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真一家在一處牧草豐美之地安頓下來,在這裡鐵木真與諸弟仍是一邊行獵一邊操練騎射,同時鐵木真開始留意招納舊日離散的父親也速該的部屬。
鐵木真的名聲日起,凡是見到和接觸過鐵木真的人,都對這個少年留下了不凡的印象,每個人都被這個少年少有的成熟表現和他雄視四方的王者氣質所欽服。人們不禁想起當年英勇無畏的也速該,但此時的鐵木真顯然比他的父親更具王者氣概。
但少年鐵木真的磨難還遠沒有過去,隨着在草原上名聲遠播,鐵木真也引起了昔日敵手的重視。
首先引起警覺的是泰亦赤兀惕人,當初就是泰亦赤兀惕人取代了也速該的部落領導權,又是泰亦赤兀惕人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裡帶領部落起營而去,拋棄了訶額侖及也速該諸子。
現在泰亦赤兀惕部落相當強大。昔日的孛兒只斤部的族人除部分離散外,其餘也俱歸附了泰亦赤兀惕部落,12世紀的蒙古草原各部落就是這樣由一個氏族做骨幹再加上前來依附的各部族牧民組成,那時哪個氏族勢力強大便會吸引更多的依附人衆,於是也就更加人多財豐,勢力更強。但那時部落首領與臣民的關係除了庸服之外,權力結構比較鬆散,因此當年也速該一死,他的部屬便迅速離散了。那時的蒙古草原上,直到鐵木真才真正建立起穩固的權力體系。
泰亦赤兀惕部落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這個名字十分繞嘴,但就是這個人曾經差一點成功地免除了日後千百萬人遭受殺戮的命運,差一點成功地讓包括南宋在內的亞歐大陸各國免遭蒙古鐵騎的踐踏。只可惜,他成功地捉到了鐵木真,卻陰差陽錯又被鐵木真成功地逃脫了。
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聞聽他們所拋下的也速該之子鐵木真已經成長起來,名聲日盛,且意圖招納其父昔日部衆,甚爲憂慮,他說:“和小鳥的雛兒一般,也速該的孩子們無疑已長了羽毛,須得乘他們羽翼未豐之時,除了後患。”
於是泰亦赤兀惕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親自領兵來襲擊鐵木真一家。
泰亦赤兀惕人來襲時,鐵木真一家尚無知覺,鐵木真與二弟拙赤哈撒兒正在自家氈帳前合計一事,母親訶額侖在近旁往桶裡擠着馬奶。四弟別勒古臺在稍遠處,正看着馬匹啃吃青草,因已計劃好今日兄弟幾個去騎獵,因此馬匹上馬鞍均己備好。
忽見遠處天邊塵起,塵頭頗大,似有上千匹戰馬在奔跑,鐵木真最先警覺,挺身凝望,向拙赤哈撒兒道:“你看,那邊塵頭大起,卻是何故?”
拙赤哈撒兒道:“像是有衆多馬匹奔來。”
鐵木真驚道:“不好!有敵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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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全家遷至這人煙稠密地界,鐵木真知道衆多的敵手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因此內心一直處於戒備狀態,此時一見沒來由的天邊塵起,立時想到了敵人來襲。
四弟別勒古臺已騎馬奔了過來,道:“哥哥,我前去打探!”
鐵木真應道:“小心!”
情勢緊急,鐵木真和拙赤哈撒兒急招呼母親和諸弟妹上馬,帳中財物俱棄之不顧,一家人連同女僕須火速離開此地。
鐵木真環視周圍,急令五弟合赤溫與六弟鐵木格在前護持母親小妹奔向遠處一座土山,自己與拙赤哈撒兒斷後。
不多時,後面追兵漸近。四弟別勒古臺在追兵之前伏鞍狂奔,不時回身發箭將一二敵兵射於馬下。但追兵勢大,如潮水一般,呈半環形圍追過來。
幸好已至土山,母親訶額侖等幾人已馳上山坡,鐵木真與拙赤哈撒兒勒馬山腳,接應四弟別勒古臺。
別勒古臺眨眼飛馬而至,大聲喊道:“哥哥,是泰亦赤兀惕人!”
