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
這天下午,夏幕僅正在聽mp3,耳麥裡是汪蘇瀧才發行沒多久的《李清照》:
……
這才下眉頭,卻又上心頭,誰念我終日凝眸
簾卷着西風,驚醒舊夢,誰比黃花瘦
風吹夢醒後,不見紅酥手,桌邊誰的玉簪頭
尋尋覓覓中,似夢非夢,你在哪等候
……
她在日記本上寫到:“……小魚,你現在在哪?今天是你離開我的第573天,知道嗎?今天天氣很好,高考成績今天公佈。我自己感覺考得不錯,所以一本應該沒有問題的。你不知道,你沒在的這一年多,我一直在認真學習,努力考一個好大學。誰讓你總說我笨來的?哈哈,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就會變得聰明啦!
對了,小魚,你還不知道,我新認識了一個網友,叫肖淺叢,她有一句話說得非常好——我在想你的時候,邂逅了晴天。
我一直很贊同這句話,說得多好啊,是不是呢,小魚?你瞧,我現在在想你,窗外就是晴空萬里……”
夏幕僅是從師正南走後的第二天開始寫日記,她的日記本很大,足夠她寫四年的日記。日記本的扉頁上,貼着師正南走時給她留的那封信——她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被她撕碎的紙片,拼好,貼好。
“都說了不讓你再戴耳機聽歌,你咋就是不長記性呢!”有一個人從後面扯下夏幕僅的耳麥。
不用說,肯定是趙曉冉,只有她纔會如此關心夏幕僅。
“你怎麼來啦?”夏幕僅笑着打招呼。
“我來看看你,不好麼?”趙曉冉一臉鄙視。
“高考成績出來了是不是?我還沒來得及查呢,你告訴我吧。”夏幕僅急切地問她。
趙曉冉突然變得很傷心的樣子:“你……沒考好。”
夏幕僅的心頓時沉了下來:“多少?”
“真想知道?”
“說!”
“算了,還是不打擊你了,誰讓我考得那麼好!”
“你多少,我多少,你快說!”
趙曉冉繼續傷心:“我613,你……”
“你丫欠打!”
趙曉冉頓時變得開心起來:“你考了629!比我高16分呢!”
“……”
“喂?喂?那個,我錯了嘛!”趙曉冉見夏幕僅突然不說話,以爲她生氣了,就在一旁戳她。
夏幕僅突然就跳了起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嚇我一跳,你丫就欺負我吧!”
“是你欺負我好吧?”
“是你欺負我!”
“就是你!”
“哼,不理你了!”趙曉冉鬱悶地把頭轉向一邊,卻看見了夏幕僅牀下的那個盒子,轉回頭來問她,“你還在折?從沒斷過?”
夏幕僅突然安靜下來:“是啊,從未斷過呢,從他走的那一天起,每天折一隻千紙鶴,到今天爲止,一共573只千紙鶴。”
“唉……沒想到都一年多了,你還是這麼堅持啊。”趙曉冉嘆了一口氣,“可是四年呢,也太長了吧?”
夏幕僅轉頭望向天空……
長麼?可我並不覺得呢。四年,一共1461天,換句話說,只要我在盒子中放夠了1461只千紙鶴就好。
只是……當千紙鶴存滿,誰在我身邊?
小魚,是你吧?一定是你,只能是你。
四年,真的不長,就這麼一眨眼就過去了。
這四年,發生了很多。
夏幕僅考上了理想的大學,然後到了外地念書;趙曉冉爲了追隨,和夏幕僅又待在了一起;凌喬宇嘛,爲了追隨趙曉冉,也一塊跟着去了,最後,兩人感情越來越好,上個暑假,把婚都定了;還有,就是蘇雨辰,再也沒有來糾纏過夏幕僅,他真的遵守了他和她的約定……
很多很多的人和事,都好像在一瞬間,被埋進了時間的墳墓。
當夏幕僅把第1458只千紙鶴放進盒子的時候,望着窗外長嘆了一口氣:“小魚,只剩下3天了,你爲什麼還不回來。”
一個月前,蘇家突然把夏幕僅從大學接回來,說是已經在準備婚禮了。
是啊,只剩3天了,有人比她更着急。
“原來你還沒有把他忘記,1458天,你一天都沒有忘記過。”蘇雨辰的微笑依舊迷人,三年多沒見,他變得更加成熟了。
夏幕僅冷笑了兩聲:“跟你有什麼關係?”
