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立秋之日,天氣轉熱。
外面的日光有些曬,笑爲歡掐着點去凝翠湖施術保存被冰封的幻境。自從和離卿大失真氣閉關開始,這個任務就轉接到他身上。
漠北的國師大人自問平生見過許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卻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樣偏執的人——不惜任何代價也要留住一個幻影。
這樣的性子簡直和他形成一個極端:一個渾不在意,一個執着到底。
說不清彼此之間是相斥還是相吸。
半柱香的時間後,笑爲歡來到凝翠湖旁,卻意外地見着了一個人——一個本該纏綿病榻的人。
冰封的湖面上,靜靜立着一個白衣白裙的少女。少女身上裹着狐狸毛製成的白色披風,懷中抱着一把造型古樸素雅的琵琶,眉眼清麗,氣質高華。她就站在朵朵綻開的冰蓮裡,湖面上因日光暴曬升起由冰昇華而起的霧氣,朦朧了少女的眉眼,然而那瞳色極淡的眸子卻定定地看着他,看上去是專爲等他。
笑爲歡面色不變,他如果想漠視一個人,那麼多年來身居國師之位練就的威勢便足以讓任何人生不起褻瀆的心思。笑爲歡本想施了術就走,卻沒想身後驀然傳來一聲輕語:“公子且慢。”
他轉身漠然地看過去,正朝他走過來的少女在他的目光下硬生生頓住了腳步,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是白上幾分,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道:“我想和你談談——”稍短的停頓後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若隱國師。”
笑爲歡輕揚眉,本就上挑的眼角舒展成過分輕佻的弧度,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嘴角更是輕勾出一個惑人的角度,三分散漫道:“姑娘怕是認錯人了吧?在下不過是個小人物。”本是清冷淡漠的嗓音,此時摻雜上幾分緋糜豔色,撩人的緊,怕是連擅長勾人的緋都自嘆不如。
由仙墮落成妖,也不過如此。
凌若冰怔然了許久,眼裡閃過幾分不確定,視線下滑移至琵琶時,竟突兀地鎮定下來,篤定道:“我不會認錯的,這世上沒有誰能吹出空靈縹緲直上九霄的笛聲,也沒有誰能擔得上‘清冷謫仙,遺世獨立,貌比瓊花,人似美玉’的讚譽。”
笑爲歡順着她的視線看到那把被她抱在懷裡的琵琶,不由一怔,之前未細看,如今觀這漆色和樣式,竟像是楚珩玉的手筆。
像是爲證實他的猜測,少女抿脣一笑,回憶狀道:“世子曾言,若隱國師與傳言不符,此話不假。”
話說到這個地步,笑爲歡不想承認也不行了,當即斂了輕佻的神色,正色道:“你與楚定侯是何關係?”既稱呼他爲世子,便必然關係匪淺。
琢磨到這一層,再聯想到今年春嫁去楚國的漠北唯一的公主——傾凰公主,笑爲歡覺得有必要弄清楚他們的關係。
要知道,他與楚珩玉這麼多年的交情,他都沒肯爲他做一管笛。況且據他所知,這些年來楚珩玉只爲凰兒制過一張琴,現在突然蹦出來一個女人證明凰兒並非唯一的……笑爲歡很想看到他將這件事告訴凰兒後,楚珩玉是否還能保持他風輕雲淡的表情。
拋出了能吸引住他的幌子,凌若冰的神情越發平靜,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猶如出水芙蓉般,清麗不似凡俗之人,她珍惜地看着懷裡的琵琶道:“我與世子,曾有數面之緣。”
——有奸.情。
笑爲歡此生坑蒙拐騙了數十載,只栽在楚世子和漠北太子澹臺潯手裡過,其中栽在楚珩玉手裡的次數尤其多,這一次可算讓他抓住了楚狐狸的尾巴,不借機讓他栽上一栽,簡直對不起這些年他所受的委屈!
這麼一想之後,笑爲歡憑空生了幾分同她談談的好心情。只不過這種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在她說出之後的一句話後這種好心情便蕩然無存。
只因她緊盯着他的眼睛說:“若隱國師,你向來知天命,難道不知和離卿她——活不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