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莊屠村案, 全村一百八十一人全部遇害,死因皆是一刀刺心。
此案驚動了朝野,但始終也沒能查出作案兇手, 最後郡守爲了自保, 找了個替罪羊嚴刑拷打送到了刑部。
陸風渺似乎也收了很大的打擊, 從此開始各處雲遊, 愛上了喝酒。
很多年過去了, 凡間響起了一位妙手毒醫的名號,叫枯蓮,人稱枯蓮娘子。
陸風渺一聽便知這枯蓮是誰了。這樣死氣的名字, 她過得不好嗎?
枯蓮尤善醫治將死之人,從不言笑。先印了掌印言明生死概不負責, 再摸脈開方。所用之藥, 所開之方奇詭, 其他郎中往往觀之色變。將死之人服了枯蓮的方子,一律是從鬼門關那走一遭, 但最後都能撿回命來。枯蓮雖名聲不好,但救人無數。這便是傳言。
陸風渺微笑,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許多奇毒頑疾若非下了極烈的藥,也只是隔靴搔癢。雪染能將個人名譽拋之一旁救治他人, 也算是不負十年所學。
只是, 這行事風格倒是越來越偏激固執了。
他心下點點隱憂, 握着冰涼的玉扣, 想來, 多少年來似乎平安無事,自己是否還需這樣懷疑執着。
一樁分屍, 一樁屠村,恰好就在雪染出入師門前後。他幾乎忘了一件事,案發之日皆是月滿十五,也是雪染一直以來請求留宿在外的日子。
但雪染與自己相伴十年,雖說性子冷了些,又固執,但一言一舉可見絕非心存歹念刻意僞裝。況且,若是說她殺了那道士報仇倒還說得過去,她與趙家莊的村民何怨何仇,怎麼會去屠村。
如今更是岑寂了數十年,月滿之日從未聽說過兇殺懸案,是否是自己想多了。
陸風渺一罈梨花釀見了底,眼神有了些許迷離。他起了身打算離開河堤,恍惚間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雪染。”陸風渺低聲喚了句,沒有人應他。
他笑了笑繼續獨行,遠處似乎一直有人跟着他。
他的確是看不出是誰,但手中的霜訣一直在斷斷續續發出柔輝。大抵這霜訣月隱本是一起打造一起化靈的,所以久別相近難免劍靈激盪。
陸風渺心中暗歎,就連一雙劍相處日久了也會心生眷戀,雪染的心可否比那玄鐵還要無情,師徒一場,一別數十年,渺無音訊。如今相見了,居然還打算躲着他走。
也罷。
陸風渺行至一棵樹下,依着樹幹一臥似乎是要露宿。他一手拄着額良久不動,看似睡去。果然面前站了一個人,那人也蹲下身來,看了他很久的樣子,最後默不作聲地消失了。
陸風渺站起身來,開始偷偷跟着那幾乎目不可見的磷光。
他在地上布了零星磷粉,只要來過,必然沾染暴露蹤跡。
行了幾十裡,那丁點光亮消失在了羊蹄山的一個山洞裡,這必然就是雪染的家了。
陸風渺又悄無聲息地走了,既然徒兒不敢驚動他這個師父,那他便挑個好日子來見見這所謂的枯蓮娘子吧。
那月十五的羊蹄山,陸風渺在山洞入口的石桌那裡端坐到了傍晚,也沒有見到半個人影。直到圓月升到了羊蹄山對面的漠山之上時,依舊沒有人來。
陸風渺起身欲走的時候,對面漠山的半山腰那裡突然驚起了一片落宿的飛鳥。夜色下不甚明朗,但驚慌的鳥鳴絕不會錯。
他也沒多想徑直飛身去了對面漠山,發現與羊蹄山山洞正對的漠山處也有一個山洞。進入洞中,一片昏暗,未行二十步一道巨大的石門便擋住了去路。
隔着石門,一聲嘶吼聲傳了出來,有半分是人聲,但更像是受了傷的猛獸痛呼,還夾雜着咆哮。之後,更爲猛烈的一聲傳了出來,登時這個山洞似乎有微微晃動,洞外又是一陣紛亂的鳥鳴。
陸風渺皺了皺眉,一把抽出了霜訣,在石門上畫下了一道陣法,劍光一閃:“破”。石門起了裂縫,但是沒開。
看樣子,有人在上面又壓了守護的法術,這石門背後到底關着什麼?
