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自己的提議, 但風行現在卻無比地後悔。
他知道雲出岫對沈煙月半點意思也沒有,沈煙月主動去追雲出岫肯定是碰一鼻子灰的份。只要讓沈煙月對雲出岫死心的話,他多多少少會考慮自己吧?
當初就是因爲這麼想了, 風行纔沒大腦地出了這麼個損招。但沈煙月卻像是受到了鼓勵一樣, 如果說以前他還保留着一定矜持的話, 現在卻像是豁出去了一樣, 拼命地對雲出岫示好。
一路上兩個術士談論着風行聽不懂的道學, 搞得他一句話都插不上嘴。以前雲出岫還會顧及到他,偶爾把話扯迴風行也聽得懂的範圍,不過自從吸收了那個奇怪的天機草, 雲出岫便是心事重重,沈煙月跟他說話時也會偶爾發呆走神, 就更別提顧及他風行的感受了。
最可怕的是, 爲了延長回漢陽的日程, 他特地選了遠路,說反正不急, 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可現在風行卻比任何人都想要快點回到漢陽,不是怕沈煙月一個不小心把雲出岫拿下,而是這種被人無視的日子真是很不好受。
特別是還要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喜歡的人對別人大獻殷勤,這可不是定力好就能解決的事。就像現在,雲出岫稍微表示出一點不舒服, 沈煙月便忙前忙後地替他張羅, 提早生了火, 鋪上軟墊, 讓雲出岫靠在樹下休息。
“怎麼會突然……難道是天機草的內丹還沒有完全融合嗎?”
雲出岫搖遙頭, “只是屬性有點相剋,體內的氣還沒調節好而已。”
“那天機草怎會這麼厲害, 都好幾天了,還會有相剋的氣嗎?”沈煙月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在原地轉了幾圈後,又對雲出岫說,“白天走過的那條山道中有望鄉莓,對調氣理脈有作用,我去給你採來。”
風行急忙阻止道,“喂喂,現在天都快黑了,你還要倒回去?”
“你在這裡好好地照顧雲,我用御風術過去,最多一個時辰就能回來。”
“那,要不我去吧?”
沈煙月瞪了他一眼說,“你知道望鄉莓長什麼樣嗎?”
“這……”
於是風行只有看着沈煙月乘風而去,留他在原地跟雲出岫乾瞪眼。
“放心吧,”在沈煙月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雲出岫坐了起來,對風行說,“這一帶沒有危險,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你你你、你不是不舒服嗎?”風行像上當了一樣大叫道,“原來是裝的!”
雲出岫說,“你這幾天都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我就想找個機會跟你說清楚,以免你心裡有疙瘩,日後與冥妖決戰時有影響。”
風行臭着臉說,“是公是私我可分得一清二楚呢,就怕你分不清楚。”
“我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回到漢陽後,我會向陛下力薦沈煙月,讓他早日成爲鎮冥軍的新領袖。”
聽到這話,風行神色一凝,“你什麼意思?什麼叫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你要去哪?”
雲出岫沒有回答,只是在手上聚起氣來,抹去了額頭上用來覆蓋圈騰的法術。在漸漸暗下來的暮光中雲藍色的光華頓時灑了一地,原本只有銅錢大的圖騰,現在看起來竟足足比以前大了一圈,花紋也複雜了很多。
“這是……!!”
風行吃驚地站了起來,似乎想逃開這道華光所照耀的範圍。比起之前在隱霧山莊中身上泛着微弱白光的雲出岫,現在的藍光更是要強得多。
“等這個圖騰完成,就是三劫到來之時。”雲出岫又擡手覆蓋了額上的圖騰,“如果沒有通過三劫,則百鬼噬體,魂飛魄散。若是通過三劫,則羽化飛昇,居於崑崙神位。”
風行皺起眉頭,“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通過三劫,你都不會再留在人間了?”
雲出岫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你特地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風行重新坐了下來,“你是故意把煙月支開的麼?”
雲出岫嘆了口氣,“他太小了,也太單純了。漢陽不適合他,但除他以外,就再沒有別人能夠勝任這個位置。”
“只是這樣嗎?”風行哼了一聲,“難道不是什麼天帝要讓同爲違背倫理而出生的兩個人互相殘殺嗎?”
