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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悵臥新春白袷衣

45.悵臥新春白袷衣

不過雲出岫的願望並沒有達成, 再次從無夢的睡眠中醒來是因爲聽到了屋外的吵鬧。昨日見過的那個陳伯正拉着大嗓門在門外說着些什麼,還有一些別的什麼人的說話聲,伴以鄉間動物的啼叫。

“怎麼會有這種事……”

雲出岫長長地嘆了口氣, 認命地起了身。比起昨日來, 今天的感覺似乎更好了些。氣息已在體內暢通無阻, 曾經空虧一時的法力正在慢慢地盈滿胸膛。腿腳依然有些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但大腦比昨日更清醒了, 也不再有那種沉重的眩暈感,是因爲吃過食物了的緣故吧。

牀邊的架子上有乾淨的清水,雲出岫洗了把臉, 將發頭梳好。見周圍沒有自己的衣服,又不能就這樣穿着中衣出房門, 便打開櫃子拿了件應該是那個男人的外衣披上。

“喲, ”見到雲出岫走出屋子, 陳伯轉頭衝着站在廚房門口的天魁叫道,“阿天啊, 你弟弟出來啦!”

天魁回頭看見雲出岫,眉頭立即便皺了起來。只是在陳伯的招呼下見不太好說讓雲出岫再回屋去,便大步走過來將雲出岫架到了屋外空地的竹圈椅上。

“跟你說了就讓老婆子忙去吧,這些事她做慣了,一天不動就閒得慌。”陳伯將煙桿在地上磕了磕, 衝他倆說, “對了, 你弟弟叫啥名啊?搬來一個多月了, 老躺在屋裡, 村裡的人都不認識哪!”

一個多月?雲出岫拿眼角瞄了瞄天魁,這附近可沒有冥妖出沒的跡象, 是說他一個人就這樣照顧了自己一個多月嗎?

“叫天雲。”

天魁替雲出岫回答了陳伯的話,卻受了雲出岫一記白眼。

“呵呵,你們兩兄弟長得還真像哪,就是弟弟的身子骨太弱了,等病好了要是也能長得跟你哥一樣壯就好了,哈哈!”

誰跟他長得像啊!雲出岫差點一頭栽過去,要不是被這個男人……哦不,是魍羅吸了不知道多少血,本人也是可以稱得上玉樹臨風的!

雖然心裡鬱卒得想吐血,不過在面對不知情的鄉下老人時,雲出岫只得在臉上扯起了溫和的微笑。

“老人家,你們這裡還真是個好地方。”

“叫我陳伯就行啦!”陳伯指着稻田說,“其實這就是個普通鄉下地方,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公子哥兒哪能習慣啊!多虧了你哥,這麼能幹,爲了給你養病找到這裡來。”

雲出岫的臉抽搐了下,尷尬地說,“嗯……是啊……”

陳伯也沒注意他的臉色,繼續問道,“你這究竟是什麼怪病啊,怎麼就一睡不起啊?不會是撞着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吧。”

這句話還真是說對了。雲出岫在心裡嘆了口氣,嘴上卻說,“這病也沒個名字,反正是看過許多大夫都沒用,只有靠靜養了。”

“要靜養的話可就找對地方了,”陳伯爽朗地笑着說,“也難怪你哥大老遠把你從祁嶺那邊帶過來。不過聽你說話,可是漢陽口音吶,跟你哥怎麼不是一個味啊?”

“我從小就離家遠遊,天南地北走遍了,口音自然不明顯,”剛纔在一邊劈材的天魁做完事後走了過來,“他身體不好,從小就在漢陽的老家住着,沒出過什麼遠門。”

天魁在溪渠邊的清水中洗淨了手,從屋裡拿了牀毛毯來給雲出岫搭在身上。廚房裡走出個老婦人,在圍羣上擦了擦手,對他們三人說,“雞湯給煲上了,再燉半個時辰就能喝了。”

天魁向老婦人點點頭說,“讓你費心了,這是我弟弟天雲,”然後又對雲出岫說,“這是陳媽,平時也很照顧我們。”

這人倒是挺入戲的啊,要是這兩位淳樸的鄉下老人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男人其實是冥妖,就別說什麼又是送雞蛋又是燉雞湯的了,哪怕魂都要嚇飛了吧?

“多謝陳媽,”不過現在還是得跟着情勢走,雲出岫向陳媽點點頭。

之後雲出岫便暫時無視了天魁的身份,與兩個老人自然地聊起天來。天魁的話不多,只是偶爾插上兩句。等雞湯燉好了,他與陳媽一同去廚房將湯盛了出來,舀了碗不帶油腥的端到了雲出岫面前。

“我自己喝吧。”

生怕天魁又要拿勺子給自己喂湯,雲出岫立馬伸出手去接碗。天魁倒也沒有堅持,只是說,“碗燙,小心點。”

雲出岫端了碗,透過厚厚的陶倒也不怎麼燙,只是這一大碗湯對於剛剛大病初癒的人來說卻是太重了,雲出岫沒想到自己的力氣竟然弱化到了這種程度,端碗的手一抖,眼看着一大碗湯就要打翻在身上。

“喂!”天魁迅速接過險些掉落的碗,另一隻手則抓過雲出岫的手看,“沒燙到吧?”

