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清逸調整後,準備讓那個死胖子付出代價時,他卻感到孫塵的動作停了下來,逃走了。
“嗯?難道乞塔人這麼快就追來了?不應該啊……”楊清逸不在想了,因爲他看到山頂坡泥石滑落,衝着他滾滾而來。
整座山都被衝擊的搖擺不定。
“該死的,今天這是怎麼了?啥什麼破事都能遇到!”望着越來越近的洶涌泥石,楊清逸想也不想地飛身躍起,想再用一次鷹翔霆擊逃脫。但是躍起之後,他發現自己事先應該想一想的,因爲他的一隻腳被孫塵抓住又拖了回來。
來不及,什麼都來不及,本來想破口大罵的話也被泥石齊齊淹沒。
天旋地轉的混亂,卻改變不了一隻大手一直堅定地抓着自己的腳踝。
天色放晴,萬里無雲,和煦的風中夾雜一絲秋涼吹入。
“咳咳,咳咳……”楊清逸睜開眼睛,頭還有些發懵,好半響才從頭到尾想起來之前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情。
“我……得救了?我沒死?”嘴裡還殘留着些泥土的味道,令人作嘔。他剛想坐起身來,但一動,身上就傳來劇痛。
“噝……哦……”他用手肘支撐下身體,慢慢坐了起來,看了看身上,別的傷沒什麼大礙,只是左腿上卻是用夾板和粗布固定着,顯然是落下山時腿骨斷了。再看周圍自己的所在,應該是一處行軍用的大帳篷。他正看着自己的傷和現在的環境,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孫塵呢?
彷彿迴應他所想的一樣,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掀開的帳門傳來,“哎喲,你醒啦。”緊接着孫塵走了進來。
如果不是現在下不了牀,自己又還沒有練到真氣外放體外的本事,現在一定一掌拍死他。
“哎,小楊子,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孫塵已經洗過澡,梳理了頭髮,還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裳,整個人倒顯得清爽起來。不過他這個語氣,倒是讓楊清逸很不適應,這話聽起來好像他們很要好一樣。
“喔?你那兄弟醒來了?”這時從帳外施施然走進來一名老者來,一襲白衫,衣帶飄然,腰間繫着一塊晶瑩欲滴的翠玉,周身散發着一派仙風道骨的氣息。
“林道長好,我這兄弟這些天來麻煩你了,如今我都不知該怎麼謝你纔好。”孫塵一看來人,急切的說着,說到後面眼眶都紅了,好像真是和楊清逸有過命的交情般。整得楊清逸一時間都新生錯覺,覺得這孫塵是自己的好兄弟一般。
呸呸!我怎麼了這是,被砸壞腦袋了?和他是兄弟?楊清逸回覆心神,在心裡默唸到。“哼,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在關鍵時刻拉住我,我會成這樣?”說罷,惡狠狠的盯着他。
孫塵臉一紅,滿臉羞愧的對他抱抱拳,乾笑着說道:“多謝兄弟當時援救之恩。”
“……哼。”
他那是援救嗎?
他明明是被拖下水了!
