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測風雲,12世紀的蒙古草原上的不測風雲更是時刻會降臨在人們頭上。
卻說也速該在歸去途中,單人單騎趕路,行了二日,眼看再有一日路程便可以回到自己的部落。這日夜晚也速該趕路趕得又飢又渴,背囊中的乾糧被他吃盡了,羊皮酒囊中的馬奶酒也被他喝光了。沒有乾糧猶能對付,他隨處射殺個把鳥或是走獸便可充飢,可是沒有了酒卻讓也速該極不舒服。他生性豪飲,每日口不離酒。這次起程時,本來德薛禪爲他在背囊中帶上了足夠的肉食和馬奶酒,但也速該告別愛子單人獨歸,一路上甚爲寂寞,便在馬上縱情放飲,藉以慰聊,因此只兩日便將所攜帶的乾糧和酒吃得淨光。
也速該行至一處樹林,卻見林邊有一羣人正圍坐在一起,點了篝火,燒烤全羊,喧譁着飲酒吃肉。也速該心中歡喜,便欲上前與這羣人同食。蒙古草原雖是環境艱難,羣人聚餐而路人趕上前來同食同飲卻是常事,不論是否本部落人,只要不是仇敵,一概不拒,因此也速該此時便也想加入聚餐的行列,希望能大吃一頓,明日便可一鼓作氣趕回部落。
及至跟前,也速該纔看清這夥人身邊旗幟上的標誌卻是塔塔兒人,也速該不免猶豫了一下,暗道一聲:“喪氣!”便欲掉轉馬頭離開。
但這時圍坐的人中已有人藉着火光看見了也速該,當即大聲邀請他前來飲酒。又有二三個人也站起身來,邀請也速該下馬圍坐。
也速該自忖這些人也許並不識得自己,此時篝火堆邊馬奶酒的香味飄入鼻孔,大爲誘惑。也速該禁不住酒癮,暗想上去大吃大喝一頓之後拍馬走人又有何妨?因此他便跳下馬來走近火堆,心裡頗有戒備,一手握了拖地長刀的刀柄。
這一夥塔塔兒人很是熱情,火光映紅着他們痛飲之下通紅的臉面,也速該也不多話,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中間偶然瞥見有一人影似在林子裡躲躲藏藏,但他沒有細加追究。過了一會兒,吃飽喝足,也速該向這夥人謝過了款待,告辭上馬正欲離開時,忽然藉着火光隱約看見林中的那個看馬人竟是前幾日被自己殺敗而逃的兀魯不花,心中暗驚。
也速該面上不動聲色,打馬離開,不一會兒人與馬俱融入了夜色裡,回頭看看塔塔兒人的火堆離得遠了,方鬆一口氣,也不敢再找地方歇宿,催馬連夜趕路,所幸那一夥塔塔兒人並未追來。
黑夜中行了一陣,忽覺腹中痛將起來,且疼痛迅速加劇,也速該大驚,暗忖:莫不是着了這夥塔塔兒人的道兒了?被他們在酒中下了毒藥?
想起自己適才上馬時,腹中便略覺不適,當時他還以爲是酒肉吃得過多的緣故,及至上得馬來,又因瞥見了兀魯不花,心中只提防塔塔兒人來襲,而忽略了腹中不適。
現在腹中疼痛使他在馬上坐立不住,只得趴在馬鞍上,用手揪緊了馬頸上的鬃毛,才使自己不摔下馬來。
也速該知道這次肯定是被塔塔兒人暗算了,心中恨怒難當,卻又無可奈何,以自己腹中疼痛的感覺,料定是中了斷腸草的毒,這斷腸草之毒無藥可解,看來自己是性命難保了。也速該長嘆一聲,不想自己英勇一世,竟死在小人用奸投毒之手!
