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也速該死後,鐵木真一家的處境急劇惡化,在其後的很多年裡,幼小的鐵木真與母親訶額侖一起帶領諸弟妹度過了十分艱難而又充滿險阻的漫長歲月。
也速該死後,部落首領之職已由別人擔任,而他的遺孀訶額侖和幼小的孩子們在部落中日漸遭受冷落。此時蒙古族盟主忽圖刺汗已逝,各部族羣龍無首,紛紛擁兵自立。孛兒只斤家族亦是大權旁落。
因爲那時部落中是以個人力量來決定其地位的。訶額侖一個女人帶着幾個小孩自然是談不上有什麼力量,因此他們作爲部落貴族的地位迅速跌落,他們原先享受的民族首領家屬的特權也日益削弱,訶額侖夫人和孩子們開始在貴族中受到排擠。
鐵木真及諸弟妹與母親一起勉強過完了一個困頓的冬天。他們一家與部落的最後衝突發生在春天。
春天來了,按照習俗,部落貴族在春季裡要舉行集體祭祀祖先的儀式。
春祭這天,祭祖之地上插上了部落的標識白色鷹旗,祭肉也獻上了,也速該的遺孀訶額侖也與首領和貴族們一起參加祭祀。
可是祭祀結束後,各家分領祭肉時,卻沒有分給訶額侖她應得的那一份,不准她和孩子們分享先祖的祭肉。
訶額侖帶着鐵木真不平地質問:“這是祭祀祖先的春祭,爲什麼不准我和孩子們分享祭肉?這明明是看也速該已不在了,欺侮我們孤兒寡母。只是你們須得知道,我的孩子們難道就長不大了嗎?”
訶額侖的言下之意是將來我的兒子們長大了,你們要爲自己的行爲付出後果的。
但是別人卻沒有因此而收斂,以俺巴孩的兩個遺孀斡兒伯和莎合臺爲首的人與訶額侖大吵了一場之後,又秘密商議要揹着訶額侖母子起營而去,將訶額侖母子們拋下不管。
於是這一夜破曉時分,整個部落卷起營盤,偷偷地拋下了訶額侖和她的孩子們,並且趕走了所有的馬匹和羊羣。當訶額侖發覺之後,她們身邊只剩下了自家的一座孤伶伶的氈帳和僅有的一匹瘦馬。
此時的訶額侖表現出了驚人的勇氣,她迅速騎上這匹僅剩的瘦馬,拼力追趕上了遷徙的部族,大聲呼籲,想讓部落和原先屬於也速該的部下留下,但無濟於事,整個部落還是跟着新的首領走了,連原先也速該的部下也追隨新主而去。
訶額侖只得隻身回來,這時她的身邊只剩下了幾個年幼的孩子和幾個忠實的僕人。而在12世紀的蒙古大草原上生存所需的生活資料僅僅只剩下一匹瘦馬及一點肉和馬奶。曾經頗爲繁盛的也速該家族至此星散一空。
鐵木真一生中最貧困窘迫的日子來臨了。
公元12世紀的蒙古草原,氣候和生存條件十分惡劣。那時候草原遊牧民族的主要生活資料是畜羣以及打獵得來的獵物。
畜羣以馬和羊爲主,那時蒙古人生活所需的一切都是取之於畜與野獸,他們吃的是肉和乳製品,身上穿的衣服則是用羊身上的皮毛所制,而燒飯用的則是馬和牛的幹糞。對於那時生活在蒙古草原上的人們來說,在一定意義上,畜羣就是他們的生命,而畜羣的多寡則是衡量一戶草原人家所擁有財富的最主要的標準。
現在,失去了畜羣的鐵木真一家變得一貧如洗,由於遭受部落遺棄,他們已從部落貴族而變成了草原上最貧困的棄民,在部落遷徙離去的第二天,鐵木真一家便不得不靠打獵來充飢了,而擔當起狩獵重任的便是十歲的鐵木真和他幾個年幼的弟弟。
現在這個被遺落在斡難河邊的家庭共有十一口人,母親訶額侖,長子鐵木真,以下是拙赤哈撒兒等六個弟妹,此時最小的妹妹才三歲,尚在母親的懷抱中,另有三個留下來的忠實僕人,但這三個僕人都是女僕,只能爲主人料理家務。一家人生計的擔子,便落在長子鐵木真的肩上。
此時的訶額侖,這個後來在蒙古史詩中被稱爲“訶額侖母親”的女人才二十七歲,在極端窘迫的境況下,她表現出了草原婦女中罕有的遠見卓識,她首先十分鎮定地安慰了年幼的孩子們,指出他們將來的希望,告誡孩子們只要他們奮發努力終歸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這天晚上,訶額侖與孩子們坐在氈帳裡,她懷裡抱着女兒鐵木侖,環視着六個兒子,緩緩說:“我的孩子們,如今,本是同一個祖先的,本是同在一起放牧、狩獵,同在一起禦敵的族人們拋下我們離去了,我們現在很孤單,沒有人幫助我們,我們還失去了馬匹和羊羣,我們今後只有靠獵取野物來生活了,我和哈里琴三個女人還可以採集植物來幫着維持生活,總之我們要苦上一段日月了。”
“可是,孩子們,別泄氣,數一數,你們是六個兄弟,你們現在還小,最大的鐵木真也才十歲,可是我們只要熬上一陣,只要我們能活下去,你們看,再過十年,鐵木真就是二十歲,拙赤哈撒兒和別克帖是十九歲,另外你們幾個也會長大了,連最小的也能夠拉開弓箭將敵人射落馬下!孩子們,到那一天,你們,也速該***的後代,你們要在草原上颳起一團旋風,讓所有的人都看到,我孛兒只斤家族的後代,也速該***的兒子們,是什麼樣的英雄!”
