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三天時間調理元神, 雲出岫才終於將天機草的元丹完全融合，身上也不再發出非人類的白光。不過眼睛的顏色和額頭的圖騰已經無法恢復，雲出岫用法術遮了, 三人才終於下山來到最近的鎮子, 找到客棧住下來休息。
風行聯繫了驛站的人找來馬匹車輛, 準備休息幾日後便返回漢陽。山間小鎮雖算不上繁華, 卻也自有一番風韻。風行沒事就拉着沈煙月外出遊玩, 但云出岫卻無論怎麼說也絕不出門一步，把自己關在客棧的房間裡閉目冥思。
沈煙月的心情也不好，雖然被風行強行拉出去散心, 臉上卻再沒有了往日的神采，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見一個二都這副得性, 風行心裡也不好受, 拿熱臉貼了幾次冷屁股後, 他的話也漸漸少了起來。
不過他可不是那麼容易妥協的人，買了美酒僱了竹筏, 便拖着沈煙月去湖上泛舟。無名小鎮外的景色也並不是什麼靈山秀水，不過倒也算得上是清新雅緻。風行和沈煙月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酒，又把自己陳年往事拿出來說笑。
“……那個時候我們一隊人都殺紅了眼，連着在山裡逛了好幾天都沒有回營。在祁嶺來說可是常事啦，不過不知不覺就呆得太久了, 營裡派人出來找, 那個打頭陣的小子看到我們, 還以爲是山裡的野人呢, 哈哈！……哦哦, 好多天都沒梳洗，肯定是那個樣子啦！我跟雲時隔七年再會的時候, 也是在山裡呆了好幾天，突然有人傳信來說雲大人到了，我就急忙騎馬狂奔回去迎接他。嘿！沒想到這小子不但不領情，還躲得遠遠的問我是誰！我也知道自己這身太邋遢，就趕快去洗了澡回來，誰知那小子居然還說我好臭，硬是在帳裡點了一整天的香，薰死我了……第二天出去，我手下聞着我一身香火味，還以爲我成仙了呢……”
湖面上回蕩着風行爽朗的笑聲，不過沈煙月卻沒有迴應，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勉強笑笑。一個人說了好久，風行也覺得沒意思，便也漸漸地沉默了下來。
許久之後，沈煙月突然開口說，“謝謝你，風行。”
“呃？”被這突如其來的道謝怔住，風行莫明其妙地問，“幹嘛啊？你謝我做什麼？”
“謝謝你這幾天一直陪着我，”沈煙月說，“即使知道我體內有冥妖的血，也沒有厭惡……”
“你想到哪去了！”風行不滿地嚷道，“這又不是你的錯！……呃，不是，我也不是說你爹孃有錯啦……他們是相愛才生下你的不是嗎？錯的是那個莫明其妙地訂了這些規則的天帝！”
“無規矩不成方圓，只有受到規則的約束，才能形成有序的社會。雲他說得沒錯，有些規則，是我們不得不去遵守的。”
“你聽他瞎說，”風行不屑地道，“嘴巴里說什麼規則規則的，他自己可不是個守規矩的人呢！不就是因爲漢陽規矩太多他才逃出來的嘛？”
風行突然閉了嘴。這才發現，不管自己在說什麼，語題也總會回到雲出岫身上去。也只有在說到雲出岫的時候，沈煙月纔會出聲說話。
“不要老是談他了好不好……”風行酸溜溜地說，“你腦子裡除了雲就沒別人了麼？”
風行只是隨口說說，然而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沈煙月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別過臉去看天看水，就是不再看風行。
不過遲鈍的大將軍卻還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我知道你們這些術士啊，都喜歡追求高難度，雲是全天下術士的偶像，崇拜他的人多了去了。不過你可別迷他迷得太深，那傢伙不管從身世還是身份，都是個十分複雜的人。他對你溫柔的時候，也許並不是想要這麼做，或許是有一些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
見沈煙月不出聲，風行繼續勸解道，“他殺了你的母親，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卻又對他恨不起來，是吧？可是說不定他就是故意要招你討厭，才特地在隱霧山莊裡對你說那些事的。那麼一個八面玲瓏的人，怎麼會突然就這麼不分時間場合地說這些陳年舊事呢？要告訴你真相的話，有的是機會啊。”