“天帝只能去引導,而無法強求。但若妖王不除,三界的平衡很快就會隨之崩潰,一旦妖界的力量溢到人間,到那時,妖界、人界、冥界和天界都會一步步地崩潰瓦解,世界會再次回到混沌時期。”
“混沌時期?”
“萬象不分,天地不明,是爲混沌。世界之初即爲混沌,其後經十萬八千年,清者上浮,是爲天,濁者下沉,是爲地。”
“要十萬八千年才分天和地?”風行驚道,“那是在說,若是平衡崩潰的話,世界就會恢復成那種狀態嗎?”
“沒錯。”雲出岫說,“所以必需阻止妖界的氣息向人界溢出。上次我在妖界入口時就感覺到,妖界的氣息已經開始騷動,再過不久,就會向人界溢出了。”
“再過不久是多久?”
“……不出一年吧。”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雲出岫是已經預見到了那種狀態,風行則是在想像那種狀態。到了那時,人間就不存在了吧?
“妖王想要與人類共存,但那是不可能的,”雲出岫低聲說着,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人類與冥妖是無法共存的生物……不,這並不是重點。歸根結底還是平衡的問題,就算人類與冥妖停戰,並且能夠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起,當所有冥妖都來到人界時,妖界就會完全崩潰,妖界的氣息也會隨之來到人界,到那時,就無法阻止平衡的崩壞了。”
風行說,“消滅冥妖本來就是我的職責,但你呢?你不是不想讓妖王死嗎?”
“這不是想不想就能解決的問題,”雲出岫笑得慘淡,“而是他必需死。若他能讓全部冥妖都退回妖界,從此再不入人間一步,那麼就不必這麼麻煩了。但他卻是不服輸,也不信天的性子,他想與天抗爭,卻不知天的力量有多強大。”
“天的力量那麼強大的話,爲什麼不直接派個什麼神下來把冥妖都解決了?”風行憤怒地說,“只是這樣看着人類與冥妖的戰鬥又算什麼?是想就這樣讓人類和冥妖就這樣戰亂不斷嗎?”
“天神的力量太過強大,不能隨意用到人間。”雲出岫說,“天界有自然的法則在約束着天神,但人間卻沒有能約束天神的力量。天神也會心生邪惡,若是爲了一己私利在人間大動干戈,也會影響到三界的平衡。”
風行擺擺手,“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不過既然是聽起來這麼嚴重的事,那就非得把冥妖消滅乾淨不可,一隻也不能剩。雖然你說只剩一年不到的時間,那我們就提前決戰日好了,乘你還在人間的時候把妖王除掉。你頭上的那個東西什麼時候完成?”
“我不知道,”雲出岫嘆着氣撫上額頭,“它並不是按時間規律生長的,突然變成這個樣子,也就是在昨天夜裡。下一次變化會是什麼時候,要變成什麼程度,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還真是麻煩。”
雲出岫苦笑着說,“我知道你對煙月是真心,若我在一天,定會盡全力幫助他在鎮冥軍中歷練,但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護得他周全。等到殺死妖王之後,就想辦法放他自由吧。”
“別說得像遺言一樣啊,”風行別過臉,“既然你都不確定的話,還指不定這玩意兒什麼時候長全呢,說不定是幾十年之後了呢?”
雲出岫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風行當然也知道這種說法一點道理也沒有,硬要說就是更加接近於他自己的妄想。既然雲出岫急着把權力交給沈煙月,那麼就說明,圖騰完成的時間肯定會在與妖王決戰之前吧?
風行嘆了口氣,低聲說,“你要是不在了,不管是三劫成功還是失敗,煙月都會傷心的啊。”
“那你呢?”
“呃?”風行被他這句反問怔住。
“我要是不在了,你會傷心嗎?”
沒等風行回答,雲出岫又是一聲輕笑,“算了,我說着玩的。我若不在了,煙月縱使會傷心,也不得不把心轉向別人了……”
“你……”風行一下子站起來,拎起了雲出岫的衣領,“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說得像是我巴不得你快點消失一樣……”
“還是這麼愛激動,我開玩笑的,”雲出岫皺着眉頭說,“放手。”
“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啊!你以爲我風行是那種爲了爭風吃醋連兄弟也不要的人嗎?!你這人的性子從以前就會動不動地氣死人,我要是想讓你消失,那個時候乾脆讓你跟妖王走好了,免得留下來氣我!”
