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要了本鬼差的命 > 要了本鬼差的命 > 

27.拜入門下

27.拜入門下

血滴在雪上, 迅速融出一個小小的血洞。

那道人一手立掌唸咒,積攢着周邊的雪刃。撒星陣若想發揮最大的威力,將陣中所困之人絞至零星點點, 必要一擊即中。

忽然一件苧麻的外袍自半空被拋擲入撒星陣之中, 緩緩飄下, 瞬間化作了絲縷。

“來者何人?”那道人一聲長喝, 立了浮塵抽出劍來。

陸風渺也不答他, 身形一閃,徑直闖入撒星陣中。

“不自量力!”道人大怒,加緊唸咒, 瞬間陣光一陣閃爍,那老道此時也顧不得那樣多, 居然強行催發了陣勢。

一時陣中狂風大作。

陸風渺入了陣中, 獵獵狂風吹得他幾乎寸步難行, 億萬飛旋在半空的雪刃亂了排列,作勢要撲到陸風渺身上。他周身只着單薄的夾棉袍子, 卻是面色不變,徑直抱起了雪染緊緊護在懷中,衝出陣來。

半舊的白苧袍子如經刀山劍海,破敗得難見本狀。點點棉絮被夾雜着雪花的西風揚到了半空之中。

棉絮,雪花, 難分你我。

袍子幾乎在瞬間沒了白色, 血點暈染, 到了最後, 儼然一件血袍。山上極寒, 血很快被凍住了。

雪染伏在陸風渺懷裡氣息微弱,而陸風渺周身如同經了千刀萬剮, 此時疼痛感如織將他的理智一攬而去。

他不會劍術,只懂得一些保身的仙術陣法。此時他抱着雪染坐在雪地裡,用了最後一點仙力下了一個護身的結界。

陸風渺踉蹌起身出了銀色的小小光圈,一臉是血,冷眼看着立於枝上的道人。

那道人輕蔑地嘆了一聲:“原是地仙。你阻我爲民除害,這一身傷原是你應得的。”

他見陸風渺沒有理他,又自顧着說去:“今夜本應看在你的面子上饒那妖孽一命,但貧道見仙友似乎是着了那女妖的道,在下奉勸一番怕也是無用,擇日不如撞日,貧道今天便非殺這妖孽不可了。”

“到底誰纔是妖孽?”聲音清冷,帶着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那道人浮塵一掃似乎怒極,又是一道撒星陣壓在雪染周身。此時陸風渺元氣大傷,護身結界撐不了幾時,而那道人已經飛身下樹,拎着長劍向陸風渺直劈而來。

陸風渺身無半寸,又是一身鱗傷,堪堪擡手應了那道人幾招,已經是守不住了。

“事到如今,你還是要護着那妖孽嗎。仙家敗類,原是指的你這廝!”那道人咬着後牙恨恨道,劍抹在陸風渺頸邊,劃破了皮膚。血順着劍刃汩汩流着,那道人忽然伸手蘸了一下血,吮到嘴裡:“仙人血,於修爲大有精……”

道人話沒說完,兩眼一僵,執劍之手鬆了下來,劍拍進了雪裡。

那道人倒在雪中,寬大道袍幾乎隱沒了他右肋下那根小小的梅花針。章門穴,主疏肝健脾,理氣散結,但所用非常,也是死穴。

陸風渺似乎脫了力,也跪倒在了雪地裡。冷風入骨才讓他恢復了一點點理智。失血過多帶來的輕飄飄的虛弱感伴着入骨的寒冷疼痛,但他看着結界內似乎安詳睡着的女子,倒有些意外的安穩之感。

他似乎是個不會生氣的人,就算是那道人過分至此,他也沒想過要殺他。刺在章門,只因他看到那道人面色泛黃,手掌外紅內白,絕對是身患肝疾。他這一針,於常人可能並無大礙,但身患肝疾卻是必定失去神智。

況且此人肝病危重,命不久矣,他恐怕是還沒能修得仙身,便要先去地府走一趟了。

陸風渺清楚知曉不會生氣絕對是病態,但他尋遍醫書,也沒能找到是何病症。

但此時不是他想這事的時候。

陸風渺不敢妄動真氣,否則上千傷口必定破裂大半,只得以遊絲仙法順任督二脈運行一個小的周天。

雪染還安穩地躺在雪裡,臉色幾乎和雪是一個顏色。陸風渺去搭她脈時,只覺得脈象急亂,半點不似常態。血液似乎在經脈中肆意奔走,不成章法。

他將雪染抱起來打算找個地方避避風雪,無意間看到了雪染背上一片紅光。

留別山的一個洞中,陸風渺燃了一堆火,將雪染安置在火旁。她身下墊的是他的破敗棉袍。

血把同樣千瘡百孔的中衣染得也是一片紅褐,陸風渺從醫箱裡取了銅碗,化了半碗雪水喝了。

他的脣幾乎沒有血色,又凍得有些發青。

雪染並無大礙,那道人只是劈了她一手刀,大概到了明日自己便會醒來。只是那凌亂的脈象,陸風渺也是不知緣何如此。

洞外西北風蕭瑟,雪花紛紛揚揚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

洞口灌進來的冷風搖曳着火光,陸風渺在半臉明滅中,眼角漸漸爬上了睡意。

那道人已經被陸風渺綁在了樹上,那人有些功法,可能已經築基,想來一夜也凍不死他。

風雪還在繼續,但似乎明天將是個格外明朗的好天氣。

陸風渺醒來時,外面已經大亮了。火堆燃滅了,他的破棉袍帶着血味蓋在了自己身上。

雪染又不見了。

陸風渺有一瞬失神,隨即苦笑了良久。

一次一次,有是這樣。

他難道真的是着了她的魔?