“他的確是想讓我恨他，”沈煙月嘆了口氣，望着碧綠的湖水道，“他想激怒我，這樣一來，按我以往的性格，肯定會跟他對着幹。他說殺魍羅是我的使命，我就偏不殺魍羅。而他……就是不想要魍羅死……雲只是在利用我，從一開始就是……不管是對我溫柔，還是對我殘酷，都只是爲了利用我……”
風行大吃一驚，“你……你都知道？”
“仔細想想就會知道了吧，”沈煙月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難過，“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沒有去想這些。我喜歡他，所以他想讓我怎麼樣，我就隨他的意。可是後來……看到他看魍羅的眼神，我就突然什麼都明白了。我不懂什麼官場權術，不懂什麼收買人心。我懂的只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
“煙月……”
“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時是什麼樣子，雲他看魍羅的時候，與我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說……他喜歡魍羅？”
沈煙月點了點頭，“身爲大炎的國師，他有着自己必需要去做的事，首先就是消滅妖王，剷除冥軍。不過他不想去做，於是便找來可以代替他做這件事的人，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又說出那些話，讓代替他的那個人也無法對妖王下手。真是卑鄙呢……利用人就算了，還要利用我喜歡他的心情……他早就看出來了吧……”
“……那個混蛋！”
“可是啊，風行……”沈煙月流着淚，卻依然笑着說，“我卻對他一點也恨不起來。不管是他殺了我的母親這件事，還是他利用我這件事……你說得對啊，我腦子裡除了他，就再沒有別人了，甚至連殺母之仇也可以輕易放下。我恨的是自己……這麼沒用，就算知道了他的計劃，我也會乖乖地按他說的去做……”
“我去教訓那個傢伙！”風行一下子站了起來，竹筏因力道而開始晃動，在平靜的水面蕩起細小的浪花，“做出一副不問世事的清高樣，卻對別人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沈煙月搖了搖頭，“我也一樣啊……風行，我也跟他一樣卑鄙……”
“你說什麼傻話……”
“因爲，我有利用價值的話，在他達成目的之前，就不會拋棄我了吧……”
“你……！！”
“只要能在他身邊，即使他的溫柔是假的，我也很高興……”
“明明在哭，怎麼能說高興？！”
“很高興啊……”沈煙月胡亂地用袖子抹掉眼淚，“我憧憬了他那麼久……從小時候起，他就每天都出現在我的夢中。現在終於能呆在他的身邊了，我當然高興啊。”
“高興纔怪……”風行站在他面前，揉了揉沈煙月的頭髮，“怎麼可能高興啊，自己喜歡的人眼裡，卻盡是另一個人的身影……就算恨不起來，也是會嫉妒的吧？”
“你知道什麼……”
“我當然知道！”拎着沈煙月的衣領，把他從竹椅上拖起來與自己視線平視，“我也一樣啊！自己喜歡的人，就算他現在就呆在我身邊，卻滿腦子都想着另一個人，一想到就一肚子氣啊！”
“你……”
沈煙月瞪大了眼睛，看着這個一臉怒火的男人狂亂地在自己臉上灑下熱吻，卻被禁錮在臂彎中動彈不得。
不，是不想動吧。風行再強壯又能怎麼樣呢？照樣經不起術士一道符咒的攻擊。沈煙月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不去反抗，不久之前，明明連這個男人一句挑釁的話也會讓他氣得想一個天雷把風行轟下地獄。
“喂，你好歹也給點反應啊。”
沈煙月看着滿臉通紅的風行問，“什麼反應？”
“還什麼反應……”風行無言地抓抓頭，“比如說給我個耳光啦，或者一道雷劈了我之類的……以前我就嘴巴上調戲你幾句，你都會把我打成豬頭，現在怎麼這麼乖地讓我親啊……”
“我啊……”沈煙月看着風行說，“我在想，雲會不會像這樣親我呢……”
“啊？！”風行豎起眉毛，“居然還在想那個該死的傢伙啊！你不但甘心讓他利用，還要讓他吃豆腐嗎？！”
