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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淚灑師門

29.淚灑師門

夏夜很美, 微醺的夜風傳來蟬鳴。

雪染看了眼天邊將圓的月色,嘆了口氣。

“在想什麼呢?”

“師父。”雪染猛地回過頭來。

“嚇到你了嗎?”

“沒事。”雪染起身攏好了袖子,遮住了腕上的烏青。

陸風渺倒是走到淺池邊的石座上坐了下來, 招手讓雪染坐到他對面。

雪染看了看, 到底還是坐了過去。她看到陸風渺放好了手枕, 小聲道:“師父, 徒兒切脈已經很準了。”

陸風渺沒說話看了雪染一眼, 雪染乖乖把腕子搭在了手枕上。

他三指按在脈上:“你有事瞞我。”

雪染吞吞吐吐:“我昨天偷偷把師父蓮池裡的鯉魚煮湯了。”

陸風渺微微挑了眉:“還有。”

“師父那件穿舊的寬衫別補了,我扔了。改日再給師父買一件吧。”

“還有。”

“師父。”雪染難得服軟地看着陸風渺,陸風渺卻一直看着前方不理她。

“你還打算瞞到幾時?”

雪染忽然覺得頭皮發麻:難道, 師父他都知道了。她幾乎一瞬間白了臉色,心跳得厲害。

陸風渺一把攥住了雪染打算抽走的手腕, 將她的手按在石桌上。

“師, 師父。”雪染只覺神志一片模糊, 陸風渺要是知道她每月十五去幹了什麼,會不會……她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她。

“還不說嗎?”

“雪染錯了, 雪染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我,其實……”

“不知道?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陸風渺看着前面,似乎在苦笑。

他指下雪染的脈象很急很亂。

雪染想抽手出來,但被陸風渺死死扣住。她咬着脣,知道自己這話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來。

二人之間一陣沉默。

忽然陸風渺鬆了手, 站起身來走了, 留下了一句話:“你總要這樣不辭而別嗎?”

雪染的手還搭在石桌上, 微微發白, 雪染定定地看着陸風渺的背影, 說不清內心該是慶幸,還是沉痛。

之前無論她說些什麼, 做些什麼,有多過分,陸風渺也從沒跟她生過氣。

他說得沒錯,雪染的確有打算逃走。

雪染醫術已有小成,可以去獨自行醫了,但她心知師父必定不準的。

她心中一陣傷感,但,躲來躲去的日子,終究不是個辦法。

這邊陸風渺垂首修訂着一本脈經,但提着的筆遲遲沒能下落。他的心何嘗不亂。

雪染出師是遲早的事情,但十年,實在短了些。他氣她總是這樣我行我素。第一次不告而別,她幾乎廢了自己一臂,第二次在那雪夜,看她反應,多半又和那道人被殺脫不開干係。此番,陸風渺見她總是心不在焉,知道她又要走了。顧左右而言他,她就這樣什麼都不打算告訴他,一個人槓着。

陸風渺餘光掃到雪染進了屋子,仍是不言。

“徒兒欲向師父辭行,恕雪染悖逆師恩,只是徒兒身有苦衷。”

陸風渺撂了筆,看到雪染跪在他面前。

“倒是爲師逼你出師門了。”陸風渺似在輕嘆,“我若裝聾作啞,只怕你不告而別的日子還不會來得這麼早。”

“雪染怕師父爲我擔心。”

“怕我擔心?”陸風渺向來不會生氣,此番卻是胸中激盪,“爲師且問你,有何苦衷是要離開師門才能化解的?”

“雪染,不能言說。”她握着拳頭,面上是無比的堅決。

“罷了。原是爲師多事了,隨你去吧。”陸風渺站起身來,拂了袖子。

“師父,雪染愧對師父十年教誨,救命之恩。”一個頭磕在地上。

“你也不用着急走,什麼時候尋好了落腳之處,再自行離開吧,”

聽到這句話,雪染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這豈非自己所求,然而從他嘴裡一字一字說出來,卻是如利刃刮在心上。

雪染想說句叩謝師恩,但怎麼也張不開嘴。淚水洶涌而下,她知道自己在渾身顫抖,她就這樣跪着,額頭伏在手背上,一時覺得無助到了極點。她要怎麼起身?還是,就這樣一直跪着。

涕淚模糊的時候,雪染聽到腳步聲響於耳畔,她急忙作勢要拿袖子擦乾一臉的鼻涕眼淚,結果那腳步聲越來越遠,沒了動靜。

雪染終於無力地癱在地上,微微苦笑。她居然還假想着陸風渺會來將她扶起,她算是什麼?一心打算逃離師門的逆徒,這麼說也不爲過。

她一直以來都在研究蟲藥毒物,陸風渺知道了也是聽之任之的。他說毒與藥並無界限,只是量與用法的差別。他替她默默抵擋着外界的壓力,畢竟,在大多數人眼裡,與衆不同就是錯。

