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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醫劍雙修

28.醫劍雙修

酆都的瘴氣將遠處的奈何橋覆上了一層陰翳。

陸風渺立在忘川河畔眸中滿是忘川的猩紅血色。

之前永業城通判府內, 鄭念那句話幾乎烙進他的心裡:可曾被何人剝離過怨念?

他原來從未想過,居然還有這樣一種可能。如的確如此,那麼一切一切的錯誤, 或許並不是他之前所想的那樣。

陸風渺向來清冷的眸子此時佈滿了血絲, 微微泛紅。

酆都無妄城蓮信的家裡, 一方工整的字條躺在蓮信屋內的桌案上, 上面壓着一柄蕭。

“事出有急勿尋吹此蕭當與君相見 陸歇書 ”

蓮信捏着紙條, 另一手轉了轉蕭,嘴角起了甜甜笑意。

陸風渺的字體很有特點,格外工整。大概是撰寫藥方日久, 怕人識錯,再也改不過來了。

蓮信把蕭別在腰間, 又想起那日他立於梧桐枝上吹的一曲了凡息妄曲化了她的窘迫, 用的正是此蕭。

“這能算作是凡人那般的定情信物嗎?”蓮信兩頰緋紅, 聲音細若蚊語。

這不是她收到的第一份信物。

話又回到了千年前,那年雪染拜入陸風渺門下, 信物是一枚玉扣。

小小的玉扣,打磨得極圓潤。看似普通,卻非一般材質。玄玉產自天河,數量極少。凡人成仙參拜東華帝君時皆會得一樣封賞,陸風渺得的便是一小塊天河玄玉的籽料。因他氣質中正溫潤, 只修醫道功德圓滿成仙, 唯他配得上這玄玉籽石。玄玉亦是冰透無暇, 暖白色卻是觸之冰涼, 可清心明志。

陸風渺便是用這樣一塊小小的籽料打磨了一枚玉扣送給雪染, 他卻從未言說此物來歷,只讓雪染貼身佩戴。

他還是戒心, 到底那冰上鼓包是否爲道人的殘屍,而殺他之人又是否爲雪染。可惜他不知曉那道人的來歷,天下修道之人習撒星陣的又何止他一人,如此一來便更不可考了。

玄玉清心,他最後還是相信若非雪染迷了心智,斷斷不會做那有違天道之事。

畢竟,自此以後,她就是他的徒兒了。

陸風渺生前也曾有過幾個藥童。看他現在也就是弱冠日久,尚未而立的樣子,那一世應是還沒活到收徒的年紀。

他也曾好奇於一時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又是怎麼就莫名其妙成了仙,但日子過得久了,他便也不去糾結了。

陸風渺一向不是愛較真的人。

收雪染於門下,他能教她的,無非一手醫術。

憫生祠裡從此多了個不愛說話的姑娘。有時常來看病的鄉民問陸風渺那姑娘可是他夫人,陸風渺只是平靜答了一句那是我徒兒。聽聞之人往往只是含笑默不作聲。

雪染與陸風渺商定好,她可以日日隨他出診待在憫生祠裡,也可住在小茅屋偏房,但他每月十五要給她一天假。

陸風渺應了,從此兩人幾乎日日形影相伴,但交流極少。

雪染起初只是識草藥,看醫書,順便幫忙照顧病人。陸風渺執意要磨磨她的性子。

很快憫生祠裡的藥材已被雪染識盡了,她便別了師父,孤身一人拿着典籍去附近的留別山、蕩山、四郎山去尋藥材。

陸風渺只得默不作聲跟在雪染身後,雪染似乎是知道但也不言語,師徒二人就這麼相隔十丈各自獨行。

陸風渺很快就發現了他這徒兒的確有與常人不同之處。尋常初習醫者識藥形藥性,皆是以本草爲主,輔以礦石動物藥,甚少有鑽研蟲藥的。但雪染偏偏屬於後者。

另闢蹊徑陸風渺倒是有些欣賞,但於醫藥方面,創新便意味着要用患者嘗試,就意味着可能會因爲自己的一點出離想法導致病人收到傷害,所以醫學一向墨守成規,但也阻礙了進步。雪染有她的銳氣,他不阻攔。

所以陸風渺這師父看起來做得極輕鬆。

是夜,這邊雪染研讀着醫書,院子裡陸風渺卻是在練劍。

撒星陣一事對他的衝擊很大,那種不能維護身邊之人的無力感幾乎比滿身的傷痕更讓他失去理智。

他並不是個文弱書生,雖常年習醫但還是有幾分根骨的。從交好的一位劍仙那裡尋來一些劍譜,又交流了一些心得,陸風渺日裡行醫,夜晚成宿練劍,劍法精進得很快。

原來醫理劍理本也一脈相承。那劍仙青冥也與陸風渺談笑道,風渺這個名字不像是醫者,更像是俠客。陸風渺聞言笑笑,說日後便做俠客也未可知。

說來也奇,小茅屋下這師徒二人一人學醫,一人練劍,似乎都沒什麼人來指點,到了最後,居然也都能學出點名堂出來。

日久雪染的性子柔和了不少,日常也會與陸風渺談笑幾句了。她自從拜入了陸風渺門下,陸風渺便變本加厲,由原來的三天一治到一天一治,最後幾乎是早晚各一診。

雪染已經被陸風渺診了半年,倒也習慣了。但每次陸風渺搭脈的時候爲了緩解尷尬,還是會交談一番,許多醫理醫道往往皆是在此時傳與雪染的。

雪染相伴身旁十年,教學相長。

那日清晨陸風渺在竹林中練劍,雪染一反常態沒在一旁靜靜看着,而是隨手摺了一枝細竹飛身於陸風渺面前。

“師父可願與我切磋?”