母親訶額侖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語,聽得幾個孩子昂首挺胸熱血沸騰,本來十分黯然的心情大受激勵。
鐵木真首先站起來表示了決心:“母親,請您放心,我和弟弟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隨後訶額侖又與孩子們一起分析了目前所處的境況,確定了這一家人今後的去向。
訶額侖說:“孩子們,我們明天就要轉移。部落走了,把我們扔在這裡,這消息很快就會傳揚開去,你們的父親也速該活着的時候有不少的仇人,這些仇人一旦知道他的家人如今的情況,肯定會趁機來報復我們,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有仇家騎着快馬在向我們這裡奔馳呢!所以,我們離開這裡是刻不容緩。”
“孩子們,我已經想好了我們遷居的地點,在斡難河的上游,在這條河發源的地方,有一座山,叫不兒罕山,我想帶着你們避居到不兒罕山。”
“孩子們,那裡是草原上最貧瘠的地界,我們到了那裡會生活得很苦,但是那裡比別的地方要安全,我們的仇人不會到那麼偏遠的貧瘠的地方去尋找我們,再有,就是有仇人到了,不兒罕山也便於我們躲避強敵。”
以鐵木真爲首的幾個孩子都聽從訶額侖的決定,訶額侖說:“好吧,今夜,我們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們就奔往不兒罕山。”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訶額侖母親便帶領孩子們和三個女僕,帶上僅有的氈帳和一些器物,由僅有的那匹瘦馬拉了車子,沿着斡難河上溯,一步步向後世蒙古人稱之爲聖山的不兒罕山走去。
不兒罕山位於斡難河源頭,是斡難河的發源地,這裡土質貧瘠,草木稀疏,遍佈丘陵和沼澤,是蒙古草原上人煙最爲稀少的地方。
鐵木真一家行了多日,纔來到不兒罕山腳下。他們尋了一處平展的草地,支起了簡陋的帳篷,顧不得歇一歇,鐵木真要去打獵。
但訶額侖攔住了他,訶額侖說:“孩子,我們初到此地,須得趕快熟悉了周圍的地形地貌,這樣一旦有變纔好應付!”
鐵木真點頭稱是。於是留下女僕料理安家雜務,訶額侖帶上幾個孩子徒步勘察了周圍地勢,做到心中有數。
轉過一個山包時,忽見前方草叢裡閃出一頭母鹿來,鐵木真拉弓便射,卻被訶額侖一把攔住了手臂:“孩子,莫射。”
鐵木真不解:“怎麼了,母親?”
訶額侖道:“你看這鹿肚腹甚鼓,奔行遲緩,行動不便,它是懷了崽了,這是一頭就在臨產的母鹿,孩子,放它去吧,否則,你這一箭,可要傷及母子幾個呀。”
鐵木真垂下手臂道:“是,母親,放它去吧。”
這一天他們天黑以後纔回到營帳,隨便吃了些採集的漿果充飢。
第二日,鐵木真帶領諸弟出發狩獵,幾個孩子分成兩路,一路由鐵木真帶領往東,一路由二弟拙赤哈撒兒帶領往西。
因爲沒有馬,他們只能徒步而行,這在草原上猶如瘸腿一般,極是不便。首先沒有馬僅憑雙腿行走在叢草間十分笨拙,動作大受羈絆,再有隻有騎在馬上眼睛才能望遠,而徒步在地,眼睛被草叢荊棘遮住了視線,所見極窄。因此鐵木真等奔波了半日,精疲力倦,卻仍是一無所獲。太陽漸至中天,已是中午時分了,兄弟幾個又餓又渴,卻沒有乾糧可以充飢。鐵木真四處觀望,只尋得一棵小果樹,上面零落地長着幾枚野果。鐵木真上前摘下果子,與兩個弟弟分食。果子又酸又澀,難以下嚥,但三個孩子仍是強嚥下肚充飢。
別勒古臺忽然建議:“哥哥,昨日我們遇到的那頭鹿,一定去得不遠,我們若去昨日那片地界尋找,或許還能夠捕到它。”
鐵木真道:“弟弟,不可以,母親不讓我們捕殺那頭母鹿。”
別勒古臺嘆了口氣道:“我們都已山窮水盡到這個地步了,母親仍是可憐那頭母鹿,母親真是太過善良了。”
鐵木真道:“弟弟,母親是對的。你要知那頭母鹿,到了秋天會怎樣?”
別勒古臺不解:“怎樣?”
鐵木真道:“到了秋天,那就會生下幾隻鹿呀,現在時日尚好對付,便是沒有獵物,我們可以靠採集野果度日,而進了冬天,我們只得靠狩獵來活下去了,那時我們若沒有獵物該怎麼辦?或許這頭母鹿,那時可是我們用得着的了。”
別勒古臺這才明白,但是又擔憂道:“難道這頭母鹿就不會離開這裡到別處去嗎?”
鐵木真道:“你不知它就要生崽了?還能到哪裡去?”
別勒古臺點點頭。
鐵木真道:“弟弟,一個人凡事須得有遠見纔是啊。”
別勒古臺十分佩服地望着大哥,“是的,哥哥,我以後也要學着有遠見。昨日母親不讓射殺母鹿,我便沒有明白,心裡還想這可白白丟掉了我們幾日的上好食物呢。”
鐵木真道:“母親憐惜那頭鹿將要臨產,那也是真心的。母親終歸是女人,心腸善良啊。我不過是看到了另一層意思罷了。”
午後又累又渴,最小的弟弟鐵木格堅持不住了,他才七歲,也持了一把小弓小箭跟了哥哥來捕獵。本來鐵木真不想帶上這最小的鐵木格,但訶額侖卻堅持讓鐵木格跟上哥哥,她的目的是讓鐵木格得到磨鍊。
訶額侖說:“鐵木真,不要嫌你弟弟年歲小,他就現在開始鍛練,待到了十歲,是不是比你現在還要強呢?”
