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到了又一年的夏天,鐵木真已十六歲。
有一天,家中的九匹馬被竊賊偷走了八匹。僅剩下一匹馬還是因爲四弟別勒古臺騎了去打獵所以才倖免。
鐵木真家發現馬匹被盜時,竊賊已去遠。
因此鐵木真直等到晚上別勒古臺攜帶着獵物歸來,第二天鐵木真才騎上他的馬單身獨騎出發追尋盜賊,去奪還馬匹。
鐵木真循着馬匹留下的足跡出發追尋盜賊。
12世紀的蒙古草原上沒有道路,滿天底下放眼一望,不是草地就是戈壁灘,行人馬匹經過,在草淺的地方和戈壁灘上便會留下痕跡。
而草深處,叢草高及馬背,馬匹走過,馬肚子便把草壓低分開,留下一條線,就是蹤跡了。
鐵木真便是循着這樣的蹤跡騎馬追趕盜賊的,起初盜賊留下的蹤跡較爲明顯,後來叢草漸深而馬匹經過時壓低的草稍卻早已經風一吹又豎了起來,所留蹤跡因而也被掩失了。鐵木真追趕盜賊的速度便大大減慢。
鐵木真這樣追趕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在一處草地上遇到了一個少年正在擠馬奶,鐵木真上前向他打問是否看見有人趕着八匹馬從這裡經過。
這個少年就是博爾術,當時博爾術十四歲,比鐵木真小兩歲,但博爾術身材高大,這時看上去個子已與鐵木真相仿。博爾術長得威風凜凜,伶俐機敏,渾身透出英武,尤其是一雙眼睛,眼珠深藏在眼眶裡,目光炯然精光四射,神色間頗爲傲岸自負。
當時博爾術正蹲在一匹母馬下面往一隻皮桶裡擠馬奶,聽見有人問他,博爾術並沒有停了手中動作,只略回過頭來隨口答應道天剛亮時曾看見有一夥人騎着馬且趕着八匹馬過去。
鐵木真道:“那是我家的八匹馬,被這夥賊人偷了去的,我這就去奪回來!”
博爾術站了起來,前後望了望,說道:“只你一個人?”
鐵木真道:“我一個人。”
“可他們是十幾個人,都騎着馬帶着刀箭。”
鐵木真笑道:“不怕,賊人雖是人多,但我家的馬卻是必得追回,我家只有這些馬匹,我兄弟幾個還要騎用。”
博爾術這時纔開口問道:“你是誰?”
鐵木真道:“我叫鐵木真。”
博爾術上下仔細打量鐵木真,見面前這少年龍神虎貌寬額豐頰,面上有星星般的光輝,眼神裡有一股攝人心魂的力量,十分不凡,不禁爲之傾服,說道:“你就是鐵木真?昔日英雄也速該·***的長子?”
鐵木真道:“正是,我就是孛兒只斤家族的鐵木真。”
博爾術喜道:“我叫博爾術,早聞你鐵木真的名字,今日有緣與你相識,我們做朋友吧!”
鐵木真大喜,立刻答應與博爾術結爲朋友。
博爾術一掌推開適才擠奶的母馬,說道:“賊人人多勢衆,我來幫你去奪取馬匹,來,喝了這馬奶,我們就出發!”