楊清逸用一聲冷哼回答了孫塵的感謝。
“唉,你也別怪孫塵小兄弟,他當時也是無心之舉,沒想那麼多。再說,你們兩個還是兄弟,不能夠爲這麼一事就斷了關係吧。這兩天你沒醒,孫塵可是忙前忙後的照顧你啊。我看的出來,他是個不錯的人。”
這林道長實在有些看不下去了,這幾天他可是一直瞧着孫塵是怎麼關心楊清逸的,幫他擦洗污泥,更換衣裳。有事沒事就找他這老頭子詢問病情。這簡直就是打着燈籠也難找的兄弟啊,親兄弟也就做到這份上了。
現在楊清逸卻一醒來就對孫塵很不客氣,老道便說了句他所認爲的公道話。
“誰知道他動的是什麼心思!說不定是打的什麼鬼主意呢!”楊清逸忘不了一路上的事,還在瞪着孫塵,眼神不善。
“唉,這個孩子,這是對你誤會大了。算了,今這藥我來給他換吧,反正現在還不打仗,沒什麼用得着我這老頭子的地方。”
“不,不麻煩您老人家了,還是我來吧。正好我也和他好好談談。”
“也好,小塵啊,你就和他好好說說,把那心裡的疙瘩解開嘍。”
說罷,那姓林的道人把手裡的藥放在一邊,拍了拍孫塵的肩膀,走了出去。
見那道人走得遠了,孫塵端起那些藥,對楊清逸說道:“來,先把藥換了,傷好的快,咱們之間的恩怨等到時候再說不遲。”
“嘿嘿,你這是又打的什麼鬼主意?說,這又是那?還帶個老頭來忽悠我?”楊清逸極不領情,說話也滿是嘲諷的口氣。
“我知道路上我做的不對,不該被追時和你遇見,結果拖累你被追,可那是巧合啊,我也不是故意的。後來山崩時我也是沒注意怎麼就抓到你了,當時那個情況你也該知道,誰也不曾注意啊。”孫塵口氣哀傷,無奈的解釋着,那語氣就好像真的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似得,讓人不得不相信。
“哦……”楊清逸看着眼前的人,語氣也變得有些鬆動,可以回想到那個夜裡孫塵的一舉一動,又立即氣急敗壞起來,“誰信你啊,把藥放下,你出去。”
“唉,好好好,我出去,那個……一會兒我會回來給你送飯,“對了,那老道長現在是這軍隊隨軍的軍醫,我們現在是在從逐鹿城去支援垣武城的軍隊。”說着,孫塵退了出去。
就在其半個身形剛出帳篷時,一個在帳篷外附耳站着的人飛身遁走,輕功極好的樣子,跑出一段路後停了下來。一看,竟然是那林道長,只聽其低聲喃喃道:“看來我沒看錯人,孫塵這孩子除了練武的根骨差點,心性倒是極好的,所習的心法又是我道家的《開合功》心法,……”
他卻不知道,孫塵早已從眼角餘光看到他遁走的身影,心裡正在得意的笑着。早從他被人從救醒後,他就開始觀察身邊的人物。孫塵家祖籍本是河南道潁州城人,其父從軍到垣武城後便在這裡紮根,後來退伍了,靠着在軍隊有些人脈,在垣武城裡經商,本身日子也就是過得去,但近幾年來忽然生意變得頗有氣色。
再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孫塵也是從小學會了察言觀色,知道什麼人該依附,什麼人可以不去理會。他來第一天就和軍營裡的人打聽好了軍隊的情況。知道那老道人雖只是一隨軍軍醫,但是就連逐鹿城城主都不敢對其禮遇有加,知道其必是大有來頭之人,邊留起心來。
知道其真的是道士身份後,便有一天故意在清晨練習心法時與其相遇,林道長果然對能在軍隊中看到這麼一名同習一脈功法的小友大感欣慰,甚至開始指點他練習時不恰當的地方。看其爲人正直,待人和善,便做出一副對自己那“楊兄弟”很是關心的樣子,每天積極爲楊清逸換藥,沒事就去問問老道楊兄弟現在怎麼樣了,果然是大大搏到對方好感。
今天這件事孫塵早有預防,就等着他聽牆角呢,如今也終於算是功德圓滿了。
“呼,可算是成事了,以後還真是有不少地方用得上這位林道長啊。”
不知道哪位林道長如果知道了孫塵心中所想的,會不會直接吐血而忘。按常理講,這林道人也算爲**湖,又在軍營這龍蛇混雜的地方待了這麼長時間,不該輕易相信了別人,難道真是孫塵演技太好了?