“因爲你已經爲他傷心了1458天,我關心的不是他,是你。”
“得了吧,要不是因爲你,我們纔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一切都是因爲你!”夏幕僅的聲音變得大起來。
蘇雨辰不爲所動,繼續說:“我們的婚禮已經準備就緒了,看來他是不會回來了。說不定他現在正在某個地方風流快活呢!”
“你給我閉嘴!你憑什麼這麼說他,你有什麼資格!”
“就憑我比他更愛你,就憑我能給你的比他多得多,這還不夠嗎?爲什麼你的眼裡從來看不見我,我爲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卻什麼也看不見,你能看見的只有他,哪怕他現在離你天涯海角,你也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因爲你不是小魚,你代替不了他。”夏幕僅冰冷地說,眼裡不帶一絲猶豫,“還有三天,他一定會回來的!”
蘇雨辰卻突然笑起來:“3天后,你註定是我的人!”
“我死也不會嫁給你,我說過的。”
“不會的,你的小魚還沒有回來,你怎麼會去死?你還有你的家人,你怎麼可能會死?”蘇雨辰撇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夏幕僅衝着他的背影罵了一句:“混蛋!”
小魚,你快回來吧,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
“蕭寒,這個案子就交給你了,爸媽讓我給你一次歷練的機會,你可別讓我失望啊!”公司會議室裡,總經理對她身邊的人說。
那個叫蕭寒的人看起來很開心:“姐,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叫總經理!”總經理一臉嚴肅,“現在在開會。”
開會的人都捂着嘴偷笑。
蕭寒嘟着嘴,切,這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你蕭晴是我老姐,何必呢!
“好好好,蕭總經理,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了,就這樣,散會!”
會議室的人各自拿着自己的文件筆記本,很迅速地離開,只剩蕭寒和蕭晴。
蕭寒打量着她:“現在沒人了,可以叫你老姐了吧,嗯?”
“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在公司要叫我總經理,公私分明你不知道啊!”蕭晴白他一眼。
“我就是覺得老姐這個稱謂親切嘛,得,以後在公司不叫了還不行嘛?”蕭寒一臉無辜。
蕭晴笑笑:“這纔是我的乖老弟嘛,好了,工作去吧!”
“保證不讓姐姐失望!”蕭寒調皮地舉手敬禮。
“又來。”她正準備讓蕭寒改口的時候,蕭寒已經離開了會議室。
蕭晴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晚上,蕭家。
書房裡,蕭爸把蕭寒和蕭晴叫到跟前:“小寒,小晴。”蕭爸遞給他們兩張請柬:“這是爸高中一個同學他兒子的結婚請柬,爸那天有事去不了了,你們就替我去吧。”
“可是,爸。”蕭寒好像有點不情願,“我姐把一個案子交給我做,要是去的話不是就沒有時間了麼?”
蕭爸笑着拍兒子的背:“我聽說了,那個案子不着急的。”
“那……好吧,什麼時候?”
“三天後,爸給你們定了明天早上的飛機。”
蕭寒皺皺眉:“怎麼這麼急?”
“請柬上的時間,我能怎麼辦,好了,回去收拾吧,明早爸送你們。”
蕭寒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
“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
“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
“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
……
“啊——!”蕭寒突然從夢中驚醒,額頭上滿是汗珠。
很多個夜晚,他都是這麼被驚醒的。
爲什麼我的腦海裡,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一直在我身邊打轉?她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他看着手腕上的魚骨手鍊,這又是誰給我帶上的?