鐵木真明白了母親的心意,深爲贊同,於是帶上了幼弟鐵木格。
但鐵木格畢竟年幼,弟兄三人奔波了這大半日,腹中又無食物,七歲的鐵木格當真吃不消了。連日來未獲獵物,他們一直是靠母親和女僕採集些植物果實和野菜充飢,身體早已虛弱。鐵木格此時雙腿軟得連支撐身體的力氣也沒有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鐵木真見弟弟臉頰蒼白,雙腿癱軟,便攙弟弟在一個小樹下坐好,想了想,只得讓弟弟在這裡歇息,自己卻和別勒古臺繼續前行,以期獲取獵物。他對鐵木格講好等他們原路迴轉時來接他。
整個下午,鐵木真和別勒古臺又是一無所獲,這裡實在是很貧瘠的所在,連野物也少得很,偶爾一見,又因無馬,難得趕上。太陽西斜了,鐵木真只得與別勒古臺原路返回,來接鐵木格。
鐵木格見了哥哥大聲歡呼,他精神已經恢復,手裡竟高拎着一隻土鼠向鐵木真跑來。原來兩個哥哥走後,鐵木格歇過氣來,又不敢走開,恐哥哥回來時找不見他。他餓得難受,便在近旁草叢是尋找些小昆蟲來吃。不想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土鼠洞,他用短刀挖一陣,果然挖出一隻大土鼠。
鐵木真很是高興,土鼠肉雖不好吃,卻可以幫他們度過難關。那時,貧苦的草原人得不到獵物,又無其他的食物,困窘難當時,便捉些土鼠之類的賤物充飢。鐵木真知道土鼠可以吃的。而此時,一家人淪落無奈,逮着一隻土鼠卻足以讓他們滿心歡喜了。
回到家裡,見拙赤哈撒兒幾個也是一無所獲,所幸訶額侖和女僕在附近採集了些野果野菜,又有鐵木格的那隻土鼠,這一晚全家十一口人便以這些東西勉強充飢。
第二天,鐵木真受了啓發,便只帶了二弟拙赤哈撒兒,異母兄弟別勒古臺前往捕獵,而留下幼弟合赤溫別克帖和鐵木格跟隨母親在附近採集野果和挖掘野鼠,這樣分配勞力,可以保證他們即使不獲獵物,卻也可以得些食物果腹。
鐵木真囑咐兩位弟弟要好生逮捉野鼠,不可偷懶。
鐵木真與兩個弟弟整頓了裝束,開始了一天更遠更艱苦的行獵。但今日鐵木真精神很好,士氣大振,因爲昨日鐵木格逮到的野鼠讓他大受鼓舞。在此之前,鐵木真一直擔憂,因爲無馬,難獲獵物,一家人終日以一些野菜野果度日,時間久了,身體必然會垮,在這大草原上的惡劣環境下難以生存。一家人現在只有十一口了,倒下一個就會少了一個。
虧得有了這野鼠,才使他們能夠吃上一些肉食,這樣全家便可以頂過去。
果然這一天鐵木真一行又無所獲,拙赤哈撒兒曾射中了一隻黃羊,但因未中要害,黃羊帶箭而逃,兄弟幾個沒有馬匹,雖徒步拼命追趕,卻仍是讓黃羊逃脫了。所幸這一日鐵木格和哥哥捉到了四隻土鼠,一家人第一次過了一個不甚飢餓的夜晚。
自此,鐵木真一家便這樣在不兒罕山下捱度着艱苦的歲月。每天,鐵木真帶領稍大的弟弟深入草原行獵,訶額侖則帶上女僕和年幼的兒子在附近挖掘草根野菜,撲逮野鼠。鐵木真兄弟捕到獵物時,便是全家的好日子,歡歡喜喜吃一頓有肉的飽餐。而大多時候,他們打不到獵物,這樣的日子便只得以野鼠野菜充飢了。
史書所載,訶額侖帶着孩子們避居不兒罕山後,全家爲了活口,“她們被迫掘草根拾野果野韭之屬和逮野鼠度日”。有時還食“草叢裡得到的昆蟲。”
鐵木真和弟弟們就是在這樣極爲艱難的境況下磨鍊出了異常堅強的意志和異常強健的體魄,在後來的幾十年征戰生涯中,這兩樣東西是他們兄弟最寶貴的資本。
在行獵中,他們也練出了出神入化的箭法。由於沒有馬匹,捕獵時,一旦不能一箭致獵物於死地,獵物便會逃脫,而他們憑雙腿卻無法追得,因此,他們往往會一無所獲。所以鐵木真兄弟射獵時,每發一箭都要求十分謹慎和小心。
幾個兄弟手中所有的箭矢總共不足百枝,若被獵物帶箭逃脫了,那他們所失不僅是一個獵物,還有對於他們來講比金子還寶貴的箭鏃。
鐵木真對弟弟們下了十分嚴格的要求,沒有十足的把握,不可放箭。每發一箭,必得一獵物方可。這樣纔可以保證他們手裡十分拮据的箭鏃不會損失。
但正是這樣窘迫而無奈的境況,成就了他們出神入化的箭法。鐵木真兄弟個個成了神箭手。幾個兄弟中,以四弟別勒古臺箭法最好,別勒古臺天生有着超卓的射箭本領,他的箭法漸漸超過了幾位哥哥。在日後的幾十年征戰中,別勒古臺是鐵木真統一蒙古、開疆拓土的得力助手。
草木青了又黃,黃了又青。
一晃兒,鐵木真一家避居不兒罕山已三載有餘,他們不僅沒有被困死餓死,反而日漸強健。訶額侖母親眼看着孩子們茁壯成長,臉上也終於有了輕鬆的神色。
