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天幕上掛滿了星斗,星光粲然。
兩人相對而坐不知喝了多久,雖是夏季,入夜還是很涼的。笑爲歡先前升起的微微的醉意,經涼風一吹倒是消散了許多。他擡眸看向還在喝的和離卿,突然想起自己的計劃……今夜倒是實行的好機會。心思幾轉間,他自腰間摸出白玉笛,裝作醉酒的樣子,眼神迷離,緩緩勾脣一笑道:“卿卿,我吹笛給你聽。”
和離卿執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極快地閃過詫異的情緒,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卿卿……
微微抿脣,她有些失神地看着他脣畔攜着幾分笑意湊近玉笛,想,還從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笛聲清透空靈,迴盪在星光璀璨的夜色中。他起身走向凝翠湖,踏着水波而行時,朵朵白蓮憑空出現在他兩旁。他行走向白蓮的深處,像是走向虛無縹緲的夢境裡,無端地讓她產生一種他快要消失在夢幻裡的錯覺。心念一動,身體便急急掠向湖中央,她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眉眼間盡染焦灼。
她想得沒錯,笑爲歡確實想要離開。他吹的笛聲和行走的方位其實都是在構建一種可在水上傳送的陣法,而這些憑空出現的蓮花不過是因陣法產生的幻象。
笑爲歡沒有想到她會過來,或者說,沒有想到她會那麼快過來。衣袖被她緊緊拉着,此時已脫身不得,他看着她焦灼緊張的神色和蒼白的面容,微微一怔,印象裡她從沒有這樣可稱之爲“害怕”的神色。
她在焦灼什麼?她在緊張什麼?她在……害怕什麼?
笑爲歡放下笛子,回身握住她抓住他衣袖的手,等到手掌包裹住她泛着涼意的手時才驀然驚醒,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這麼做。不過……眼裡映出她放鬆下來的神色和稍顯紅潤的面龐……不後悔就是了。
他附身,手中長笛輕點湖面,薄脣微張念出幾個音節,下一刻圍繞着兩人的白蓮盡數綻放。滿天繁星下,許許多多的螢火蟲自蓮芯飛舞而出,離水面近的花瓣悄然融成光點,隨着螢火蟲的飛舞升起,圍繞在兩人身邊。笑爲歡將玉笛橫放,脣角微湊重新吹奏起來,越來越多的白蓮綻放,越來越多的光點浮出。
驀地,和離卿動了。她信步踢起浮於水面的白蓮花瓣,花瓣便融成更多的光點,與點點螢光交相錯亂,紫色的衣袖翩飛,劃過之處帶起一道道流光。
笑爲歡看着她脣角那抹略顯天真的笑意,看着她紫衣翩飛墨發輕揚,突然意識到她不過是一個風信年華的女子,也會笑,也會害怕,也會喜歡美好的事物。之前她女扮男裝,行事果決霸道,再加上魔教教主的身份,他對待她時總是處處防備時時小心,一次又一次僞裝自己,其實……他心裡從沒有把她當女孩子看吧?
這麼想着,笛聲輕柔了許多。和離卿踢盡興了,轉身看向他,聲音上揚着問道:“這些,怎麼弄出來的?”
笛聲止住,笑爲歡指腹摩挲着笛身,微微一笑道:“沒什麼,障眼法罷了。”
剛說完就見她皺起了眉頭,濃黑的眸子緊盯着他,聲音慢慢低下去,似是自語:“假的?”稍頓片刻後偏低沉的聲音冷漠了起來,“也就是——會消失。”
笑爲歡不明所以,剛想點頭,就見她衣袖拂動間,手掌翻出,對着下方發送真氣,以她爲中心的湖面瞬間冰封起來,連同那白蓮,那螢火蟲,那花瓣融成的光點……無一倖免。
笑爲歡震驚地看着這一幕,完全思考不能。
和離卿真氣本就未恢復,現下又強行催動真氣進行大範圍冰封,饒是她也撐不住身子一軟險些跌倒在地。笑爲歡看着她慘白的面色,心下一嘆,伸手將她打橫抱起。和離卿順勢圈住他的脖頸,附在他耳畔輕聲道:“這樣,就不會消失了。”
——這是你給我的禮物,怎麼能夠消失?
笑爲歡表情有些無奈,看着閉眼靠在他胸口的人,雖說他一向不能理解她的思維,但像今天這樣失語還是頭一次。她真是……執拗得讓人心疼。
笑爲歡心中一軟,神色溫柔了下來,脣畔的笑意真實了些——也罷,倘若他們命中註定有所牽扯,躲也是沒用的。
年輕的國師算不出今後自己的命理走向,也算不出彼此的姻緣牽扯,自然不知道,這場糾葛自今夜多了一個人。
隱藏在樹後的身影走出來,白色衣裙的女子看着遠處離去的兩道身影,握緊拳頭任由指甲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