陸風渺橫下心來,凝了近半的仙法在上面,又是同樣的陣法,這回石門終於破了。塵土飛揚,滿地傾落的石塊,然而比起這些,眼前的景象更讓陸風渺覺得氣血逆流。
從四壁伸出的手臂粗的精鋼鎖鏈死死捆住了石牀上不斷掙扎的那人。金石相撞之聲伴着一聲一聲的哀嚎嘶吼,陸風渺幾乎失神。
他在對面羊蹄山靜候一天的人此時就躺在他面前,他卻不能相信,這原來是真的。
雪染四肢被鎖鏈縛住,鐵圈深深勒緊了肉裡,血肉模糊。她不停地掙扎着解脫,似乎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一瞬間陸風渺眼前過了很多往事。
兩樁命案,他知道的便有一百八十二條人命,他不知道的還有多少。
雪染總是一身新傷壓住舊傷,她總是不願意告訴他。
陸風渺一時不知道該是心痛還是……
他捏着霜決一把斬斷了所有鎖鏈,雪染卻忽然止住了嘶吼,拖着斷了的鏈子,下了石牀站起身來。猩紅的眸子裡沒有瞳仁,雪染似乎看到了陸風渺,忽然笑了起來:“你可算來了,我等你等了差不多也有一千年了。”
陸風渺將霜決負在身後,鎖着眉頭看着對面的人。那絕不是他的雪染。
“你看,你願意來找我,你是愛我的。”雪染笑得妖嬈,聲音更是千嬌百媚。
“休得胡言。”
“我怎麼就胡言了,風渺。”她用纖長的指甲輕輕颳着自己小臂上血肉模糊的傷口,嘴角含着笑,“我被關了幾十年了,還得你來救我。”
“你是誰。”
“你居然不認識我?”雪染笑得彎了腰,“我是你心心念唸的好徒兒雪染啊。”
陸風渺一劍掃到了雪染頸邊,劍風吹起了她的碎髮。
“說。”聲音壓抑,一如此時的劍氣。
雪染眸中的紅色忽然暴漲,一把攥住了頸邊的劍想自己脖頸割去:“來啊,殺我啊。”她手中瞬間血流如注,劍身入皮肉半寸。
陸風渺皺了眉一把抽出霜訣,讓雪染帶倒摔在了地上。
“心疼了?你現在最好殺了我,我怕你以後後悔。”雪染左手一手的血,死死攥住陸風渺的劍刃,抵在自己脖子上。
陸風渺一時亂了心神,甩出兩根梅花針注了一成的仙力釘在了雪染的額間。雪染終於鬆了手,栽倒在了石牀邊。
霜決咣噹落在了地上,他看着面前一身是血的雪染,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那些她之前說的莫名其妙的話,現在全都明瞭了。
仙力注在銀針上維持不了多久,陸風渺額頭暴起了青筋。如果打算救雪染,那麼如何才能將滿月之夜冒出來的精魄封印下去。
斷念。
陸風渺心中思忖,聽方纔所言,現下的這一妖息莫非是雪染修仙時剝離開的,一直未能化解見了他成了執念?若是執念,一曲斷念必定可以壓制,只是……
若是出了斷念,那受封之人心中最爲彌足珍貴的記憶和情感也會全部褪色。不會遺忘,而是不再覺得有任何的感覺,只是麻木。如此一來沒了執念生長的根基,自然斷念。
陸風渺久久沉寞,終於抽出了忘川故人所贈的寞蕭。
雪染倚着石牀忽然直起身來,然而剛剛睜開的猩紅眸子在流轉曲調中又漸漸合攏,整個人一如沉沉睡去。
斷念咒本分有唱經和樂曲兩種,唱經借了幾分佛法,而樂曲卻全憑情意。需得是情結相系之人,一曲道盡相遇、情起、糾纏、誤會、生恨。
雪染曾說:“你還是愛我的。”
陸風渺只道胡言。但他以此爲引必是要直面這段情感,雪染是否愛他,而他又如何?
雨夜相救,拼死出逃;喬裝糙漢,出言不遜;十年療傷,十年相伴;守望良久,此情何知?
曲調亦是隨之時而溫存感動,時而靈巧喜悅,到了最後,只剩下傷感。
陸風渺不知自己的推斷是否正確,若是雪染的情結與自己無關只是他無端猜測,那……又該當如何?
然而誰又曾想此曲將盡的時候無數金色梵文開始在雪染周身流轉,最後一個一個撞進了她的身體。
一曲終了,陸風渺抱着雪染回了羊蹄山,將她放在牀上躺好,摩着她手臂上的猙獰傷口忽然笑着滴了兩顆淚水下來。
他做的是個什麼師父?雪染十年月月受此刑罰一般的關押,他竟也不知?自己的徒兒一直眷戀着自己竟也不知?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也愛着雪染。
如今全都消散了,不知道能不能壓制住滿月的妖息,但對雪染來說,他這個師父只是個幾十年前的過路人了。
一切好像都按着一種脫繮的事態發展,陸風渺坐在牀邊,整個人呆傻了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你是,師父?好久不見了,師父爲何在這?”雪染看着陸風渺,一臉的驚訝和尷尬。
陸風渺向她點了點頭,朝洞外走去。
自己送她的一段平靜和三分仙靈就當做他這個不負責任的師父對她的最後一點守護吧。
陸風渺看着洞外的濃厚夜色,一輪圓滿的明月還沒有落下,泛紅的眸子裡驀然有了一絲寬慰。
成了。
雪染坐在牀上,胸前一點冰涼。這感覺似乎如此熟悉,現在又很陌生,但,很舒服。她坐在牀上失神,就像平時夢中驚醒了之後開始失眠的那種感覺。一切都很平常,除了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
那麼,爲什麼自己之前會常常夢中驚醒開始失眠呢?
這一夜很快過去了。
枯蓮娘子從此不會在每月十五銷聲匿跡了,然而不久之後枯蓮娘子整個人都消失在了凡間。
人間少了個枯蓮,天界新飛昇了一位紅蓮仙子,據說還是剛剛由地仙飛昇的風渺仙君的徒弟。師徒先後雙雙飛昇,實在是天界一大趣聞。
一衆仙家還沒來得及猜測這師徒只見是不是有什麼貓膩,卻發現天下沒有比這對師徒更形同陌路之人了。
也難怪,後來雪染墮了仙在人間荼毒十萬凡人會被她的師父一劍穿心。據說用的還是她師父當年送她的劍。
天上的閒話說了幾百年,聽起來似乎將那些舊日的痛徹心扉全都變作了荒誕無稽。
陸風渺一向不願提這樁往事。
因爲話太長,也因爲話太輕浮,輕浮而又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