鐵木真十三歲了,三年的艱苦歲月,不僅鍛鍊了鐵木真射獵和搏擊的本領,也已開始培養起他的雄才大略。由於沒有馬匹,捕獵任務異常艱鉅,鐵木真漸漸學會了怎樣與弟弟們合作圍攻獵物來獲取獵物,他經常巧妙地利用地形地貌,率領弟弟們對所出擊的獵物進行迂迴包圍,經常巧妙地採取聲東擊西、埋伏斷路以及突然偷襲等等手段,使幾兄弟出獵時捕獲獵物的機會大大增加,所獲日豐。而這些昔日狩獵獲得的經驗,大都成了鐵木真日後作戰克敵制勝的常用戰術。鐵木真一生用兵極擅偷襲和設伏,又極擅將敵分割包圍聲東擊西各個擊破。這些戰術,有很大程度就是他少年狩獵活動的重演。
而在狩獵中培養起來的超人的耐心和恆心,也使鐵木真日後作爲一名傑出的統帥而大受裨益。
由於箭鏃匱乏,射獵時必須每發必中。鐵木真面對獵物,常常要隱伏多時,以待獵物走近,方在適合的角度和時機射出箭矢。有時爲了等待出擊的時機,他要在荊棘叢中蹲伏兩三個時辰,在這幾個時辰裡,他要使自己始終保持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以免驚走了獵物。
曾有一次,鐵木真爲了射取一隻黃羊,在黃羊出沒的附近荊棘裡蹲伏了兩個時辰,黃羊纔來到了他箭法的有效範圍,可此時天色已暗,視力受限,鐵木真沒有十足的把握髮箭,稍事遲疑,天已黑了,再無法出擊,可鐵木真不捨得就這樣放棄黃羊。於是他就一直跟蹤着黃羊,片刻也不眨眼地熬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後來又尋了個時機將黃羊一箭射殺。
這種超乎尋常的耐心和恆心,是鐵木真日後制勝的又一個法寶。耐心隱伏,待機而動,是成吉思汗軍事思想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鐵木真成年以後,統帥他的軍隊歷經大小戰事,也並不是百戰百勝。他也有過慘敗的經歷,但鐵木真從來敗而不餒,以頑強的意志和耐力隱伏待機,日後東山再起。
曾有一次,鐵木真被強敵札木合所敗,三萬部隊只餘六百,鐵木真便是帶着這六百人的殘部隱到摸魚湖,整頓兵馬,日後再戰,終於殲滅了札木合聯軍。
天生神力的鐵木真,十三歲時已能拉開五石弓。當初也速該死時,曾遺下兩張銅胎鐵骨的好弓,一張爲七石弓,一張爲五石弓。現在,他的兒子鐵木真已能拉開了五石弓,他繼承了父親的這件武器,他心中打定主意,到了他能拉開七石弓時,他便要開始恢復他作爲草原貴族地位的事業。
秋天到了,草木日漸凋零。
這一天,鐵木真整好了裝束,腰間挎了長刀,靴筒插好了短劍,箭袋裡裝滿了他精心修磨好的利箭,背上了父親留下的五石強弓,向母親訶額侖和諸弟辭別,便單人徒步進了不兒罕山。
他要進山完成一個十分艱鉅的壯舉:獨身獵取一隻猛虎。十三歲的鐵木真單身踏進荒涼的人跡罕至的不兒罕山,他要帶回一隻完整的虎皮。
這隻虎皮將使他完成他心中擬定的一個重要計劃,而這個計劃則是他復興也速該的一脈族系的第一步。
鐵木真攀陡壁鑽荊棘在不兒罕山中尋了數日,白天,他射殺野物充飢,夜晚便點起篝火,睡在篝火邊。
因老虎的習慣是晝伏夜出,夜晚纔出來覓食。因此鐵木真要想遇到一隻老虎並不容易。但他又不敢在夜間去捕獵老虎,因夜間眼睛視力很差,而夜間又有各類野獸出沒山間,對於人來講危險重重,鐵木真單身一人只得燃起篝火以求安全。
鐵木真若想在白天獵得老虎,只有找到老虎的巢穴才行。
這日,鐵木真來到一處山石嶙峋的山坳,離得老遠便覺這裡氣氛有所不同。自從進了不兒罕山,鐵木真一路之上,草叢荊棘山石縫隙間不時有野物野鳥被他驚起竄逃。而此地卻離老遠便靜寂得無聲息,尋常野物更是蹤跡皆無,而山石縫隙間,雜草荊棘卻生得旺盛之極,一點不見被動物啃吃的痕跡。
鐵木真駐足靜聽一陣,提了提精神,知道此山坳必有猛獸盤踞,他摘下背上五石強弓,搭箭上弦,全神戒備一步步踏入山坳。
果然,不多時,只聽一聲攝人心魄的長吼,撼動整個山坳,便見一條斑斕猛虎自山坳深處一竄而出,眨眼間躍上一處高聳的山石,雄視山野。
原來鐵木真的到來已被洞中休憩的老虎驚覺,這山中之王自出生以來從未在這不兒罕山中遇過敵手,尋常百獸莫不唯恐避之不及,而今竟然有人膽敢踏入它的地盤,怎不令其震怒?
這頭斑斕猛獸正值壯年光景,頭尾長有丈餘,一身十分漂亮的皮毛光滑閃亮。
鐵木真大爲興奮,這正是他要找的老虎。
老虎也早已看到了鐵木真,躍下岩石,分開雜草,一步步向他走來。這大物根本沒把面前這個小孩放在眼裡,但它心中不免感到蹊蹺,它一生之中曾幾次遇過人類,莫不在它一吼之下聞風喪膽,這個小孩卻如此這般鎮定自若?