“雪染,得良師如此,你又何德何能?如今緣分將盡,你又在眷戀些什麼?”雪染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告誡着自己,眼淚卻像是決了堤,不能止住。

早些訣別,便越能保存好自己的秘密,待到功德圓滿飛昇之時,她才能洗掉自己的一身污穢從容站在他的身旁。

她就這樣騙着自己。

這一夜是如此漫長,雪染縮成團伏在陸風渺房中的地上,那些十年來的點點滴滴如同粘稠的漿糊,她掙扎不出,反陷入其中。

她壓抑住心中越扯越大的悲愴,咬着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甚至不敢出這間屋子,害怕走到院子裡對上陸風渺那雙深沉的眼睛。

待到雪染再恢復了意識,發現自己依舊躺在師父房中的地上,外邊天已大亮了。

眼睛已經紅腫得不像樣子,雪染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笑。師父這回是真的當做沒她這個徒兒了。

她回了自己房裡開始收拾東西。陸風渺去憫生祠了,偌大的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只帶走了自己的一些貼身之物,東西不是很多。偏屋打掃好了,和她那年剛住進來無甚差別。

雪染捏着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涼涼的玉扣,摩挲了良久,終於還是狠狠心扯了下來,拿一方淡青的帕子墊着,端正放在了陸風渺桌子上。

那玉扣自她拜入師門,從未離開過她。玉扣一直都是很涼的,她一開始很不習慣,胸前貼着這麼一樣東西,現在沒了它,心中倒是無比的空落。

雪染在院子裡的蓮池便呆呆坐了一日,直到那滿池的紅蓮皆慢慢合攏了花盞,雪染這才抹了抹淚,瞬間消失在了院子裡。

也就一盞茶的功夫,陸風渺推開了門扉,繞過影壁,他看着和往日相同但頗爲整潔的院子,眸子裡瞬間沒了光彩。

房中書案上那一枚小小的玉扣靜靜躺着,陸風渺拾起來捏在手裡,闔了眸子。

雪染,很好。就這樣走了,不留下一點痕跡。乾淨,決絕,是他陸風渺教出來的好徒兒。

窗外月欠半弦,但似乎和以往的月色再不一樣了。

雪染不想回自己的舊所,那裡實在關押了太過痛苦,她去了臨城租了間客棧。

躺在牀榻上,焚了重重的安神香,她纔開始意識模糊。

眼前那人是誰?陸風渺。

陸風渺站在她面前,滿是溫暖的笑意。眼角彎彎的,眼睛無比澄澈。

他就那樣看着自己,之後說:“你不想做我徒兒了是嗎?”

她很慌亂:“不是的師父,不是。”

師父笑了笑:“不做徒兒了也好。”

她眼中含淚,一臉茫然。

之後,陸風渺將他一把抱入懷中,一手溫柔託着她的臉,眸中深沉地看着她,吻恰到好處地落了下來。

“不做徒兒了,做我夫人可好。”

那個吻實在是過於甜蜜,過於真實,雪染的淚順着臉頰滴落,之後如同一枚卵石投入鏡面池中,她恍惚醒來,發現自己淚流滿面,躺在小小的客房裡,一片漆黑。

那是個夢,但夢境中的一切一切都還似乎歷歷在目。

那熱烈迴應着那個吻的人,正是自己:那個笑着淚如雨下的人,還是自己。

雪染,你出不去了。

陸風渺已經刻意維持着自己原本的生活。但來看病的鄉親們還是發現,不能問陸大夫他的女徒弟去哪了,陸大夫似乎一下子整個人木然了許多。

三日後,陸風渺剛剛來到憫生祠,此時天剛剛擦亮,街上還沒有什麼行人。

他正在看藥材的餘量,之後一個衣着破破爛爛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跑進了憫生祠裡,兩隻鞋都跑掉了:“陸大夫,快去潼南趙家莊看看,要出人命了!”

陸風渺皺了眉,揹着醫箱趕忙去了潼南。他想捏個瞬移但苦於身份禁錮,好在行得極快,那晨起倒夜香的男子帶他找到了那受傷之人。

躺在土路一旁的是個更夫,鑼還扔在身邊,一半浸在血裡。更夫眼睛圓睜,似乎還有遊絲氣息,滿面驚恐毫無血色。胸膛上一大片血紅,血洞裡幾乎沒什麼血往外冒了。

陸風渺摸了摸頸脈,那人忽然咕嚕咕嚕要說些什麼。

“豁,豁,紅……”

陸風渺搖了搖頭,更夫說完便嚥氣了。

那倒夜香的男子嚇得癱倒路邊,話已經連不成句:“死,死人了!”

陸風渺忽然站起身來,看看了周邊的村舍,臉色驀然一白。

現在該是辰時了,然而此地……連雞叫的聲音都沒有。

陸風渺蹲下身來,合了那更夫的眸子。

可能會有上百雙這樣的眼睛,此時還這麼驚恐地睜着,就在他身處的這片村落裡。

而他雖爲醫仙,也只能默默合了他們的眼眸。

怎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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