鐵木真道:“莫慌!放箭阻住他們,讓母親上山。”
弟兄三人勒馬山腳,覷準前頭追兵,一齊發箭。頃刻敵方已有六七人落馬。
三兄弟出神入化的箭法令追兵大驚,紛紛勒馬,追兵勢頭暫時受遏。但敵兵鼓譟吶喊,勒馬放箭。敵箭如飛蝗般向鐵木真兄弟射來,三兄弟提馬退上山坡,所幸未傷。
衆多追兵只滯了一會兒,便被後面將領催動着又向前涌來。
鐵木真兄弟已退上山坡,揀一處有利地勢據守。而後面追兵已圍在山腳,但懼三兄弟箭法厲害,未敢貿然攻山,雙方只是發箭互射,好在鐵木真兄弟弓強,所射出箭的有效距離遠,扼住了敵方與己方的空檔,三兄弟才未在亂箭下被傷。而鐵木真的五石弓倒是在遠距離仍射殺了敵方二人。
對峙約一盞茶時分,見敵方兵將忽地分開,泰亦赤兀惕部的首領塔兒忽乞鄰勒禿黑提馬來至陣前,十幾道盾牌護在前面,塔兒忽乞鄰勒禿黑大聲說道:
“你們聽着,我這裡有上千兵將,憑你們幾個毛孩怎生抵擋?但念昔日舊情,我已下令不傷寡母,不傷幼子,只因鐵木真揚言復仇,我今日只要鐵木真一個!”
拙赤哈撒兒罵道:“屁!”奮力一箭射去。
卻被塔兒忽乞鄰勒禿黑馬前的盾牌將箭擋住。
鐵木真蹙眉道:“敵方勢大,又有盾牌在前,我們的弓箭已失了威力,如此據守必不能倖免,他們既然要捉我,倒不如趁敵方未成包圍之勢,由我斜刺裡衝下山去,將敵兵引走,你二人護持母親等尋機脫身。”
拙赤哈撒兒道:“不行,那你要冒大險!”
鐵木真道:“如若死守,危險豈不更大?我衝下山去,總可以將追兵甩開。”
鐵木真看了一下山下形勢,道:“東側敵兵尚未圍緊,我便從那裡衝出去,你和四弟卻與母親等向西方脫身。”
說完,鐵木真雙腿一夾,放馬向土山東側山腳疾衝而下。
敵兵卻沒料鐵木真竟敢在重兵之前衝下山來,一怔之間,鐵木真坐下馬來得極快,未至跟前,鐵木真先連發二箭,當前二人立時落馬。待敵後兵反應過來,鐵木真已衝至跟前。
東側山腳敵兵圍得不緊,尚有空隙,鐵木真便奔這空隙直衝過來。一夥敵兵倉促攔截,兩柄長矛斜刺過來,鐵木真看得真切,伸臂隔開矛頭,人與馬隨之已衝破了敵兵包圍。
敵兵高喊:“鐵木真跑啦!”大隊人馬雲團一般向東側涌來,亂箭亦雨點般射來。
鐵木真顧不得回頭,將身子伏低在馬鞍上,揮鞭狂奔。敵兵潮水般在後面掩追過來。
鐵木真一口氣未得喘息地奔逃了半日,越過大片草地和丘陵,已奔出百里有餘,卻仍未能將追兵甩下,反而在肩上中了一箭,馬臀上也中了一箭,好在是在奔逃之中,兩箭皆傷得不重。
泰亦赤兀惕部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今日見了鐵木真兄弟的驍勇身手和出神入化的箭法,愈發認爲有除了這後患的必要,因此今日對鐵木真是志在必得,催動部下窮追不捨,若不是鐵木真所騎爲千里挑一的良馬,他早被敵人擒獲了。
鐵木真跑得人疲馬乏,心中焦躁,愈發仇恨泰亦赤兀惕人險惡,如此這般趕盡殺絕。
正在走頭無路間,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山。鐵木真認得這是帖兒古涅山,心中大喜,打馬奔帖兒孛涅山而來。
帖兒古涅山是一座林木茂盛的山,山上是濃密得無法騎馬行走的森林。鐵木真奔上山去,無法騎行,便下得馬來,手挽繮繩拉着馬鑽進了枝葉茂密的山林。
追兵隨後而至。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見鐵木真鑽入了山林中,恐其借樹木的隱蔽逃走,急令手下人馬將帖兒古涅山團團圍住。