那老虎一步步逼上前來,鐵木真早看好了周圍地勢,他雖從未捕過老虎,但他從平日捕獵中的經驗知道,但凡野獸撲擊之時,若是借下坡之勢,那撲擊之力便會增加一倍,而若往高坡撲擊則威力大減。因此鐵木真疾退幾步上了近旁一處高坡,坡上有一株野樹,鐵木真倚樹而立。
那虎再吼一聲,聲震於野,便已立於高坡之下,虎目灼灼閃光,望定了鐵木真雙眼。
鐵木真見那虎只在自己幾丈開外,一雙綠瑩瑩的眼裡閃着陰森森的幽光,心中也不禁頓覺慄然,胸中那股初生牛犢的豪氣不免受挫,拉圓了弓的手臂也覺微顫。
以如此近的距離與猛虎對峙,性命只在毫髮之間。十三歲的鐵木真天不怕地不怕,憑着一股初生牛犢的勇氣和振興家業的決心,敢冒奇險。這種方法實非明智獵人所爲。就是鐵木真自己,很多年後,當他成爲統帥千軍萬馬叱吒風雲的蒙古大汗,回首少年往事,仍是不禁心中凜然,那時面對猛虎實在是毫髮千鈞,稍有差遲便是命喪虎口,還何談日後宏圖偉業?少時所爲,實是在鋌而走險啊。
大凡猛獸均多疑,老虎因見鐵木真如此鎮定,不同以往所遇之人,反而心中頗爲遲疑不決,凝視了面前這人良久。這就給了鐵木真調整精神的時間。
鐵木真見老虎遲疑,士氣又振,膽量徒增,緊張的心情恢復鎮定,頓覺手臂上的力氣也一下增添了不少。
老虎終於大吼一聲,掀地而起,向鐵木真撲來。
鐵木真亦大喝一聲,喊的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覷準了猛虎的右眼“嗖”的一聲射出了手中的利箭。
鐵木真知道此箭一出,生死立判。當老虎騰身躍起時,他瞅準時機發箭,此時老虎撲在空中無法閃避。而他只有將箭準確地射入老虎的眼睛裡,纔可致之死命。否則,如此近的距離,不論他的箭射在老虎身上何處,受傷的老虎也會在斃命之前先將他斃於爪下。這也是爲何適才他與老虎面對面對峙良久一直將弓拉滿卻引而不發,他必須在老虎飛身撲向自己時纔有機會一擊成功。
說時遲那時快,鐵木真箭一離弦,根本沒有看清是否射中了老虎的眼睛,先急忙將身子向樹後閃躲。
幾乎是同時,箭一般撲上來的老虎突發一聲慘吼,來勢一緩,隨之翻滾於地,略做掙扎當即斃命。臨死之前,前爪一掃,鐵木真藏身的小腿粗的小樹被它一爪撲斷,鐵尾一掃,又將一塊幾十斤重的石塊彈出好遠。
鐵木真眼望死虎,躲在樹後愣怔了片刻,才驚魂稍定,不覺已是汗透衣衫。手中鐵弓,不知何時早已棄於地下,想來必是自己發箭後,見那虎來勢迅猛不由自主地便棄弓閃避。
細看那枚箭,正中老虎右眼,直沒入羽。這是以五石弓之強,這一箭自虎眼射入,力透顱骨,直射入腦,因而才使那虎當即斃命。
那虎墜地之處只在鐵木真身前兩步之遙,虧得有樹擋了一擋,否則說不定適才老虎臨死之前那最後一爪便會正掃在鐵木真的身上,那還不打得他骨斷筋折?
當真驚險之極,望着死虎,鐵木真不禁冷汗涔涔。他拾起地上的鐵弓,若非父親留下的這五石強弓,換了尋常弓箭,這虎決不會一箭致命,那自己今天可是凶多吉少了。再者,若不是這高坡減了老虎撲來的勢頭,就是這一箭射死了它,它那臨死的一擊說不定早送了自己的性命。鐵木真萬分慶幸,望着被虎爪掃斷的小樹,他實是沒想到這山中之王竟是如此歷害!今日之事,自己真是得天之助了!
鐵木真坐在石上歇了一陣,便抽出靴中短刀,開始剝虎皮卸虎骨。
一日之後,鐵木真將此次深山冒險獵獲物帶回氈帳,它們是:一張完整的虎皮,全副虎骨,四根取自老虎前後腿上的虎筋和一大塊虎肉,虎膽早已在他解虎時被他吞下肚去了。
這幾樣東西都將發揮它們的作用,虎皮將被鐵木真派上最大的用場,虎骨是強筋壯骨之寶,而虎筋則可以製成弓弦。尋常弓箭的弓弦,都是牛筋所制,因虎筋極爲難得。用虎筋做弦的弓,勁力較牛筋強上一倍。鐵木真早已想好,待用虎筋製成了弦,就將自家的七石強弓和五石強弓都換虎筋弦,那這兩隻寶弓可就更增威力了。
鐵木真在家中歇了幾日,便重整裝束,再度出發。這次他騎上了家中唯一的那匹老馬,攜了新獵的虎皮,向草原深處走去。
臨別,鐵木真囑咐諸弟好生與母親維持家事,且須多儲草料,以備過冬。因爲他此行的目的是牽回幾匹馬。
多時以來鐵木真一直擔憂的一件事是:兄弟們的箭法雖日益精進,但騎術卻因家中無馬而荒廢了。僅有的那匹馬只勉強充做腳力尚可,卻做不得戰騎,兄弟們一晃三年未得練習騎術,騎馬的本領已差得很了。
而鐵木真欲振興家業,率領猛虎般的弟弟們在草原上打出一片天地,沒有精湛的騎術那是萬萬不行的。
何況兄弟們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惹人注目,昔日的仇家隨時會找上門來,而兄弟們沒有戰騎豈不等於束手待斃一般?
