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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隱霧故居話舊事

62.隱霧故居話舊事

“雲, 你真的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嗯,沒事。”

雲出岫醒來之後,這已經是沈煙月第三次這樣問他了。在冥界的大門前, 天機草元丹融入了雲出岫的身體, 一陣華光之後, 雲出岫便倒在了地上。冥界的大門也已緊閉, 天色已晚, 再過一個時辰,陽光就會從黃泉谷中徹底消失。來不及細想,風行背起還在昏迷中的雲出岫, 與沈煙月一起以極快的速度離開黃泉。

然而夜霧深重,在這片密林中竟完全沒有可以落腳休息的地方。沈煙月辨出了方向, 在夜色中疾行數裡, 竟在時隔多年後, 再次回到了隱霧山莊。

找到一間勉強還能遮風蔽露的屋子後,沈煙月便幫雲出岫運起氣來。然而他卻完全無法將氣息注入雲出岫的身體, 或者說,現在的雲出岫正在抗拒着外界的一切。在夜色中,雲出岫的全身泛着微微的白光,與冥界大門前天機草的光芒一模一樣。額頭中央浮出了一個雲藍色的圖騰,有七彩虹光流轉於其中。風行好奇地想拿手去碰, 卻被一道強大的力量反彈了出去。

雲出岫的昏迷持續了一天一夜, 風行跟沈煙月商量着是否要先把他帶到有城鎮的地方找個大夫看看, 但沈煙月卻拒絕了。天機草的內丹正在與雲出岫的元神融合, 留在紫雲嶺對修復元神更加有利。

在第二日傍晚夕陽西下之時, 雲出岫終於睜開了眼睛。可是令沈煙月與風行震驚的是,那雙原本墨一般濃黑的眸子, 如今卻變成了天空一樣的淺藍色!雲出岫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但是自醒來之後,他便一直沉默地坐在原地,只有被提問時才淡淡地做出簡短的回答,變爲淺藍色的眸子似乎是在看着虛空中的什麼東西。

“這傢伙真的沒事嗎?”風行急得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簡直就像是被天機草給附身了嘛!好好的人怎麼會發白光?眼珠子也不對了啊!”

雲出岫依然沉默着,沈煙月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風行,只是像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着,“是與天機草的融合還沒有完全結束嗎?”

“是不是被那個莫明其妙的人給下了什麼蠱之類的啊?”風行說,“那是冥界吧?我聽說,只有死後因爲各種原因而無□□迴轉世的人才會到冥界去。那個人跟魍羅長得一模一樣,不會是妖王已經死了吧?”

“他不是魍羅,”沈煙月說,“他身上的氣與魍羅完全不同。魍羅來自妖界,是從黑暗中誕生的妖界之王,冥妖沒有靈魂,妖王若是死了,只會重歸黑暗。而那個人……不,那只是個亡靈而已。他身上散發着濃重的死亡之氣,比冥界本身的死亡之氣更加強烈!”

“雲不會是被施了什麼法吧?我看到那人跟他說了什麼,還碰了他。”

沈煙月嘆了口氣,“我也沒聽見他說了什麼。那個時候,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息壓着我,讓我完全動彈不得。不過雲並沒有被冥界的氣息污染,不,與天機草融合後,他身上的氣息更加純淨,就像是……”

沈煙月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是那樣,那他將離自己越來越遠。前不久才以爲可以與他一起並肩作戰,可是現在,沈煙月卻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和雲出岫之間的差距。並非法術能力上的差距,而是在精神與悟道的雙重領域,雲出岫都讓他感覺到可望而不可及。

“雲,如果身體沒有大礙的話,我們就下山去找有城鎮的地方休息下吧?”沈煙月小心地對他說,“現在你的元神剛剛恢復,又連着幾天勞累……”

“喂,等會兒啊,”風行打斷他的話,指着雲出岫說,“這傢伙還發着光呢!到有人的地方去,不把他當妖怪砍了?至少也得先恢復成正常人的樣子吧?”

“明天,回漢陽。”

雲出岫主動開了口,把二人都嚇了一跳。

“回、回漢陽?”風行蹲下來對雲出岫說,“你有沒有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啊!的確,我們的目的就是讓你取得天機草,恢復元神之後回漢陽。不過你這傢伙……你還是雲出岫嗎?你身上的光是怎麼回事?還有你這眼珠子,頭上還有個詭異的圖案啊!”