這時天色已暗,太陽在天邊隱沒,大草原上的黑夜就要來臨了。
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令部下在帖兒古涅山腳下燃起了幾十堆篝火,緊守住各處山口,並以互相能望得見臉的距離佈置了鎖鏈般的守望者,加意提防。
史書記載,鐵木真此番在帖兒古涅山中,躲藏了整整九天。這九天裡鐵木真將自己的耐心和12世紀蒙古人在惡劣環境中求生的本領發揮到了極限。他首先遇到的一個最嚴峻的考驗是飢餓,他隻身帶着一匹馬隱伏在森林裡,爲了防止暴露目標,鐵木真不敢大肆捕獵,只能逮些身邊附近的小動物和野鼠和草蛇之類生吞了充飢,因爲他不能舉火,否則會被敵人發現。茂密的森林裡植物類的食物也有一些,比如蘑菇、漿果之類,但很快周圍可吃的東西都被他尋遍了。更爲嚴重的是,他喝不到水,三天過去,鐵木真渴得嘴脣都腫起來了。鐵木真咬咬牙,閉上眼睛在馬撒尿時接馬尿喝,可是後來那馬也渴得撒不出尿了。
三天以後,處境更爲艱難,因爲飢渴已讓鐵木真連拉弓的力量也沒有了,行動也全失了敏捷,所以他連野鼠也逮不到了。第四天,全靠打死一條草蛇勉強度過了一天。以後的幾天更是一天比一天難熬,及至後來鐵木真只能嚼些樹葉來維持性命,好在早晨時鐵木真可以舔食到樹葉和草葉上的露珠,靠了這一點水分才使他活了下來。
史書記載,在這九天裡,鐵木真有兩次準備逃出森林,第一次是在第四天,他牽馬出來時,他的馬鞍忽然墜落在地上,和12世紀的蒙古人一樣,鐵木真十分迷信,他認爲墜落馬鞍是不祥的徵兆,便又回到了森林深處,又藏匿了三天三夜。第七天,他又想走時,忽然又有一塊白色的大石從崖上墮下,阻擋了他的去路,鐵木真認爲這又是上天在警告他不可出山,這樣鐵木真便又在森林裡強熬了三天三夜。
這森林中的九天,是鐵木真一生中度過的最爲飢渴難熬的日子。這九天裡,他也曾想到殺了自己的坐騎,以生馬肉和馬血充飢,但他最終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鐵木真雖生性殘忍無情,一生殺人不眨眼,對戰馬卻極是愛惜。鐵木真認爲坐騎就是一個馬上將士的生命,因此一生愛馬,凡屬下有不愛惜馬匹者,必受懲處。
到了第十天,鐵木真實在被飢餓折磨得熬不住了,心想與其在山林裡餓死、渴死,還不如下山碰碰運氣。於是聽天由命地下山,這次上天沒有降下什麼不祥的徵兆。
此時鐵木真的身體已虛得連走路也無力了,他是拽着那匹同樣瘦得皮包骨頭的馬出了森林的。
泰亦赤兀惕部落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這時已經帶了大隊人馬撤走了,他想鐵木真是很難在山林裡熬過這十天不死的,但他爲了謹慎起見,還是留下了一夥手下守住了山口。
鐵木真剛出森林,便被泰亦赤兀惕人的守望者發現,一名大漢向他衝來。鐵木真見狀,急忙張弓搭箭,不想竟未拉動弓弦,他已經虛弱得沒有拉開弓的力氣了。
大漢飛馬趕到,幾乎是未費吹灰之力便將昔日一身神勇能夠獨身獵虎的鐵木真生擒活捉。一夥人喜出望外,當即將鐵木真捆綁在馬背上,馳馬迴轉泰亦赤兀惕部,向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報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