爲此鐵木真在很長時間裡愁眉不解,因此當他好不容易想到了用虎皮去換取馬匹的主意之後,當即便單身進了不兒罕山去獵取猛虎,雖然明知此舉必冒奇險卻也在所不惜。
鐵木真騎着老馬在草原上行了一日,來到鄰近的一個部落的駐地,求見部落首領豁兒察。
豁兒察是個身量不高的瘦削老頭,他做這個不大的部落的首領已有多年,這老頭黃鬚白麪,雙目藏神,是個心中頗有算計之人,憑着謹慎的心計,豁兒察竟也使自己的小部落在戰事蜂起的草原上得以立足多年。
鐵木真攜了虎皮邁步進入豁兒察的大帳,起初衆人對他頗爲輕視。鐵木真雖生得健壯威猛,但畢竟年幼,臉上未脫孩子氣。
鐵木真在大帳中央將虎皮展開,衆人眼睛頓時一亮,好漂亮的一張斑紋虎皮!
細看之下,虎皮上竟不見一處傷損,連豁兒察在內的衆人不禁頗有詫異,猜不透這虎當初是給怎樣殺死的,怎地虎皮絲毫未損?
鐵木真斜睨衆人,不發一言。
豁兒察終於問道:“小孩,你叫什麼名字?”
鐵木真答道:“鐵木真。”
“這虎是何人獵得?”
“是我。”
“你?”
“我。”
“可是,這虎皮上未見半處傷損,想必不是以刀箭所獵,怕是被下了毒餌,毒殺的吧?”
鐵木真聞言雙目一瞋,頗有怒意,硬聲道:“投食毒餌豈是大丈夫所爲?我是用弓箭射殺!”
衆人一聽卻紛紛搖頭,不信他一個小孩子能將一隻猛虎射死,何況虎皮上沒有箭傷,都道他此言不真。
鐵木真摘下背上鐵弓,道:“請看,我就是再從這張五石強弓,將箭自虎的右眼射入,直透入腦,因此這虎皮上不見箭傷。”
衆人這纔信了,有力士拿過鐵木真手中鐵弓,試拉一把,讚道:“真好弓,五石強弓!”
豁兒察哈哈大笑,將鐵木真請入上座,連聲稱讚鐵木真少年英雄。鐵木真向豁兒察說明來意,欲用虎皮換取馬匹。
豁兒察一口答應:“似這等無一毫刀箭傷損的完整虎皮,實是罕見,實在當得幾匹戰馬的價值。除了我的坐騎,我部落所有的馬匹任由你挑選,我另贈全付鞍具。”
當下,便帶了鐵木真來馬羣選馬。鐵木真極爲謹慎,先從馬羣中十中選一,再從這十分之一的好馬中細加選視,先看量身法,又看奔速和進退的靈敏程度,再看是否聰明善解人意。
最終,鐵木真選好了六匹駿馬。他選這六匹馬卻十分特別,其中有五匹是半大的兒馬,一匹卻是產奶的母馬。豁兒察不禁好笑:“你挑得這麼囉嗦,怎麼到頭來卻弄了這幾匹兒馬蛋子和上不得陣的一匹母馬,是何道理?”
鐵木真道:“大王有所不知,我家沒有馬匹牲口,我母親已有多日未吃過奶酪未喝過馬奶,因此我選一匹能產奶的母馬送給我母親。另五匹馬兒嘛,它們現在跑起來並不比成年馬慢,而成年馬只有越來越老,兒馬卻會日日強似一日。依大王之見,我這選法可有道理?”
豁兒察不禁雙挑大指:“小英雄所見極是,佩服佩服!”
鐵木真尚有一言未說出口,此時他六個兄弟年齡尚小,待他兄弟長大,開始征戰草原之時,那時這幾匹駿馬正當壯年,不是正好合用嗎?”
豁兒察偷偷打量生得龍神虎貌的少年鐵木真,心中暗想這少年實非等閒之輩,久後必成大器。遂有心將其收在自家帳下,那麼用不了幾年便是一員出色的驍將。便道:“鐵木真小兄弟,你與母親在草原上孤伶伶求生,多有不便。如不嫌棄,可來本部落安身,我部落雖小,卻可保你一家衣食無憂。日後我對小兄弟也一定多有重用!”
鐵木真一怔,他不料豁兒察會萌生此意,想到母親及諸弟貧困如洗衣食乏匱的困窘日子,而眼前這個部落雖小卻是頗爲富足,看豁兒察酋長面上神色所言不虛,自己若與母親諸弟投奔了這裡,頃刻間便會過上了安穩日子,也免得母親終日辛勞不得溫飽。不覺有些心動。
沉吟良久,鐵木真咬了咬牙,一股豪氣自胸中升起,向豁兒察謝道:“多謝大王美意。只是我家諸弟年齡幼小,多有不便。待過得幾年,我弟兄稍大,再來投靠大王如何?”