雲出岫擡起雙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風行嘆了口氣,重新站起來對沈煙月說,“完了,這傢伙不會是變傻了吧?”

“雲!”沈煙月着急地坐到了雲出岫身邊,“那個人是誰?他究竟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是冥界之王,”雲出岫淡淡地說,“掌管冥界一切的人。”

“冥界之王?!可是……他和魍羅……”

“魍羅是他的一部分,”雲出岫說,“是他所捨棄的一部分。”

“捨棄?”

雲出岫沒有再回答沈煙月的疑問,沉默了一陣後,他突然開口道,“你的母親,是我殺的。”

沈煙月睜大了眼睛,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雲,你說什麼?”

“你的母親青帘,是冥妖中大將級別的人物,”雲出岫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逃離了冥妖大軍,隱藏了冥妖的氣息,化爲人類的樣子,在茫茫人海之中像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過着普通的生活。然後,你與的父親沈凌結下了姻緣。”

對於突如其來的震驚的消息,沈煙月完全來不及理解其中的含義。雲殺了自己的母親?而記憶中那個溫柔的母親,是冥妖?!

雲出岫毫不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青帘與沈凌結合而生下了你,你身上有一半冥妖的血統,再加上天生遺傳自沈凌的強大法術力量,這就是造就了你擁有人間最強法術的原因。”

“我有……冥妖的血統?”

沈煙月難以置信地看地自己的手,不住地搖着頭。風行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憤怒地對雲出岫說,“你這傢伙……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在我十六歲那年,受皇命而云遊四方,”雲出岫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自言自語地說了下去,“那個時候,我來到了紫雲嶺,來到了隱霧山莊。在拜訪隱霧山莊的莊主沈凌時,見到了你的母親青帘。那個時候我一眼就看出了她一直以來隱藏着的冥妖的氣息,不過沈凌似乎並沒有發現的樣子。在你母親離開之後,我把她的身份告訴了沈凌。”

那時候,沈凌的臉上露出的,是對雲出岫完全的不信任。他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冷淡地請雲出岫收回胡言亂語,並離開隱霧山莊。雲出岫極力說服他,得到的卻只是沈莊主滿是怒氣的迴應。

他愛着他的妻子,給予了她全心的信賴。他當然不會因爲一個陌生人的一面之辭就去懷疑自己的結髮之妻,而是狠狠地斥責了那個妄圖破壞他們夫妻感情的外來者。

“他當然不信,然後,我在屋內佈置了結界,等到青帘回來時,把她困在了陣裡,打破了她用來僞裝自己外表的幻術。”

年少氣盛的雲出岫爲了使這個執迷不悟的男人認清真相,用強大的法術禁錮了沈凌的行動,並在屋內佈置好了結界。也許是因爲過了太久安寧的人類生活,青帘在進入屋中時,絲毫沒有察覺到結界的存在,就這樣走進了雲出岫佈下的陣裡。當她發現異樣時已經遲了,陣法已經包圍了她,強行卸下了她的僞裝。當她以冥妖的姿態出現在沈凌面前時,崩潰的又何止沈凌一個人。

“她衝破了結界攻擊我,因爲她看出是我用法術禁錮了沈凌的行動。她只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讓沈凌能夠從我的法術中恢復自由。可是突然間知道她是冥妖的真相,沈凌一時接受不了,以爲她想殺我,然後便對她說……”

你的目的達成了嗎?!變成人類潛伏在我身邊,是爲了想讓我這個被稱爲天下第一術士的人退出江湖纔來的嗎?那麼你成功了,爲了你,我放棄了一切與你隱居於此,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民間術士也就此一鬨而散!你以爲這樣就能剷除對冥妖的威脅了嗎?!