其實也是這孫塵運氣好,這林道長已有百年沒有下山,一心精修功法,這次出來是爲了懲治一名叛師下山的叛派弟子。本來這種事用不着這他這種級別的人物,派中接到那叛徒在邊關有出沒後,便派出一支人手,具是派中青年一派的好手,卻沒想到到了邊關後卻人間蒸發似得再無音訊。
派出的人中就有一個是這林道長的子侄輩,這林道人百年來只爲了登上武學大道,對外界事物毫不關心,是以對着唯一的血脈親人很是看重,便不顧門派勸阻執意下山,親自來尋找。試問一位百年來只精研武功,不問世事之人,心計上如何鬥得過這在塵世間打滾十幾年的孫塵。
次日清晨,孫塵正幫林道長收拾着書案,忽然一名傳令兵急匆匆的跑進來道:“林道長,隊伍到了就要過了黃陽山了,城主說一會兒有可能要打起來,讓您就先跟着輜重營在這駐紮下來,不然到了戰場上您老要是有個損傷我們可擔待不起。”
“嗯,也好,隨你們的安排,下去吧。”林道長看着經卷,頭也不擡的說道。
“道長不去前方看看麼?”孫塵好奇地問道,這幾日的相處下來,他也知道了眼前這位老人的身份,乃是齊雲派的長老級人物。齊雲派乃是道家大派,大虞王朝時尊道貶佛,道家地位大漲,這齊雲派便從百年前無人知曉的地位漸漸變成江南道派之首。當孫塵得知這些時,心中更加堅定了依附好這大靠山的決心。
“打仗有什麼好看的,屍山血河,殘肢遍地,打來打去還是百姓受苦,你想看麼?你要是想我就領你去見識見識,反正老道也有百年沒見過這打仗的事了。”老道這些天來和孫塵也熟了,也會時不時開個玩笑什麼的。
“啊……不不不,不看了,還是我領您上山轉轉吧,這山上可有不少故事呢。”一聽這話,孫塵連連擺手,開什麼玩笑,他這幾天老湊在這林老道身邊爲了開戰時不想去前線,萬一出了意外,命只有一條啊。
“哈哈哈!嚇你小子的。”孫塵的舉動逗得老道開懷大笑,笑罷,捋捋花白長鬚,“也罷,你來說說這黃陽山有什麼典故吧。”
“這黃陽山當年叫黃羊山,因有黃羊繁衍而得名,後來估摸是人們嫌黃羊黃羊的不好聽,就改成了黃陽山。在這山上有一座清涼寺,堪稱是北五道頗具盛名的佛教聖地……”說到這,孫塵忽然意識到眼前坐着的可是南方七道中道派長老,佛道兩家近幾年來雖沒什麼衝突了,但心裡還是不對路的。好麼,他在人家面前講開佛教來了……
正不知所措間,那林道長好像看出了孫塵的窘迫,擺擺手,絲毫不以爲意的說:“哎,不要有顧慮,但講無妨,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老朽是一直不提倡江湖中人打打殺殺,內鬥不休的。”
“是小子多慮了,道長胸襟寬廣,晚輩佩服。”孫塵恭敬地一鞠躬,接着又講了起來……
原來這清涼寺其實早在八百多年前的炎朝時期就有了,但名聲卻是在這一二百年間纔打響。據說是當年的河北道節度使康犖山發動“義子之亂”時,河北道桑乾河畔兵戎相見,寺內僧人四處逃難,昔日繁盛的清涼寺日漸冷落,只剩一名老和尚和他的徒弟小和尚能禪。一日,老和尚眼見糧絕柴盡難以維持生計,就對能禪說,我要出去化緣了,你自己留下守護寺院吧。能禪聞言大哭,“寺內沒吃的沒燒的,我該怎麼辦?”老和尚慍色道:“沒的吃了吃石頭,沒的燒了燒大腿。”說罷扔下能禪揚長而去。
二十年後,老和尚雲遊歸來,老遠望見清涼寺內炊煙裊裊,香火鼎盛,又見能禪滿面紅光,神祥體泰,不覺暗自驚訝:走時赤地千里,寺內炊糧已斷,能禪是怎樣活過來的?這時,只見能禪已撿來一籠屜綿羊石,又把腿伸到竈膛裡燒,不一會兒,一籠暄乎乎的白饅頭已蒸好,要請師傅吃飯。師傅哪裡咬得動?卻見能禪吃得噴香。老和尚知道能禪已經修成正果,忙說:“你誠心修行,佛經學就,將入佛地。”話音未落,能禪大師已經圓寂。後來老和尚決意爲能禪化緣造塔,塑肉體金身,於是成就了這座名揚北五道的佛教聖地:清涼寺。
聽得孫塵講完這黃陽山上所發生的趣事,老道也是滿臉感懷:“唉,說起來,我也有百十年沒見過能禪那愣和尚了。”
“百……百十年?道長,您這該有多大歲數了?”