豁兒察察言觀色,見鐵木真人小志大,非肯屈居人下之輩,便打消了招納的念頭。因見鐵木真日後必有偉業之舉,便依然着意籠絡:“小兄弟請便,日後有爲難之處,但請前來,望不必客氣,我必當盡力。”
豁兒察又不爽前言,果然贈了鐵木真六副上好鞍具。鐵木真又向他討了十二袋羽箭、兩張硬弓,便告辭帶了馬匹迴轉。
幾年之後,鐵木真帶領他的弟弟們,便是憑了這幾匹駿馬,開始了他的輝煌偉業。這五匹好馬,在鐵木真軍事生涯的最初日子裡立下了不沒之功。
鐵木真是個知恩善報之人,日後,在降服蒙古草原上諸部落時,他對豁兒察的部落頗爲友善。
回到家中,鐵木真將所得的馬匹做了如下分配:產奶母馬交給母親訶額侖,另五匹馬他與三個同母弟弟及異母弟弟別勒古臺每人一匹,卻將家中原有那匹老馬分給了異母弟別克帖。
別克帖大爲不滿,吵鬧了一通,還找母親訶額侖告了狀。但鐵木真仍是堅持了自己的分配方案,他對別克帖道:“你有何資格與我爭執?這些馬匹是我捨命進山獵虎,以虎皮交換得來,我自然有權怎樣分配。你若不服,便也去山中獵得虎來去換馬匹,那時你的馬匹我看也不看。”
鐵木真如此分馬是有意而爲。原來異母弟別克帖向來與鐵木真不和,兄弟間積怨已久。
別克帖只比鐵木真小一歲,與拙赤哈撒兒同年,因異母之故,父親已亡,而別克帖之生母也已亡故,別克帖一向不服這個大哥鐵木真,雙方時有矛盾。別克帖又疑訶額侖偏心親生兒子,平時對訶額侖也不大馴順。
這別克帖天生一身蠻力,平日兄弟間閒來角力爲樂,別克帖常常十有九勝,便是鐵木真也摔不贏他。由此別克帖對衆兄弟更心生輕視,不服之心日重。
這別克帖行事魯莽,平時兄弟間有了衝突便拔拳相向,他又力大,諸兄弟對他無可奈何。他曾無理搶奪過鐵木真釣到的金魚,也曾搶過鐵木真所射的雲雀。
訶額侖是個深明事理的婦人,她知道這樣兄弟間不和的嚴重性,積怨日深的結果很可能將造成不可收拾的事態,而他們在這本已孤單無助的境遇裡,任何分裂都會對這個家庭造成絕大損失。因此她曾不止一次教導孩子們:“我們此時除了影子之外沒有伴侶,我們受泰亦赤兀惕人的迫害還沒有復仇,你們還彼此不和!要知道,你們若不能兄弟一心,我們何時纔有出頭之日?”
但訶額侖的勸告收效甚微。在法紀和倫理觀點十分淡漠的12世紀草原上,人們遵從的是野蠻世界的法則。鐵木真這一夥未受過任何教育的少年的野蠻程度更是可想而知。那時在草原上,兄弟相仇、兄弟相殘之事不一而足,幾年前當鐵木真一家遭受部落遺棄時,那些背叛者中就有他們的叔伯兄弟。鐵木真和別克帖之間的積怨日深,矛盾也日益激化,終至於發生了兄弟相殘的事件。
此次鐵木真以虎皮換取馬匹時便已打定了主意,既然別克帖與自己不和,那就不能再給他馬匹以助其羽翼。否則他完全可以用虎皮換得六匹良馬外加一匹奶馬。
鐵木真既然不想用馬武裝別克帖,所以才只換了五匹良馬,每個兄弟一匹卻偏偏沒有別克帖的份。
自從分馬之事後,別克帖與鐵木真的積怨更深了,兩人開始分庭對抗,日常行獵及勞作中,別克帖再也不聽鐵木真的吩咐。不久,別克帖說服了同母弟弟別勒古臺跟自己自立一派,幾個孩子之間開始出現了分裂。
對此,他們的母親訶額侖憂心忡忡,雖經多次努力,卻仍未能將幾兄弟的心收攏在一起。
矛盾的激化起於第二年春天。冬天過去之後,草木開始萌芽,現在鐵木真一家的境況已與以往不同,因爲有了馬匹,他們的生活狀況大爲改善,獵物增多了,也有了用馬奶制的奶酪和馬奶釀製的馬奶酒。經過一個冬季的操練,弟兄幾個的騎術亦頗爲精進。
春天一到,爲了追尋更好的草場和求得更大的發展,鐵木真決定遷徙,離開荒涼的不兒罕山,向草原深處進發。他胸中已有打算,要到草原上先收攏過去屬於父親部下的失散的牧民,形成一股力量,以圖更大的發展。
此時母親訶額侖對成長起來的鐵木真已是十分依從,家中大事悉由鐵木真決斷。
但鐵木真的意圖遭到了別克帖的反對,他以自己所騎老馬不堪遠途爲由,立意不跟鐵木真遷徙。別克帖還將別勒古臺拉在自己一方,並提出要分得一份家產,包括家中女僕和唯一的氈帳。
別克帖私下裡與弟弟別勒古臺商定,一等鐵木真他們遷走,二人即去投奔鄰近的部落。別克帖說:“以我兄弟二人的本領,到哪個中落都可得一席之地,豈不強似在鐵木真手下受氣?何況我們與他非一母所生,本不是一棵樹上的果子。現在爹爹早已不在,母親也不是我們的母親,我兄弟又何必爲鐵木真賣命?鐵木真只想在草原上出人頭地,必四處受敵,對我兄弟又有何好處?”
別勒古臺到底年幼,殊無主見,對哥哥所言雖覺不妥,但因這是惟一一母所生的親哥哥,也只得依從於他。
但鐵木真卻不肯坐視別克帖和別勒古臺就這樣分裂出去,如此分裂必使這隻兄弟組成的隊伍力量大爲受損,別克帖還罷了,他一向與己不和,四弟別勒古臺卻是不能失掉,幾兄弟中以別勒古臺箭法最高,這等神箭手草原上十分難得。
因意見未能一致,延遲了拔營起程的時日。鐵木真對別克帖恨意日重,這一天他與二弟拙赤哈撒兒暗中商議:以現在的形勢,必得除掉別克帖了。否則他執意分裂,分些財產還在其次,日後他肯定要跟兄弟們做對,那豈不是徒增了敵方的勢力?