博爾術將剛擠出的鮮奶遞給鐵木真喝了一通,又取出牛肉乾,二人一起吃飽之後,博爾術也不回家辭行,將兩隻裝滿馬奶的皮筒子放在草叢裡藏好,從自家馬匹中選出兩匹好馬,與鐵木真各騎一匹,將鐵木真換下的那匹老馬與自家的其餘馬匹就這樣散放在這一片草地上,棄之不顧,便跟着鐵木真沿着盜賊所去的方向追趕下去。
就這樣,少年博爾術初識少年鐵木真便被他的攝人的王者風範所折服,一見輸心,從此忠誠地堅定不移地跟隨了鐵木真,成爲鐵木真最爲得力的助手,爲鐵木真立下卓著的功勳,成爲蒙古開國四傑之一。
鐵木真和博爾術沿着盜賊去的方向並肩馳行,路上兩人各自談到自己家中的情況,原來博爾術是阿魯刺惕部落的人,父親叫做納忽伯額,母親已去世。博爾術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家中只有博爾術與父親一起生活,相依爲命。
博爾術人小志大,立意在草原上闖出一番事業,他機敏頑強且智勇雙全,尤其箭法超卓,騎術精湛,十歲時已箭術如神,十二歲已能挽五石強弓,單足立於奔馳的馬背上開弓射落空中疾飛的大雕。他又心性傲岸自負,尋常部落首領都不看在眼裡,一心只想投奔明主,早聞鐵木真之名,今日一見之下,認定鐵木真便是自己將此身相托之人,遂從此終生相隨。
路上,鐵木真與博爾術談論騎藝箭法,交流箭法心得,談得高興,適逢空中有幾隻大雕飛過,兩個少年便一試身手。
鐵木真當先一箭,一隻黑雕應聲而落,其餘各雕受驚之下,向高處疾飛而上,並且行列已亂,此時再想射中大雕已是極難,鐵木真自忖以己箭法已難射中。
博爾術欲在這未來的主人面前顯示本領,馬繮一提雙腿一夾,坐下馬向前一竄而出,博爾術忽地躍上疾馳的馬背,單腿立於馬鞍之上,那馬奔馳極快,博爾術那隻腳卻如鑄在了馬鞍上一樣,隨馬背上下起伏,人卻如生出於巖縫中的山榆一般穩穩而立。
此時空中驚雕已狂飛亂竄得極高,在視野中縮小了許多,博爾術胸有成竹,就見他“嗖嗖嗖”連珠箭發,眨眼間射出了三枚箭。
但聞空中幾聲哀嗚,三隻巨雕如三條黑線直直墜落,幾乎同時落地。
鐵木真看得呆了,過了片刻方喝彩道:“好箭法!”
博爾術縱馬馳去,以海底撈月之式將三隻落雕拾起,獻到鐵木真馬前,鐵木真見那三箭俱是中在大雕的頸項之上,心中更是暗暗稱奇。
鐵木真見了博爾術如此登峰造極的箭法,大喜過望。他原以爲四弟別勒古臺的箭法已是天下無匹,誰想今日偶然結納的這個少年箭法卻是遠勝別勒古臺,將來收歸部下,那可是極爲難得的臂助。自己此番奪馬之行不意竟能得此屬下,真是天助,這可比那失去的八匹馬的價值不知寶貴了幾萬倍呢!
博爾術與鐵木真後來收服的大將哲別併爲成吉思汗軍中的無敵神箭手。
兩個少年穿戈壁過草原趕了三天三夜,纔到了盜馬賊人的部落。見對方的營帳外不遠處有一個馬圈,鐵木真一眼認出了裡面拴着的自家的八匹馬。
此時營帳外無人,賊人正在帳內飲酒做樂。鐵木真對博爾術道:“你等在這裡,待我上前悄悄牽了馬出來,咱們就離開。”
博爾術將馬繮在馬頸上一搭,道:“我既然跟你前來,怎能在一旁觀望?我和你一起進去。”說完下了馬,搶在鐵木真前面進了馬圈。
