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擒在泰亦赤兀惕部落的這段日子是鐵木真一生當中最爲恥辱的一段經歷。
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終於捉到了鐵木真,他並沒有將鐵木真立即處死,而是打定主意要先將鐵木真恣意侮辱折磨之後,再加殺害。
因此史書記載此番少年鐵木真在泰亦赤兀惕部落所受到的侮辱是:白天用沉重的木枷套了脖頸在鞭笞下游營示衆。夜晚則囚於困服獵豹的粗欄木籠裡。
泰亦赤兀惕部落當時已是一個相當強盛的大部落,周圍遍佈了幾十個氏族營地,鐵木真每天被鎖了鐵鏈套了木枷,由一夥人押解着,在馬鞭的抽打下在這些營地挨次遊過,不時還會有更惡毒的侮辱,比如有人別出心裁地給他身上披上剛剝下的腥臭難擋的狼皮和狗皮,還有人唆使獵狗咬傷他的腿腳。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一月有餘,因爲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立意讓鐵木真遊遍他部落所屬的遠近所有的營地。一月下來,鐵木真已被折磨得蓬頭垢面、皮包骨頭全失了人形,走路也一步三晃,跌跌撞撞,好似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
終於遊遍了泰亦赤兀惕部落的所有營地,這種非人的折磨可以告一段落了。
現在,到了要最後處死鐵木真的時候了。
史書比較詳細地記載了這一個關鍵的夜晚。
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爲處死鐵木真,在斡難河畔大擺宴席。這一天又正值泰亦赤兀惕部落傳統的祭祀山神的日子,因此這一次筵宴規模更其盛大。斡難河畔,泰亦赤兀惕部落的人,不分男女老幼,羣聚於一堆堆篝火旁,大吃着羊肉,狂喝着馬奶酒,跳着瘋狂野蠻的舞,唱着粗獷高亢的歌,大肆狂歡。所有的男人都成了醉漢,斡難河畔的夜晚變成了喧囂混亂的世界。
忘乎所以的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放鬆了警惕,此時他只派了部落裡一個很年輕的人看守鐵木真,並且因爲不久就要將他處死,而沒有像往日那樣把鐵木真關在囚籠裡。
篝火的暗影裡,鐵木真披枷帶鎖坐在草地上,年輕的看守在旁邊發着牢騷。這個年輕人看着全部落人都在歡宴飲酒,而只有自己卻被派了這個喪氣的差事,看守將要處死的俘虜,因此心中十分煩燥。
鐵木真終於等到了逃跑的時機。他先是跟看守嘮了幾句話,對看守的處境表示了同情之後,鐵木真對看守說自己今夜是難逃一死了,臨死之前只是想再喝一碗馬奶酒。
看守道:“你不是已吃過了斷頭飯了嗎?”
按照慣例,待將要處死的人不論是什麼樣的囚犯,這最後一頓飯是要讓其吃的,因此方纔有人給看守送酒送肉時,鐵木真也得到了幾大塊羊肉。鐵木真吃下這幾塊羊肉之後,頓覺身上也增了力氣。
看守身邊的羊皮囊裡還有些喝剩的馬奶酒,但他有點捨不得給鐵木真喝。
鐵木真小聲道:“我這裡還有一件金飾,送給你,只求你給我一碗酒喝。”
那看守一聽有金子,立刻高興了,問道:“金子,在哪裡?”