十年調養,雪染右臂的確如他當年所諾,日常使用無妨,但的確拿不了劍了。她手中一枝新綠,招數之間還可見當年的精湛劍法,但只剩一分力道。

一個劍花,陸風渺劍背輕輕碰了一下雪染手中竹枝,竹枝徑直飛了出去,雪染脣角的笑意凝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師父劍法徒兒自愧不如。”

“可還願再習劍道?”陸風渺明知故問,雪染方纔與他切磋笑得那樣明媚,他很少看她笑的。

“想學又怎樣,我這手怕是連軟劍也拿不起了。”

“我說的是左手,從頭學起。”陸風渺也不知從哪一把抽出一柄劍,握在雪染面前,“青冥於天山得了兩柄好劍,送與了爲師,一柄名霜訣,一柄名月隱。這月隱較霜訣輕巧不少,但質地中正,安忍明-慧,與你相配。”

“徒兒怕是不配。”雪染看着月隱,眸中似乎有點溼潤。

然而陸風渺已然啓了月隱劍鞘,劍身明亮卻不刺目的光芒閃亮了雪染的眸子,她一時失神,陸風渺已經轉身至她身後,將劍柄塞進了她的手裡,握住了她微微發涼的手。

雪染幾乎在一瞬間紅了面頰,陸風渺貼在她身後,帶着她一套劍勢行雲流水,她卻是脫力一般。

“你緊張?”陸風渺的聲音低沉,吹在她耳畔。

“我,我,師父費心了。”

雪染經此才知,十年前陸風渺學習劍術爲何是左手持劍。他本來慣用右手的。

十年前,他就籌劃好了此刻。他的心思,一直是她思忖不及的深沉。

雪染初習針法,扎的便是她師父。往往幾針下去,陸風渺神色不變,只是指點她哪裡力道不對,哪裡穴位不準,雪染點點頭。結果晚上拿自己下針的時候猛抽了一口冷氣,疼。

她於陸風渺身旁見習,他總會讓她親自去切脈,會不厭其煩地叮囑她修剪指甲,有時她沒有診明溫寒虛實下錯了藥,他也會板着臉讓她一遍一遍改下去,直到她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那個看起來不比她大幾歲的少年人是他師父。一日爲師,終身爲父。

那晚雪染坐在院裡的蓮池邊失神。他養的一池紅蓮,一如雪染自己。她才意識到,陸風渺一直將她保護得這樣好。蓮葉田田,花苞皆合攏了,胖嘟嘟的,透着火豔的紅色。

雪染嘴角含笑:他大概早就知道了吧,自己是個蓮妖,紅蓮。那年渡雷劫失敗,她鬼使神差爬進了這個院子,那時一心要走,卻沒想到後來住了十年。

她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無數的細小針孔,笑意愈深:渡劫失敗,這是否就是天意。自己大概無論如何也不能飛昇了,她幾乎可以感知到,自己的身體裡似乎壓抑着別的東西。每到月圓之夜,她都會失去自我,往往轉日醒來,她看着自己的滿身乾涸鮮血,只是一邊流着淚一邊拼命地搓洗着自己。她一遍一遍告訴自己,自己不是妖魔,不是妖魔。

她的舊宅就是她的囚牢。鐵欄,鎖鏈,石牀……陸風渺一直問她爲什麼總是一身鱗傷,她怎麼會告訴他。

十年前的那個雪夜,那道人要殺了她。雪染雖不能動,但心底是明白的。她幾乎要認命了,那道人說的不錯,她爲何月滿殺人,還不是因爲怨氣纏身。沒有爲什麼。

但又是陸風渺。

他讓她一次又一次地開始奢望自己可以好好活着。

但那時卻個月圓之夜。子夜時分,陸風渺傷重不知,她的確去了崖邊,輕而易舉地殺了那道人。雪無聲地飄,血肉散發出嫋嫋熱氣,鮮血灑在雪地裡。她面上是一雙血色的眸子,面無表情地將那道人分了屍,隨手拋在了山崖下,消失在了雪夜裡。

當她醒來時,又一次看到了滿身的鮮血。憑着些微的記憶瞬移至崖邊,向下望去,是十餘個被雪蓋住的屍塊。

她含着淚去清理的殘屍,又拂了輕風吹平了雪。

一直以來的所有僞裝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那時想到的只有陸風渺,她覺得只有他能救贖她。學習醫道可以償還她的罪孽,她一直堅信。但她從不知曉陸風渺那時正在懷疑她殺了那道士。

“雪染啊,雪染,你是不是傻。”她的嘴脣囁嚅,並不知道身後站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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