎麼鬧心,都會憋在心裡,頂多時不時皺個眉。現下他支着下巴,皺着眉打量着銅錢手裡捧着的湯碗,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給這個小跟班點面子,矜持地喝上兩口。
畢竟,小銅錢他可是自己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啊。
外面落雪紛紛揚揚,颳起的風捲起門簾吹進來,摻了幾分白梅冷香,同她身上的香味完全不同的……
他微楞,隨後搖了搖頭,阻止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主子,您就喝一點吧……”期期艾艾的喚聲響在耳旁,他看了眼可憐巴巴捧着湯碗的銅錢,到底不忍拂了他熬了幾個時辰的心意,就點點頭,示意他把碗拿過來。
湯的味道濃郁醇美,入口後舌根處蔓延開一點中藥的苦味。心裡藏着事,喝個湯也不能專心,神思恍惚間他就喝掉了一大碗。
唔,撐到了。
外面夜色漸深,風雪聲也大了起來。本想出去散散步消消食的想法也不得不壓下去。
長夜漫漫,未有睡意。
國師摸着微脹的肚子愁苦地沉思了半晌,未果,於是施了個昏睡訣乾脆利落地把自己放倒了,權且捱到天明。
不得不說,能想到如此法子的國師大人真是——簡單粗暴啊!
睡得人事不知的國師並不知道,有人曾悄悄來過他的房內,凝視了他的睡顏很久。
很久很久以後,國師大人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她是什麼時候找到的他?
然而尊座對這個問題始終避而不談,他也只好作罷。
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找了他多久,暗中陪了他多久,漸漸熟悉了他的飲食起居多久。
她想學會如何愛一個人,以他能接受的方式。
國師大人其實並沒有多大的胸襟,所以他很記仇。
曾經傾凰公主問過大皇子澹臺璕,這皇宮裡誰最不能得罪。大皇子當時撫琴清雅一笑,撥弄着琴絃輕描淡寫道:“皇宮裡最不能得罪的有兩個,一個是本宮,一個是若隱國師。”
得罪了大皇子,他會撫琴風雅,彈指間殺人於無形。
得罪了國師,他會掐指一算,須臾間捏住你軟肋。
之前的那個局,他早算出背後是那個不男不女的變態——緋主使,凌若冰不過是一個棋子罷了。既然敢算計他,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國師大人雖然很記仇,但他也很怕麻煩,不愛親自報復——所以格外喜歡借刀殺人。早在他傳送回漠北之前,就已經修書一封給原先的武林盟主顧錦織,寥寥幾句告訴他盜了青炎令的緋是何許人,又有什麼弱點。
相信現在那個不男不女的變態應該已經被顧錦織纏得焦頭爛額了吧?
這個局中局纔剛剛開始。
國師鬧心了幾天後,眼瞅着外面下的雪是一日比一日大,而那個人還是沒有來找他。他有些坐不住了。
雖說他當初走得匆忙沒有留下什麼線索,但憑她的能力,這些時日也夠找到他了吧?還是說——她根本不想來找他了?
明明他走之前說過那句話……
國師越想越鬧心,恰好五皇子來串門時帶來個出使楚國的消息,想着出使楚國必將經過樓國,他便在漠北皇面前攔下了這個差事。
這趟差事,國師大人其實是起着去找她的念頭的。但是沒想到,她先找上他。
紛飛的大雪裡,她穿過重重雪幕走向他,眼睫被飛雪沾染成霜白,仍是那樣冰冷卻豔麗的臉龐,看向他時濃黑的眸子裡藏着的感情乾淨而純粹,隱忍又執着。
她將一根捏成她的模樣的糖人遞給他,對他說:“這次接住了,就不容許你放開手了。”
場景依舊,卻隔了半截雪幕。
之後的日子在她寸步不離的陪伴下過得簡單安定。
不過偶爾他也會因她強烈的佔有慾而稍微反抗一下,當然,到最後毫無意外地被鎮壓了。
國師大人才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樂在其中呢。
——她的佔有慾,分明昭示着對他有多麼在意。
於是樂在其中的國師就再一次被敲暈了拐走了。
在馬車裡醒來的那一刻不是不惱怒的,他國宗裡的事情還沒交代,也還沒和小銅錢通好氣應付宮裡的人,她就這麼不管不顧甚至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就……
想說的話還沒開始,就被她的指腹壓在脣齒下。
“爲歡,你欠我一場婚禮。”
只一句,就讓他所有的惱怒不悅盡數消散。
“我以前並不在意這些繁瑣禮儀,但是……這可能是目前唯一可以讓我安心的方式。”
說到底,還是自己虧欠她,將她從一個殺伐決斷的教主變成一個患得患失的女人。
於是,這輩子僅有一次承諾得那麼認真:
餘生,必不離卿。
挑選吉日,採辦物什,定製婚服……這一次由他一個環節一個環節操辦。十里紅妝爲她鋪就,似錦繁花爲她幻出,合巹酒爲她釀就……他要給她一個盛大而難忘的婚禮。
他本是一個怕麻煩的人,卻甘願爲她親力親爲到這種程度。
成親那晚,鋪天蓋地的紅色幾乎將人的眼睛灼痛。輕掩的房門被推開,龍鳳喜燭的幽暗光亮下,她一身描錦繡鳳的大紅嫁衣,微垂着頭,少有的沉靜模樣。
他走過去兩步後,她才似有所覺地擡起頭看他,眼眸深深,映着燭光,周身冰冷氣質盡數斂去,襯着大紅的嫁衣,豔麗得驚人。
他倒好酒,端着酒盞緩步走過去,挨在她身旁坐下後,將其中一盞酒遞給她,與她手臂互纏,共飲合巹酒。
一個儀式的結束,意味着一段姻緣的開始。
偶因一笑起,豈知一緣成。
燭光毫無徵兆地跳躍一下,伴隨着燭芯噼啪斷裂聲。她偏頭看他,是沉思的模樣,眼眸映着燭光,顯出別樣的亮。被這樣的眼神看了許久,他禁不住問她:“在想什麼?”她眼眸裡的亮光透出一點蠱惑意味,低聲道:“在想你什麼時候吻上來。”
他想他是被蠱惑了的,不然不會在她話音剛落,脣便覆在了她脣上。
一室寂靜,唯餘彼此纏綿的呼吸聲。
漫長的一吻結束後,他抵着她的額頭,看她眼角逐漸暈染出緋色,眼裡盛滿笑意道:“卿卿,你要記住,你是女子。”
——所以這種事情由我主動便好。
她眼角暈紅更甚,宛若暈染開的胭脂,待平復了喘息後,終是緊抿着脣點了頭。
夜還很長。
佛說:因果輪迴。前世因,今生果。
倘若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你我今生的邂逅。
今生我願與你執手到老,祈求你我來世暮暮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