鐵木真也隨後進了馬圈,那八匹馬認得主人,極是馴順,鐵木真和博爾術很順利便將馬牽出了馬圈,來至方纔停放坐騎的地方,翻身上馬,帶了牽回的八匹馬便向來路飛奔。
跑了沒多久,便聞聽背後的馬蹄聲急,回首見塵土大起,原來賊人部落有人發現盜來的馬被人牽走了,立刻集了人衆追了上來。
鐵木真道:“來得好!”二人也不停馬,仍是趕馬飛奔,待後面追兵漸近,便在奔馳的馬背上回身放箭,鐵木真當先一箭,先將追在最前面的賊人射落下馬,博爾術隨之一個連珠箭,三枝羽箭立刻讓三個賊人墜馬喪命。追兵勢頭一緩。
但賊人勢大,過了一會兒仍是潮水般追來,鐵木真和博爾術放馬飛奔,好在二人坐下的馬和鐵木真自家的八匹馬都是良馬,奔得甚速,賊人一時難以追上。
背後敵方亂箭齊發,箭如飛蝗般射來。博爾術大顯身手,躍上馬背,左腳立鞍,以右腳踢開來箭,手上再度連珠箭法,對方立時又有幾人落馬。哀叫聲中,追兵之勢漸緩。
二人就這樣且戰且逃,博爾術連珠箭法令追兵膽戰心驚,鐵木真也是箭無虛發。賊人初時見對方只是兩個少年,頗爲輕視,不料對手箭法卻如此厲害,衆多追兵不僅絲毫未佔便宜,反而折了不少人馬。
此時天色漸黑,衆賊人心中首先怯了,又懼博爾術連珠箭法,便紛紛勒住馬頭不再追趕。
鐵木真和博爾術見賊兵退去,仍毫不鬆氣,又放馬奔行了大半夜,才尋了個隱蔽所在稍事歇息。
兩個少年極其興奮,二人初次聯手便殺敗了上百賊人,心中甚覺豪氣沖懷。其實當時二人箭袋中羽箭已所剩不多,博爾術因連發連珠箭法,多費箭枝,箭袋中只還剩下六枝羽箭,當時賊人若繼續追擊,二人還真是難於應付。所幸敵方退了兵,二人爲此又甚爲慶幸。
二人趕馬又走了三日三夜,纔回到博爾術家。遠遠望見博爾術的老父親納忽伯顏正在帳門外張望,看見博爾術回來了,喜極流淚,卻搶上來責問博爾術道:“你這孩子,怎麼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跟人走了?讓我爲你擔驚受怕幾日幾夜?我已年老,只你一個獨子,你若有個閃失,我如何是好?”說完淚水又流下來。
博爾術是個孝子,下了馬,一句話也不敢說,默默地站着。
鐵木真也滾鞍下馬,向納忽伯顏行了個拜見禮,然後說道:“老人家,您的兒子是個義士,他爲賊人偷盜了我的馬匹而不平,幫我去向賊人追奪馬匹。現在馬已追回,希望您不要責罰他,我願代他受過。”
說完鐵木真又向納忽伯顏自我介紹爲昔日孛兒只斤首領也速該之子,此番已與博爾術結爲生死之交的朋友。
納忽伯顏這次高興起來,他讚賞兒子博爾術結交了鐵木真這樣將來註定要大有作爲的人,立刻認可了二人的友誼,並說道:“你二人要永遠保持友誼,終生不可背離了情義!”
日後,鐵木真終生信任博爾術,稱爲成吉思汗之後也是如此,二人間的友誼始終保持到與他們的生命一樣長遠。
鐵木真感謝博爾術幫自己奪回馬匹,要將這八匹馬分給博爾術一半,說道:“若沒有你的幫助,這幾匹馬是不會從賊人手裡奪回來的,所以這馬應該我二人平分。”
博爾術堅決拒絕道:“我欽敬你的膽略和爲人,和你結爲朋友,這才幫你奪馬。我若要你的馬匹,還稱什麼朋友呢?你家人已經等得急了,你趕了這八匹馬速速回家吧。過不多久,待我安頓好了老父親,我即去找你,爲你效力。我會忠心輔佐你,助你在草原上幹出一番大事業!”