“吃豆腐的是你吧！”沈煙月一把推開風行，“對雲的話，我一直都是一廂情願。如果我跟他提出來的話……他會不會爲了利用我而答應我的條件呢？”
“想得太天真啦！”風行毫不留情地扯着沈煙月的臉，“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跟你說啊，那個人別看他是什麼國師啦之類的，同時還是漢陽有名的風流才子哦！你以前就看到我在青樓的畫舫上一次就說我是色狼什麼的，那傢伙逛的青樓可比我住的客棧都還多呢！漢陽的青樓沒一間是他沒進去過的！我那時候可是爲了找他才跑去青樓的啊！”
沈煙月給了他一記白眼，“你就強詞奪理吧！”
“不公平啊！”風行嚎叫起來，“憑什麼他逛青樓就被人叫做風流才子，我逛青樓就是色狼啊！全漢陽的美人兒都追着他跑，他還愛理不理的，照樣有人整天掛念着他，我怎麼就交了這麼個兄弟，處處都被他比下去了，以後還怎麼混啊。”
“並不是你不好，只是……”沈煙月望着湖面，臉上露出微笑，“雲身上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去接近的氣息，那並不是意志之類的東西就能控制得住的。”
“不行的不行的，”風行擺擺手，“你還是乘早快點死對那個都快飛昇了的人死心，趕緊回過頭來看看我這樣的好男人吧。雖然我不懂什麼術啦道的，但現在連我都能感覺出來，雲他已經不能算是凡人了吧？以前就算是冷着臉，也能看出他的表情有點變化，高興了或是不高興了，總能讓人感覺到個大概。可是現在他那張臉，就像是石膏做的一樣，眼珠子也不知道在看哪裡。完完全全就是個非人類了嘛！”
“是啊，”這同時也是沈煙月擔心的事，“現在的雲，已經隨時可以羽化飛昇了，但是三劫卻還沒有降臨。……也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想要在他離開人界之前，也了結我的心願。”
見說不動沈煙月，風行雖然沒有放棄，不過也實在是挺受打擊。
“那你準備怎麼辦？就算去跟他說你喜歡他，他也不會迴應你的啊，更何況那傢伙早就知道了，還這麼若無其事地利用你。”
“可是，還是必需說出來。”沈煙月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至少，我可不想沒有經過努力就這樣放棄。”
“這話倒是說得在理，”風行將手放在沈煙月肩上，讓他轉過來對着自己，“那我也是一樣啊！等你被雲拒絕後，就仔細考慮我看看？我也不會放棄的哦！”
沈煙月不高興地打開他的手，“你怎麼就這麼肯定雲會拒絕我？”
“用腳趾頭想也會知道啊，”風行說，“你不是說那傢伙喜歡妖王嗎？他既然會喜歡上那種可怕的東西，你跟妖王比起來，就完全沒有勝算啊！”
“哼……”
“以回到漢陽爲期限怎麼樣？”
沈煙月不明白地擡起頭問，“什麼期限？”
“你追雲的期限啊，”風行說，“我們是預計後天開始上路，只要在大年前回到漢陽就行了，還有一個多月呢。既然你都憧憬了他這麼多年，那就鼓起勇氣來追他好了。如果回到漢陽時你還沒把雲追到手，就乾脆地放棄。”
“回到漢陽之前……”
“如果你真能把那個神人追到手，以後我保證就絕不纏着你。不過，如果你沒追到的話，”風行一臉奸笑地說，“從那以後就開始考慮我怎麼樣？”
沈煙月瞪了他一眼，“你還不如直說以後只考慮你好了！”
“是嘛，你也知道要把雲追到手是不可能的吧？”風行道，“雖然我也不想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去追別人，但就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就放棄的話也實在不是我的風格，我也見不得別人這樣。”
“……好，我答應你。”
風行大喜過望，“真的？！”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沈煙月臉上又揚起了往日自信的笑容，“雖然你都這麼鼓勵我了，那我不努力去追雲，豈不是很對不起你？”
“呃？喂喂……我剛纔說錯了……我後悔了……”
“到達漢陽之前，我一定會……”
“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