蕭寒揉着腦袋,不停地想,用力地想,可是每次他只要多想一點點,頭都會痛得要死。
然後,他就會盯着天花板看上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蕭寒和蕭晴就到了機場,蕭晴看着弟弟眼睛上的黑眼圈,心裡很酸。
“你昨天晚上又一晚沒睡?”蕭晴問他。
“是啊,我又做噩夢了。”
“好了,別多想了,登機了。”
蕭寒把手機關掉,跟着姐姐上了飛機。
一晚上沒睡,蕭寒上飛機沒多久,就沉沉地睡去了,直到姐姐在一旁叫他:“小寒,到了。”
他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睛,望着窗外陌生的機場。
本來應該是陌生的,可是此時的他卻覺得似曾相識。
兩天後,當蕭寒正在賓館洗漱時,蕭晴將電視打開,蕭寒隱隱約約聽見電視上的聲音:“……蘇家與夏家的這次聯姻……四年前的意外……今日再次走進婚姻的殿堂……”
蕭寒皺皺眉,他用毛巾將嘴擦乾,走出去。
“洗完了?”
“嗯。”
“走吧,你看婚禮都快開始了。”蕭晴指着電視機說。
蕭寒擡頭看看電視機,又緩緩低下頭:“我突然,不想去了。”
“爲什麼?”
“不知道,姐,你一個人去吧,有你代表就夠了。”
蕭晴又問:“真的不去了?”
“嗯。”
“那你在賓館等我,要是悶了就出去逛逛,別走太遠,小心迷路了。”
“好。”
蕭寒看着姐姐離開,一個人坐在牀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家。
“幕僅,你就不要再哭了,這是你的命,你怨不得別人,要怪就怪師正南那小子不知道珍惜!”夏媽哭着把女兒抱進自己的懷裡,“我看那蘇雨辰也不錯,你還是……”
夏幕僅哭着打斷她:“不——!我只愛小魚,除了他我誰也不嫁!誰也不嫁!”
“夫人,小姐,蘇家的少爺來了,車就在外……”傭人阿姨的話還沒說完,蘇雨辰就走了進來。
他穿着白色西裝,腳上一雙擦得明亮的黑皮鞋,當他看見夏幕僅狼狽地靠在夏媽懷裡,什麼也沒有準備的時候,怒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婚禮都快開始了,你居然還在這裡哭!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啊!”
夏幕僅騰的站起來:“蘇雨辰你這個王八蛋!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那一刻,她的眼神變得凌厲:“好,不就是結婚麼,我結,我結還不行,你等着!”
她說完就跑回房間,把門反鎖。
“好,都逼着我結婚,我結,我結——!”夏幕僅抹掉眼淚,在自己的衣櫃裡掏出一件雪白的婚紗,這是三年前,她在一家婚紗店看見的,很漂亮,她當時在想,如果能穿着這件婚紗跟小魚一起走進禮堂,該有多好……
夏幕僅很快便換好婚紗,她又把自己的頭髮盤起來,在上面插了一隻皇冠。
起身,從牀底下拿出那個盒子,打開,裡面滿滿的都是千紙鶴,藍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很漂亮。
小魚,我原以爲千紙鶴存滿,你就會站在我面前,兌現你四年前的承諾,把我帶走,可是你爲什麼沒有回來;
小魚,對不起,我不能再等你了,他們都不許我再等你了,原諒我,原諒我……
小魚,今生我們無緣在一起,那就讓我們下輩子再見,下輩子,我一定不會再讓你離開,一定不會。
小魚,小魚……
夏幕僅走向窗臺,看着盒子裡的千紙鶴,突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響徹天空,那笑聲震撼人心。
當小小的火苗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當1461只千紙鶴,在她的眼前,一隻又一隻地變成灰燼,被風吹散在空中,她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死亡。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裡再沒有動靜。
蘇雨辰突然覺得不對勁,起身衝向房間!
他用盡自己的力氣,去撞開那扇門,卻看見她倒在血泊中,身上雪白的婚紗被鮮血染紅……
旁邊,有一行觸目驚心的,用血寫成的字:
我死也不會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