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猜疑的話接二連三地從沈凌口中說出,青帘的表情悲傷欲絕。只一眼,雲出岫便明白了她的真心,但那個時候,他太好強了。青帘因沈凌的話而分心,停止了攻擊想要向沈凌解釋時,雲出岫乘機一掌擊碎了她的元魂,讓她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便徹底灰飛煙滅。

“乘她分心之時,我就殺了她,然後解開了沈凌身上的法術。我以爲除掉了冥妖之後,這個在江湖上享有盛譽的男人會就此醒悟,重新振作起來,返回與冥妖作戰的民間術士隊伍中去。可是我大錯特錯了,沈凌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在原地抱着青帘消失後留下的衣物大哭。他因自己方纔一時對她的猜疑而後悔,可是青帘已經死了,冥妖是沒有靈魂的,死後歸於黑暗,什麼也不會留下。”

少年的雲出岫對此迷惑不解,爲何要爲一個冥妖的死亡而哭泣?她用僞裝的身體欺騙了你,難道你不是應該恨她纔對嗎?在雲出岫這麼問他時,沈凌只是又哭又笑地搖着頭。那樣一副瘋狂的姿態讓雲出岫覺得恐懼,並不是因爲害怕沈凌,而是害怕自己。他在想着,難道殺了冥妖,是自己做錯了嗎?

“然後我便離開隱霧山莊,在山下遇到了你。在你告訴我你是沈凌與青帘的兒子後,我便知道,擁有最強術士的力量與冥妖血脈的你,將來必定是人間最強的術士。後來再次在紫雲嶺遇到你時,你長大了,果然擁有着強大的力量。但那力量卻並不是屬於人類的,而是繼承自冥妖的力量。你的心智因此而暴走,我便用鱗骨封印了你身體中屬於冥妖的那一部分力量。”

那種慘狀,絕對不是人類的力量所能爲。體內屬於冥妖的力量覺醒,在沈煙月沒有能力控制它時,很快便會被它同化,從而變成冥妖。

“那是……冥妖的力量?”沈煙月無力地抱住自己的頭,當年陷入瘋狂殺戮時的感覺至今依然還殘餘在他的手中。他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瘋狂,大腦一片空白,身體隨着本能而動。看着屍體在自己腳下堆積起來,他甚至還爲此而感到舒暢。

原來,一切都是因爲自己並非人類的緣故。

“三界之中有着不可違背的法則與倫理。物種的血脈不可混雜,否則將會出現天譴,這就是天界形成之初,由天帝定下的規則。只是這規則,卻在不斷地被三界之人所違返。”

雲出岫嘆了口氣,“正因如此,天帝才關閉了天界之門,想用一切手段來阻止三界的法則被打破。但法則卻早在第一次被違返時,就已經失去了意義。”

“可他們不是相愛的嗎?”風行憤怒地說,“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雖然沈凌在知道的時候一時接受不了,但他不是爲此後悔了嗎?就算是知道青帘是冥妖,他也爲自己的一時衝動而後悔,那就證明他即使知道青帘的身份,也還是愛着青帘的!”

“天界之人不懂情愛……不,是天帝不懂。”雲出岫低下了頭,“不論是否相愛,青帘與沈凌的結合,便註定了天譴的出現。”

“天譴是什麼?”

“天譴會反映在他們二人結合之後所產生的後果上。由於沈凌與青帘的結合而誕生的沈煙月,便是天譴的承受者。”

“這是什麼狗屁理論!”風行道,“煙月什麼也沒做,只是存在就是錯誤嗎?憑什麼要由他來承受天譴?!”

“存在,即是錯。”雲出岫閉上了眼睛,“這就是三界的法則。”

“存在,即是錯?”

沈煙月茫然地重複着雲出岫的話,“我是,不該存在的……嗎……”

“就算是錯,但你已經存在這件事,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雲出岫說,“既然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天帝要對這個錯誤進行懲罰,這就是天譴。”

“天譴到底是什麼?!”風行問,“難道有什麼天降五雷之類的東西嗎?煙月不是平安長大了嗎?”

“天譴並非對他的實質性傷害,而是一種不得不由他去承擔的責任,”雲出岫說,“違背三界倫理而出生的人,並非只有你一個。天譴則是讓同樣身爲違背倫理而出生的人之間相互殘殺,以達到同歸於盡的目的。如此一來,不借助任何人之手,便能同時消滅兩個不應存在之人,而他們的相互殘殺而最終消失一事,則進一步證明了天帝制定的規則的正確。”

“真是卑鄙的手段!”風行呸了一聲,厭惡地說,“憑什麼就要按天帝的想法去做?天帝讓去殺誰就要殺誰嗎?”

“冥冥之中自有因緣定數,就算想要與天相抗爭,到如今,卻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雲出岫站了起來,看着沈煙月說,“你的天譴,便是要殺死與你同樣身爲違倫理而出生的妖王魍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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