“不多不多,老道下山前剛過了壽誕,今年正好二百歲整。”話一說出口,又忽然想起自己今年本該過大壽(古人最重逢十的壽誕,每次都要大辦以示慶祝,更別說如今這是逢百的大壽),結果最鍾愛的子侄卻生死不明,直教人心酸。
“您怎麼了?今年是大壽,該是高興啊,兩百歲,我得乖乖。”孫塵聽的瞠目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眼前看起來不過六七十歲的老者,竟然已經兩百歲了。他知道一般習武之人體質都遠非常人可比,一般後天境高手就活到八九十歲不是問題,先天境更是能延長到上百歲的壽命,好些個江湖泰斗不是一百四五十歲的高齡,可這兩百歲……這就太驚駭世俗了。
“怎麼了?不相信?老朽乃大虞開元二十六年人,你算算,到現在是不是二百年整。只是這百年來我一直在派中精修道法,不問世事,這才名聲不顯,沒想到竟被你這小輩看輕了。”看孫塵似乎不信,老道長又多說兩句。
“不敢不敢,只是小子太驚訝了,沒想到能在這看見您這麼位陸地神仙。對了,您剛纔說你認識能禪大師來着,您不是道家麼?”孫塵連忙搖頭說着不是,引開了話題。
“當年我也就十七八歲,也就比你現在大一點,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當時不顧河北道戰亂,就來了這,正好遇到能禪那愣和尚,我見他竟然能吸收土石轉化精氣,起了和他切磋比較的心思……”
“那可是您贏了?”
“你這孩子,我還沒說完呢就插嘴。”老道嘴一撇,似乎不高興的說着,但心裡卻一暖,當年他那子侄在聽他講故事時也是這樣,時不時打斷他一下。
“嘿嘿,嘿嘿,您接着講,您接着講。”孫塵聽的入神,一隻手在桌上敲着,一隻手支着臉。
“要說這愣和尚功夫還真不差,佛法精湛不說,更爲難得的是把一本中階護體功法,《黃土大力體》修到了曠古絕今的地步,竟然隱隱透出了幾分絕學武技的感覺。老朽兩拳一腿打去,那愣和尚不閃不避,隻身形一扭便硬捱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高興,觸手之處猶如敗革,拳上的勁力無影無蹤。我不信邪,再次拳腳掌指其上,快攻十幾招,那愣和尚依舊血行旺盛,毫無創傷,我卻不免的氣喘心跳,拳腳也有些隱隱作痛。當我問他怎麼不還手時,你猜他怎麼說?”
“這,着我那猜得到啊,道長您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他說:“師傅說俺手重,不許俺跟人動武。你說,他是不是個愣和尚。”那林道長學的惟妙惟肖,竟是一口流利的當地方言,逗得孫塵哈哈大笑。
“能禪大師當年也沒多大吧?怎麼這麼厲害?”孫塵聽着竟然當年有如此厲害的高手,不免有些驚訝。
“唉,我也是後來回山查了典籍才知道,那愣和尚應該是傳說中千年難得一遇的“坤輿靈體”乃是修煉土屬性功法的絕妙體質,那本《黃土大力體》待他修成圓滿後,在那“坤輿靈體”的加成作用下已是高於了一般高階護體秘法,縱使不如絕學級別的護體武技,但也相去不遠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要不是他英年早逝……江湖中就要多出一位頂尖高手了,唉,我華族之憾啊。”林道長說到這,不免嘆了口氣,語氣顯得很是落寞。
“道長不必難過,那清涼寺現在還在山上,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哪位能禪大師?”孫塵提議說。
“罷了,還是不去了,一會兒開戰有傷兵什麼的用得着老朽,人命關天不能耽擱。”林道長沉吟片刻,還是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