鐵木真道:“就藏在我的腰裡,我雙手被枷取之不便,你可自己來取。”
看守信以爲真,便上前一步湊在鐵木真身前,彎腰伸手往他腰間去摸金子。
卻哪裡有什麼金子?說時遲那時快,趁看守的腦袋正伸在自己面前,鐵木真將所戴木枷猛力向看守的腦袋撞擊。
這一足有幾十斤重的厚重木枷重重擊在看守的頭頂,那看守悶哼一聲當即倒地。
鐵木真迅疾逃開,趁着黑暗鑽入了不遠處斡難河邊的樹林中。
濃密的樹林裡橫枝豎杈羈絆難行,鐵木真跌跌撞撞逃得慌不擇路,逃了一陣,本來身體虛弱的鐵木真直跑得大口喘氣,眼冒金星。
這時聽得遠處人喊馬嘶,原來是被鐵木真用木枷擊倒的看守並沒有死,夜風一吹他很快清醒過來了,見鐵木真已經跑掉了,慌忙大聲喊叫報警。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氣急敗壞,急忙傳令搜尋追趕鐵木真。
追兵像撒大網一般向草原上的四面八方搜尋開來,此時正是滿月當空,月光之下,草原上一切看得如同白晝,再加上追兵點起了上千火把,火光耀紅了這一片草原。
鐵木真知道沒有馬匹僅憑雙腿很難逃出多遠,何況這雙腿又虛弱得想跑也跑不快。當下之計只有先設法藏匿起來,躲過追兵。可這片樹林卻非藏身之地,很顯然這裡會是追兵最先搜索之處,林子並不很大,必難容身。
情急生智,鐵木真忽然想到可以藏到斡難河裡。他急忙來到河邊,揀一淺水處,悄悄溜下水去,只把臉部和鼻子露在水面。用以呼吸。
北國草原河水奇寒,此時雖未至冬季,但河水冰冷刺骨,鐵木真全身浸在河水中,苦不堪言,但他咬緊牙關忍耐着,一動也不敢動。
只一會兒,追兵已至,沿着斡難河岸和樹林搜尋着。
這世界上所發生的事,有時真讓人覺得有天意難違之感。在斡難河邊的那個夜晚,當那一夥追兵搜尋到鐵木真匿身之處時,他們中有一個人已經看見了鐵木真露在水面上的臉,但那人卻沒有聲張。
這個人叫鎖兒罕失刺,由於他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搭救了後世成爲成吉思汗的鐵木真,因而在史籍中留下了他的名字。
鎖兒罕失刺是速勒都思族系的人,這個氏族此時歸附於泰亦赤兀惕部落,成爲泰亦赤兀惕部落中的一員。也速該生前,鎖兒罕失刺與之相識。因而此時鎖兒罕失刺對落難的也速該之子產生了憐憫之心。鎖兒罕失刺藉着月光看見了鐵木真露出水面呼吸的臉,知道他藏在河水裡,鎖兒罕失刺不但沒有聲張,反而爲了防止鐵木真失驚暴露而用低低的但足以讓鐵木真聽到的聲音說道:
“孩子,不要動,我不會將你交給他們。”
說完鎖兒罕失刺若無其事地走開。鎖兒罕失刺又對其餘的人說:“我們搜了這許多時候,這樹林都搜遍了,也未見鐵木真,顯見那鐵木真並沒藏在這裡,他一定是向別的方向跑了。你們看月亮西斜了,這夜已很深了,我們還是回家吧。”
這一夥人中以鎖兒罕失刺年紀最大,因此別人對他的話比較聽從,於是衆人便就此散去了,各自回家。
鐵木真隱在水裡,見追兵散去一顆懸緊的心方纔放下,暗中思忖,自己身體虛弱得厲害,便是跑也跑不遠,而明日天明泰亦赤兀惕人肯定還會在草原上大肆搜捕,那時自己可是難逃了。不如現在偷偷跟定了這個好心的鎖兒罕失刺,躲到他家裡去,或可避過泰亦赤兀惕人的搜尋。
原來,鐵木真小時見過鎖兒罕失刺,如今依稀還認得出他。鎖兒罕失刺有兩個兒子,沉白和赤老溫,與鐵木真年齡相仿,當初幼小之時他們同爲一個部落,曾經是好朋友,交情素篤,鐵木真想他們或許會念及幼時情義而冒險收留自己。
於是鐵木真出水上岸,悄悄跟着鎖兒罕失刺後面到了他的家裡。
鎖兒罕失刺剛回到家,一回頭髮現鐵木真竟跟着他來了,不免有些驚慌,恐怕鐵木真會連累自己一家人,埋怨道:“你這孩子,放你走便是了,怎麼偷偷跟我到家裡來了?”
鐵木真垂淚道:“還望老人家救我一命,現在我連走路都勉強,又沒有馬匹,他們又到處抓我,老人家若不救我,我這條性命遲早被害了。”
鎖兒罕失刺還在遲疑,說道:“你這樣做,若被別人看見,我全家老少都要送命呀!”