鐵木真道:“昔日他曾奪去我釣得的金魚,搶去我射下的雲雀,還曾在角力中,以手扳住我脖頸,意欲折斷我的脖頸害我,幸而被我機警逃脫,他與我們非一母所生,終有二心。如今,我們便除了這害羣之馬,我兄弟們也好奔往我們的前程。”
與拙赤哈撒兒計議已定,二人便攜了弓箭出發。這時別克帖與別勒古臺坐在一座小山包上看馬吃草,望着自己這匹老得連路也似走不動的瘦馬,別克帖重又爲當初分馬之事忿忿不平,與別勒古臺商議尋個時機便離了家人出走。
鐵木真令拙赤哈撒兒從別克帖正面騎馬過去,自己卻迂迴到小山背後,徒步隱身從別克帖後面偷襲過去。待到別克帖覺察情形有異時,已然晚了,鐵木真已衝到他背後幾丈遠處張開了弓箭。
別克帖回身一看,鐵木真以五石強弓瞄準了他的胸口,大感不妙。此時他的弓箭就在身旁,伸手可及,但顯然他已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抗。
別克帖驚道:“鐵木真,難道你要殺我?”
鐵木真道:“不錯!”
別克帖道:“你我可是一父所生的兄弟!”
鐵木真道:“不論是誰,有與我做對,阻我道路者,我必殺之。何況你是什麼兄弟?你是搶奪我金魚和雲雀,欲扳斷我頸子的兄弟!”
別克帖道:“與其自相殘殺,何不報泰亦赤兀惕人之仇?”
鐵木真道:“你是已存了二心,如何還提報泰亦赤兀惕人之仇?如今,什麼也休得提了,只怪你自己不好吧!”
別克帖見事態已無可逆轉,倒也並不懼死最後道:“好一個殘忍的鐵木真,但請你饒過我的弟弟別勒古臺。”
別勒古臺此時在一旁早已嚇得全沒了主張,只有籟籟發抖的份兒了。
鐵木真並不想殺死別勒古臺,於是一口答應了別克帖最後的請求,隨即射出手中五石強弓的箭,毫不留情地射死了同父異母兄弟別克帖。
鐵木真一生殺人無數,但他平生第一個親手殺死的人卻是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別克帖。
從少年時,生性殘酷的鐵木真即已能夠無情地殺死敢於反抗自己的兄弟。日後,在他一生的政治鬥爭和軍事鬥爭的生涯中,這種毫不容情地剪除異己的天性,成爲他鞏固統治凝聚自己勢力的重要手段。
一生當中,鐵木真曾多次殘忍地剪除異己,手下人但萌異志便會受到他殘酷的鎮壓。多年以後,那時鐵木真已稱爲成吉思汗,還因受到挑撥而險些誅殺當年曾與自己一起射殺別克帖的同母兄弟拙赤哈撒兒,只因母親訶額侖憤怒的阻止,才保住拙赤哈撒兒的性命。但鐵木真仍是削奪了他的兵權和封地。
鐵木真和拙赤哈撒兒殺死了別克帖,便帶上已表示忠於鐵木真的異母兄弟別勒古臺回到氈帳。
究竟是出於倫理觀念還是出於其他原因不得而知,別克帖被殺死之後別勒古臺重又歸隨鐵木真,自此一生之中別勒古臺對鐵木真絕對忠誠,絲毫未因其曾殺死自己的同母哥哥而對鐵木真存有仇恨,並且鐵木真也未對別勒古臺存有嫌隙。在鐵木真征服蒙古草原的過程中,別勒古臺一直是他多有倚重的心腹將領,尤其是在鐵木真興業之初的日子裡,別勒古臺的神箭更是鐵木真不可或缺的倚助。
鐵木真兄弟三人回到氈帳,訶額侖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出異常,當她追問出所發生的一切之後,憤怒和悲痛使她高聲嚎哭。
訶額侖憤怒地責罵了鐵木真,史書所載,此時訶額侖毫不留情地稱鐵木真爲“殺人的兇手”。《蒙古秘史》詳細地記載了訶額侖當時所責罵鐵木真的每一句話,用以昭示訶額侖是一位公正賢德的母親,也反映出鐵木真的殘忍無情的性格特點。
訶額侖母親罵道:“殺人的兇手啊!鐵木真,你在初生時,手裡握着利矛似的血塊,你果然殘忍無情啊,你竟親手殺死自家兄弟,如此骨肉相殘!你像吃胞衣的豺狗。像跳澗的猛獸,像怒吼的獅子,像吃生食的蟒蛇,像自衝其影的海青,像咬駝羔後腿的瘋駱駝,像逐不出兒子而把兒子吃掉的鴛鴦,像妄動亂衝的猛獸。我們除了影子之外別無夥伴,尾巴之外別無鞭子,泰亦赤兀惕人加予我們的苦難尚未過去,你卻自殘兄弟!”
訶額侖母親以這樣詩一般的句子向鐵木真發泄了心中的憤怒和沉痛。
而鐵木真在母親這樣淋漓盡致的責罵聲中垂頭不語,此時他的心底卻在爲成功地剪除了異己而大感欣快!
訶額侖痛罵之後,亦無可奈何,鐵木真已是翅膀長硬的雄鷹,不是任何人能能夠左右的了。
翌日,訶額侖全家按照鐵木真的意圖開始了遷徙,就像四年前那個春天一樣,他們沿着斡難河遠行。
但這次與上一次不同的是,上一次是避難,而這一次則是鐵木真一生霸業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