他掙扎着在馬上伏定,催馬急奔,只盼儘早趕回部落交待後事。
第二日中午,也速該強掙着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一望見自家大帳,他便再也支持不住,從馬上摔了下來。族人七手八腳將也速該擡入大帳躺好,也速該已奄奄一息,他只來得及對夫人訶額侖囑咐了幾句後事,又喚得力家人蒙力克至前,吩咐道:“你速往德薛禪我的新結親家處接回我的長子鐵木真,好生照顧。待我兒鐵木真長大以後,要他爲我報仇,殺儘可惡的塔塔兒人!”
話未說完,腹中藥性再次發作,可嘆草原勇士也速該沒有戰死疆場,卻遭小人暗算。
家人蒙力克遵照也速該遺命趕往翁吉刺部落德薛禪家中,見到鐵木真。蒙力克沒有講也速該遇難,而是對德薛禪謊稱也速該十分思念兒子,故此要接他回去。
這時鐵木真已在德薛禪家中住了幾日,也算完成了“入贅”之禮,德薛禪便一口答應,讓蒙力克接回了鐵木真。
鐵木真只得與幾日來自己十分喜愛的並已締結了婚約的美貌少女孛兒帖依依惜別,隨家人蒙力克踏上歸途。
途中蒙力克未露絲毫口風,直到已望見本部落的旌旗,蒙力克才向鐵木真講出其父已遇難身死的消息。鐵木真聞聽噩耗,悲痛欲絕。放馬奔回營帳,同母親訶額侖及弟妹一起抱頭痛哭一場,在父親的遺體前立誓復仇。
翌日舉行也速該葬禮。墓地已由族中長者在斡難河邊勘察選定。
那時蒙古喪葬習俗是在草原上選墓穴卻不起墳冢。部落酋長或貴族的墓穴地點往往十分隱密。墓穴挖好,待死者下葬後,便用挖出的土覆蓋墓基上,然後趕着成羣的馬在墓穴上方來回踏過,這樣用馬蹄反覆踐踏,直到墓穴上的新土被踏實踏平,與周圍草地一般無二,待來年春天,墓穴之上再長生新草,青草依依,與周圍的草原混爲一體,外人便無論如何也識不得墓地的所在了。
但爲了死者的後人以後祭奠死者時能找到墓地,便牽一頭哺乳期母駱駝和它的尚在吃奶的小駱駝,在墓穴上,當着母駱駝的面得將小駱駝殺死,將血滴在墓穴的新土上。日後尋找墓土,只須將這頭母駱駝牽來這片草地,見母駱駝在哪處躑躅不去悲嗚流淚,此處便是墓址了。
鐵木真便是以這樣的方式,在斡難河邊安葬了父親也速該。
當眼見百餘匹健馬在父親墓穴之上往來奔踏,墳頭的新土漸成平地,九歲的鐵木真在悲痛裡深深地埋下了對塔塔兒人的仇恨。
多少年後,當鐵木真已成爲擁有衆多部屬雄霸一方的部落首領,在他雄心勃勃意圖統一整個蒙古草原而對鄰近部族的征服吞併的戰爭中,他沒忘了幼年時對塔塔兒人的仇恨,在擊敗塔塔兒部落之後,鐵木真對塔塔兒人進行了無情的殺戮,據史書記載,此次戰爭勝利後,俘獲了大量的塔塔兒俘虜,鐵木真當即召集了一個秘密軍事會議,對他的手下說:“在先,塔塔兒人有殺咱父親的仇怨,如今乘我們勝利了,可將他們個頭高過車輪的男子盡數誅了,餘者分做奴婢使用。”
那時鐵木真已是四十歲,距他稱“汗”還有四年。此時的鐵木真率領他的部落已將鄰近部族消滅吞併了大半,而他自己的部落發展壯大了幾十倍,勢力極盛。
四年以後,鐵木真統一了四周的部落,在他幼時出生地斡難河邊被各部落推舉爲“成吉思汗”。“成吉思”即蒙古語“大海”的意思,“成吉思汗”即是指“天底下最大的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