陸風渺畢竟已是仙身,一身鱗傷經一夜修養已經恢復大半了。雖行動時有些牽扯疼痛,但已無妨了。

初升的朝陽有些刺眼,滿目的雪閃着金色的光。

世界靜得出奇,似乎只剩下了陸風渺踩雪的吱嘎吱嘎聲。

然而脣角的淺笑瞬間凝滯了,因爲他發現洞口只有自己所行的一條腳印。

他心下隱隱有了些不詳的預感。

一路下山而去,他特意繞路去崖邊看看有無異狀。

昨夜打鬥的一地斑駁和血色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樹上空空蕩蕩,那道人果然也走了。

陸風渺但願是自己多慮了。

他無意走到了崖邊,低頭向下望去,石壁陡峭幾乎是垂直的,狹窄山谷一覽無餘。滿目皆是皚皚白雪,連谷間的河流也早被凍實,雪鋪得異常平整。

說起平整,似乎有十餘個小小的鼓包。被一層薄雪蓋着,極不引人注意。

陸風渺沒了表情,迅速下了山回到了自己在城郊的小茅屋。

屋內的嫋嫋熱氣將他的面容映得不真切。他周身的傷口好像是漫天繁星,卻也有些令人作嘔。淡綠色的藥湯浸着他的堅實軀體,他合眸倚在沿上,在想些什麼。

他自然不敢去想,那崖下河冰之上的小鼓包里正是那道人的一塊塊殘屍。這山上昨夜還有誰?還有誰會去殺一個綁在樹上的昏迷道士。

雪染。

他不想去檢看,也不想去猜測。

那道士絕非善類,自認爲自己是名門正派,爲民除害,爲的也無非是能早日升仙。他要殺雪染只是爲了給自己攢功德罷了。雪染此時右臂殘疾,那道士全然是柿子撿軟的捏如此而已。

但殺人分屍,的確,做過了。

或者只是他多想了。但雪染那凌亂的脈象,後背閃爍的紅光,絕對不是憑空來的。

凌亂思緒在熱氣中一點點發酵,他乾脆起身出了水。

立身之處積了一個小水窪,溫熱溼潤的空氣中滿是藥香。他擦乾了身上的水,隨手套了身尋常素服,徑直出門去了留別山谷。

看周圍景緻的確是剛纔所見的河段,但那十幾個小鼓包沒了。莫說足跡,連一點移動過事物的痕跡都沒有。

陸風渺沉了面色,方纔,絕非看錯。

他拂袖揚起了一陣風,呼呼吹走了冰面上的一大片積雪。

白色半透黑的冰面上現出了十餘個坑窪不平之處。

陸風渺嘆了口氣。

的確是分屍了。

屍塊還帶着體溫被從山崖上拋下,河冰厚達一尺,倒是不會碎裂,但餘下的體溫必定會融化之下的積雪冰層,就算兇手趕回來處理了拋屍地,取走屍塊,又巧妙地揚起風弄平了雪層,但終究還是忘了雪層之下的冰面。

既然昨夜分屍棄之於懸崖之下,今天又怎麼會有再去處理的道理?除非,有人覺察到陸風渺起了疑心,又不想被他發現。

縱然陸風渺再不願意,還是懷疑到了雪染身上。

她要殺這道士倒也有幾份道理,的確是那道士欲行兇在前。

雪染的疑點實在是太多了些。

陸風渺無言回了憫生祠。他向來愛管閒事,此番卻是莫名有幾分心痛不想再查下去。

然而那憫生祠中塑像前跪着的,不是別人正是雪染。

“你昨夜去哪了?”陸風渺的問題迎面而上。

“哪也沒去?”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今日寅時。”

陸風渺看着雪染跪在蒲團上的背影,聽她的聲音似乎所言非虛。他還愣在那裡,雪染忽然站起身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多謝師父搭救之恩,雪染沒齒難忘。”

陸風渺愣在那裡,一時沒回過神來。

她喊他,師父?他何時收了她這個徒兒?

雪染頷首垂眸依舊跪在他腳邊,又忽然擲地有聲磕了三個響頭:“師父,教我醫術吧。”

“我爲何一定要收你爲徒,醫道既可救人亦可殺人。”

“徒兒知道師父所困何事。雪染只有一句話,若行不義之舉,雪染甘願被至親至近之人所叛,死無葬身之地。”

“你起來吧。”

“徒兒經此一事已知自己功法半廢,若是師父能不棄雪染殘軀,雪染願摒棄舊我,投身醫藥。”

“起來吧。”

雪染跪在那裡並不起身。

陸風渺一時恍惚,實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是那道人的確爲雪染所殺,分屍拋于山谷,以這樣的心性是絕對不可行醫的。

但此事也未必就是雪染做的,若是不應她,這妮子性情太過固執,必定覺得此生再無希望,做了傻事也未可知。

陸風渺合眸長呼了一口氣:“你便留下吧。”

雪染微微點了頭。

陸風渺也不知自己是種了緣還是結了孽,心中混亂一片。

從那日的惡語相向,到今日的低聲請求,一條殘臂果然改了雪染的性子。

便讓她留下吧,至少照看她方便了不少。

陸風渺這樣想着,收了此生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徒弟,還是個女徒弟。

禍啊,福啊,未來會怎樣,誰又知道呢。

身在酆都的陸風渺回憶到了此處,咳出了一大口血出來。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