雲出岫一怔,多年前的那一幕又回到了他的眼前。在自己因妖王的邀請而迷惑的時候,是這個男人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讓自己別走。而在煉刀洞中時也是,這個堅強的鐵漢子竟會爲自己受傷而哭泣,這樣的人,怎麼會爲了爭風吃醋這種事對自己心有芥蒂呢?
“對不起,我說過頭了,”雲出岫伸出手輕輕握住風行拎着自己衣領的拳頭,“你是我在人間唯一的親人了……若是沒有你在,我可能早就……”
風行慢慢地鬆了手,眼裡忍不住泛起了淚光。
“笨蛋……什麼唯一的親人啊……就算……就算雲家的人都是些混蛋,鎮冥軍裡那麼多仰慕你的術士,還有你身邊的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將領,不都是你的好兄弟麼?他們甚至個個都能爲你去死,你這麼說,至他們於何地?”
雲出岫搖了搖頭,“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什麼也沒有了……我不想要有人爲我去死,我只想要有人爲我活着……”
“雲……”
“不管我在三劫中死掉,還是成功羽化,只要人間還有人記得我,雲出岫這個凡人就仍然存在。羽化之後會漸漸地失去人心,和一切屬於人類的感情。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還有人記得,以前作爲凡人時的雲出岫,並不是像那樣的一個冷冰冰的,毫無人氣的什麼神……”
風行抹了把眼角,紅着眼說,“難道、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嗎?既然你不想去成神之類的,就別再修心什麼術不就行了?大炎的所有術士加起來還夠不上羽化的標準,這麼難的條件你都達到了,別這麼努力不就好了?”
“這不是努不努力就能有所區別的事,”雲出岫搖搖頭,“對於凡人來說,修心術道的確是需要經過磨難才能達到的事。但我跟他們不同……我只是借了一具凡胎降生在人間的思念而已。”
“什麼?”風行聽不懂他的意思,“什麼思念?”
“我的靈魂,是生命之神的思念。”雲出岫繼續說道,“你也曾經聽說過吧?執法皇廟巫女雲笙竹未婚而孕的事。”
“嗯,”風行說,“雖然雲家及時給她和雲家門下的弟子辦了婚事,但聽說只是做給外人看,以保全巫女名譽的。巫女未婚而孕,又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生下兒子後就丟給雲啓然不管,然後再沒踏出皇廟一步。”
“因爲她恨我,她恨強迫她懷孕的生命之神。”雲出岫說,“她並沒有不貞的行爲,生命之神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化爲了一顆珠子,在她的夢境中讓她吞下,方纔使她懷孕。因爲這個孩子是所謂‘神的恩賜’,所以身爲巫女的雲笙竹有義務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生下孩子後,她對這個孩子的義務也就到頭了。”
風行吃了一驚,“若是這樣的話……她爲什麼不說呢?如果說是神賜給她的孩子,也不用揹負起那些不好聽的名聲了啊?!”
“那個時候,她已經有了與她相愛之人,”雲出岫嘆道,“那個人只是個皇廟的護衛,他不是術士,沒有信仰,自然不相信什麼神賜之子這種說法。他因此而離開了雲笙竹,主動要求去了祁山前線,然後戰死沙場。所以雲笙竹纔會恨賜給她孩子的生命之神,也恨我。”
“雖然她的確很可憐,但這根本不關你的事啊!”風行又道,“不過,這麼說起來的話,你的靈魂其實是生命之神的靈魂的一部分?生命之神爲什麼要把自己的靈魂分出來降生在人間?”
遠處傳來風聲,是御風而行的沈煙月回來了。雲出岫重新躺到了軟墊上,風行也就沒再問。急匆匆地歸來的沈煙月手中擰着裝滿望鄉莓的布袋,問了問雲出岫的情況後,就着溪水洗乾淨果子,小心地送到雲出岫嘴邊。
風行也不再爲這種事而吃醋,聽了雲出岫的話後,他現在只剩下了滿心的酸楚,爲雲出岫,也爲如此愛慕着雲出岫的沈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