鐵木真高興至極,遂與博爾術和納忽伯顏告辭,博爾術殺了一隻肥羊煮熟了給鐵木真帶上做食物,又盛了一滿皮袋馬奶酒讓他帶上路上喝。
鐵木真辭別博爾術帶了奪回的八匹馬回家,母親訶額侖和諸弟正焦慮地等他,見他果然奪了八匹馬回來,十分高興。這八匹馬,是一家人大半個家業呀。
奪回馬後,鐵木真一家過了一段安靜的日子。此時他們駐帳在不兒罕山前的桑沽爾河邊,桑沽爾是一條小河,環境比較安靜。鐵木真與諸弟在此加意操練騎射,以備日後的振興家業之戰。
不久,博爾術果然來投鐵木真。此時的鐵木真還沒有隊伍,博爾術就以僕人的身份與鐵木真的家人生活在一起。成吉思汗一生之中統帥了千軍萬馬,他親手建立了龐大的所向無敵的蒙古鐵騎。但他平生所收的第一支兵馬卻只有一人,那就是博爾術。博爾術是最早的第一個投靠他的人。
又過不久,又一個少年由父親送來投靠鐵木真,這少年叫者勒篾,其父叫扎兒赤兀歹,是兀良合部落的人,也速該在世時,扎兒赤兀歹即與之交好,那時便答應將來要讓兒子者勒篾爲也速該的兒子鐵木真效力。此時扎兒赤兀歹聞得鐵木真已長大,便不爽前言,果真送了兒子前來投靠。
者勒篾便與博爾術一樣,與鐵木真一家生活在一起。訶額侖對這兩個少年待之甚厚,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
者勒篾日後亦成爲對鐵木真忠心耿耿的親信大將,屢立功勳,成爲與蒙古開國四傑齊名的鐵木真手下“四狗”之一。
後來鐵木真與宿仇泰亦赤兀惕人交戰之時,激戰中曾被敵軍中青年勇將只兒豁阿歹一箭射中左頸,傷勢極重,險些喪命。但戰場上鐵木真強行撐住,卻不下馬,仍是指揮部下與敵軍廝殺,並向將士掩飾傷情,只說自己被射中了腳。
至晚,雙方休兵,鐵木真卻傷重暈了過去,忠誠的者勒篾寸步不離守候在鐵木真身邊,不斷用口吸吮鐵木真頸上傷口中的瘀血吐出,替鐵木真清理傷口,有時瘀血過多,來不及吐出,就當即嚥下肚去再吸。這樣護理了鐵木真半夜,鐵木真才脫了險境,清醒過來,想喝水,身邊卻無水解渴。當時鐵木真被泰亦赤兀惕人兵衆圈在一個小山上,斷了水源。
者勒篾見鐵木真口渴難耐,便脫光了身上衣服提了一隻皮桶下山,悄悄摸過泰亦赤兀惕人用大車結成的圈陣,找到水源,背了一滿桶水回來,解了鐵木真口渴之急。
鐵木真喝足了水,精神便振作起來,轉眼看見者勒篾尚未顧上穿好衣服,便問他爲何出發找水還要脫光衣服?
者勒篾回答是爲防被敵人捉住,若是萬一被敵人捉住了,他可以謊稱是被鐵木真處罰剝光了衣服要殺掉他,他逃了出來投奔對方。敵人見他果真赤身無衣,便會相信而不會殺他,他就可以再趁敵人不備尋機逃回來。
鐵木真對者勒篾的忠心和智謀極爲讚賞,當即大加褒獎。
第二日鐵木真援兵來到,解了圍,並大敗泰亦赤兀惕人。那個用箭射中鐵木真頸項的泰亦赤兀惕青年將領只兒豁阿歹跟隨鐵木真昔日救命恩人鎖兒罕失刺一起來歸順鐵木真,鐵木真竟不究其險些將自己射死的仇恨,饒了只兒豁阿歹的性命,欣然將其收爲部下,並贊其箭法神勇,任其爲十夫長,賜名者別,“者別”就是蒙古語中的“利箭”的意思。
只兒豁阿歹從此改名者別,對鐵木真不殺之舉感恩戴德,並被鐵木真博大胸襟所欽服,從此歸順鐵木真,對鐵木真異常忠誠,甘願聽其驅策。後屢立戰功,由十夫長而升任百夫長,又升千夫長,最後升爲萬夫長,率領他的萬人鐵騎威震蒙古大漠和亞歐大陸,襲取居庸關,長驅直入佔領西域,席捲俄羅斯,爲成吉思汗立下卓著功勳。亦成爲與蒙古開國四傑齊名的“四狗”之一,以“者別”之名名垂蒙古史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