這時沉白和赤老溫聞聲趕來,見此情況,就對父親說道:“小鳥被鷹隼所驅,藏身叢草之內,叢草也會救它性命,我們難道還不及草木仁慈嗎?爹爹,我們救他吧!”
鎖兒罕失刺終於點了點頭。
鎖兒罕失刺的二兒子赤老溫是個力大無比性如烈火的少年,曾徒手搏豹,這時早尋來利斧,幾下將鐵木真頸上所套木枷打碎,扔進火裡燒了。沉白則拿來了羊肉和馬奶酒爲鐵木真充飢解渴。
鎖兒罕失刺還有一個小女兒,叫做合答安,長得十分可愛,這時也出來與鐵木真相見。
鐵木真狼吞虎嚥飽餐一頓,合答安取來衣服給他換上,赤老溫將鐵木真換下的衣服也扔進火裡燒了。大家商議之後,便將鐵木真藏在自家氈帳後面盛滿羊毛的大車裡,由合答安照料他的飲食並擔當放哨的職責,一有情況鐵木真便鑽進羊毛堆裡躲藏。
鐵木真在鎖兒罕失刺家中躲藏了三天,這三天裡泰亦赤兀惕人把草原搜尋得翻了天,卻終是一無所獲。
泰亦赤兀惕首領塔兒忽臺乞鄰勒禿黑,覺得此事十分蹊蹺,鐵木真沒有馬匹,又帶了那麼厚重的木枷,肯定逃不出多遠,卻爲何遍搜不見呢?他開始懷疑是部落內部的人藏匿了鐵木真,於是下令親信將士在部落中挨戶搜查。
一夥搜到鎖兒罕失刺家,氈帳內外仔細搜過,不見鐵木真,本已準備走了,忽然頭領一指帳外盛羊毛的大車,道:“那裡是什麼,扒開羊毛,給我搜!”
鎖兒罕失刺一家頓時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只見一個土兵走到車前,一把一把往外撕扯羊毛,幾把羊毛扯下,眼看就要露出鐵木真的一雙腳來了。
一邊的赤老溫和沉白已變了臉色,赤老溫將氈帳前劈柴鐵斧的斧柄暗暗握住,就要跳起來廝殺。
僥倖的很,鎖兒罕失剌此時竟做到了神色如常,他情急生智,忽然大笑道:“哈哈,有趣得很,這麼大熱的天,什麼人能藏進一堆羊毛裡呢?悶也悶死了!”
泰亦赤兀惕人聽了鎖兒罕失刺的話,覺得言之有理,扯羊毛的士兵當先住了手,一堆羊毛熱烘烘的羶氣早已薰得他十分難耐,一聽鎖兒罕失刺如此說,當即住手,向後退開了幾步。
頭領瞪了鎖兒罕失刺一眼,也覺無趣,手一揮率衆離去。
待衆人走遠,赤老溫掀開羊毛放鐵木真出來,鐵木真已周身汗出如洗,臉色煞白,幾欲暈去。
這一番大大的驚險過去之後,鎖兒罕失刺再也不敢收留鐵木真,鐵木真也認爲應該離開這裡了,趁着泰亦赤兀惕人的注意力放在搜查部落內部,正可以趁亂逃出去。
鎖兒罕失刺爲鐵木真準備了一匹馬,馬背上卻沒有放鞍子。這個老人對鐵木真說道:“孩子,你不要怪我不給你馬鞍,因爲我若給馬放上鞍子,萬一你在途中被泰亦赤兀惕人所擒,別人認得是我家的馬鞍,那就要連累我一家人的性命呀。”
又道:“我看你少年英雄,必能出人頭地,只是你將來富貴之時,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一家肯捨命救你。”
鐵木真跪下,向鎖兒罕失刺拜了幾拜,道:“老人家,鐵木真終生不忘您的救命之恩,有朝一日,我必重重報答您和您的全家!”
鐵木真又與赤老溫擁抱告別,兩人約好將來要共創事業。赤老溫道:“我等着你舉事之時,一定前去投靠你,爲你效力!”
後來鐵木真打起旗號時,赤老溫果然投奔了鐵木真,成爲他一生事業中最爲得力的大將,爲鐵木真統一蒙古草原立下了汗馬功勞,與木華黎、博爾術、博爾忽併爲蒙古開國四傑。
鐵木真又與合答安告別。帶上赤老溫送他防身的弓箭和合答安爲他準備的一袋食物和一袋馬奶,便辭別了鎖兒罕失刺一家,逃出了泰亦赤兀惕部落。
鐵木真此時對泰亦赤兀惕人實在又恨又憂,他一刻也不歇氣地打馬飛奔,馳過大片的草原,逃出了泰亦赤兀惕人所控制的地界。
史書記載,鐵木真沿着斡難河溯河而上,又溯着斡難河的支流乞沐兒合河上去,從那裡他轉而又跑過了別帖兒山,最後在達豁兒出恢小山,鐵木真終於找到了他的母親和兄弟們。
原來在泰亦赤兀惕人來襲的那日,鐵木真將敵方的大隊人馬引開後,拙赤哈撒兒即率領別勒古臺保護着母親訶額侖向相反方向突圍而走,一家人輾轉流浪,也受了許多的苦,最後來到豁兒出恢小山下落了腳,一面度日,一面四處打聽鐵木真的消息。
後來得悉鐵木真被泰亦赤兀惕人所擒,料來已是生還無望,這些日子訶額侖簡直將要哭瞎了眼睛。
現在鐵木真忽然歸來,一家人又團圓,真是大喜過望。訶額侖抱緊鐵木真,喜悅得卻又止不住地流淚。
鐵木真向母親和諸弟講述了自己這一番落難的經歷,真如傳奇一般,講到遭受磨難和侮辱,一家人唏噓落淚,講到驚險緊要處,一家人又都爲他捏一把汗,講到鎖兒罕失刺一家對自己救助時,鐵木真道:
“我將來成其大業之時,一定不忘好好報答他一家人。”
母親訶額侖道:“不忘舊恩,知恩圖報,做人正是這個道理。”
史書記載,日後鐵木真勢力大盛之時,大敗泰亦赤兀惕部落,報了昔日之仇。那時鎖兒罕失刺一家亦做了俘虜,鐵木真見了他們果然不忘舊恩,給予厚待,贈送了大量財物,並將其全家人皆委以重任。當初合答安照料鐵木真之時,二人亦隱隱產生情愫。但後來鐵木真再見到合答安時,合答安已然出嫁,後來鐵木真與合答安終生以兄妹相待,對合答安極爲優待。
這一次泰亦赤兀惕人的襲擊,又一次使鐵木真一家喪失全部家當,這一次比上次被部落拋棄更慘,他們除了帶出馬匹之外,連惟一的氈帳也被泰亦赤兀惕人奪走了,訶額侖與孩子們落腳豁兒出恢小山時,只得伐木塔了個木棚賴以存身。
鐵木真一家一切又要從頭開始了。
泰亦赤兀惕人的襲擊也使鐵木真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處境,認識到欲重振家業操之過急是不行的。於是鐵木真安下心來率領諸弟與母親一起再次避居不兒罕山,在那裡一邊打獵度日一邊等待時機。
兄弟幾個靠獵得珍奇的動物來換取生活用品及其他所需之物。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他們漸漸又有了自己的氈帳,家中的馬匹也增加到了九匹。
與昔日避居不兒罕山所不同的是,此時鐵木真和弟弟們已成長起來了,鐵木真的名聲已在草原上廣爲傳播,此時鐵木真在不兒罕山已不是被動的隱居,而是時刻在尋找利用一切時機擴大自己在草原牧民中的影響力。
這時候的鐵木真已具備了一位青年首領的形象的主要特徵,並且具有一個其他人無法比擬的天賦:他能夠折服一切接近他的人,像世界上所有領袖人物一樣,鐵木真天生對周圍的人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他身上所表現出的優秀品質每每令人折服,願意將自己的命運與他結合在一起,忠心耿耿地爲其效力。
鐵木真取得一生霸業的不可或缺的一個人物,蒙古開國四傑之一的博爾術,就是在這個時期與鐵木真相識,並且對鐵木真一見交心,從此一生死心塌地地跟隨鐵木真出生入死打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