“沒、沒有。”雲出岫急忙抽回手,“就是沒端穩。”

事與願違,一大碗雞湯最終還是被天魁手把手地喂進了肚裡。好在兩位老人認爲他們是親兄弟,倒也沒瞧出什麼奇怪的地方。

一頓飯吃完後,陳媽去收拾了廚房,陳伯又抽着旱菸跟他們聊了幾句,便牽着毛驢回家去了。雲出岫這才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找個機會來跟天魁問個清楚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救我?”

面對雲出岫劈頭蓋臉的質問,天魁沉默着沒有回答,雲出岫卻沉下臉來說,“你既然是冥妖,又是魍羅的兄弟,把我救下來還帶我在這裡養傷,難道不怕魍羅會殺了你嗎?而且你應該知道我是西炎的國師,是冥妖最大的敵人,不管從哪方來說,你都沒有理由救我。更何況救了我之後,還會與魍羅爲敵。”

“不會的,”天魁說,“只要我在,魍羅就不會出現,冥軍也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你在?”雲出岫不解地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也算是魍羅的敵人吧。”天魍對雲出岫說,“你安心在這裡休養吧,等你身體好了,想去哪都行,我不會攔你,也不會向魍羅和冥軍透露你的行蹤。”

雲出岫奇怪地問,“你爲什麼要幫我?我可是……可是冥妖們最恨的西炎國師啊。”

“不,你並不想當什麼國師,”天魁直視着雲出岫的眼睛,“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因爲你的眼睛,很乾淨。”

“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

雲出岫愣住,他可不記得有見過這個男人,雖說臉和魍羅長得倒是一模一樣,但他們倆的氣質從根本上就不同,一眼就能區分開來。那麼是說,他在自己沒看到的什麼地方見過自己嗎?

天魁閉口不談,只是對雲出岫說,“外面風大,進屋去吧。”

雖說已是初夏時節,但山風吹來,尚有一絲寒意。雲出岫拉緊了身上的毛毯,卻並不理會天魁,繼續問道,“你爲什麼要與魍羅爲敵?他是冥妖之王,是受所有冥妖崇拜着的妖界的王者。……還是說,是所謂的王位之爭?冥妖應該不會太在乎這些人類纔會爲此而憂心的虛名吧?”

天魁直接無視了雲出岫的問題,見他不願意回屋,就又動手一下子把雲出岫抱了起來。

“喂!”雲出岫急忙喊道,“我自己會走!”

不過對方力氣太大,雲出岫根本掙不過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像個人偶一樣被人抱來抱去。好吧,既然天魁說魍羅是他的敵人,那麼自己也是魍羅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這種話可不適用在人類與冥妖之間。

雲出岫想不通天魁爲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好——算是很好吧?一個本應殺人嗜血的冥妖,不但把自己從魔窿中救出來,還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給自己養病,看起來貌似還是親自照顧了自己一個多月。這樣的人在人類中尚無幾人,一個冥妖——還是妖王魍羅的兄弟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事正在雲出岫眼前上演着,讓他不得不去面對事實。他在心裡揣摩着天魁的想法,比如天魁應該是魍羅妖王之位的威脅啊什麼的。但無論哪種說法,都不能成爲天魁細心照顧自己的合適理由。天魍的行爲也讓他疑惑不解,就算要照顧,一般人會照顧到連吃飯也親手喂的地步嗎?不,與其說是照顧,卻更像是在飼養寵物?

飼養這個詞讓雲出岫心裡泛起不好的回憶。魍羅說過,他的血肉對於冥妖來說是提升能力的無上聖品,所以魍羅纔沒有用殺雞取卵的方式將他生吞了事,而是把他囚禁在寢宮中吸食他那能夠再生的血液。

天魁應該也知道魍羅囚禁自己的目的,難不成,他也是想把自己當成食物?然而天魍不但沒吸過他的血,其實連一丁點傷害他的舉動也沒有。天底下會有這種“善良”的冥妖嗎?

啊,有的……曾經有過。

一個美豔的女子浮現在了雲出岫的腦海裡。從外表來看,她是人間少有的尤物,雲出岫這輩子還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女人。從內在來看,她是賢良淑德的好妻子,好母親,她的丈夫明知她的身份,卻依然對她不離不棄。

“你在想什麼?”

看到雲出岫的表情變得奇怪,天魁不禁開口問了起來。

“你認識一個叫青帘的冥妖嗎?”

天魍頓了頓,然後點點頭。

“你果然也認識她啊,”雲出岫說,“她在冥妖中,也算是個異類吧。”

“她從一開始就與其他冥妖不同,她不願意殺人,只吸食一些小動物的精血爲生。後來她愛上了一個人類男子,與那個人遠走高飛。”

“冥妖會怎樣處置這種叛徒呢?”

“殺。”

簡單的一個字,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樣自然。這就是冥妖,這個男人,果然也只是冥妖而已。

“但她沒有被冥妖殺死。”

“青帘的力量在冥妖中也算得上是非常強大的,”天魁說,“她很擅長隱藏自己的氣息,冥軍曾經出動過翼部去找她,卻連她的影子都沒找到。這也是她能平安躲在人羣之中的原因。”

停頓了一下之後,天魁又說,“不過,她還是被發現了——被你發現,然後殺死。”

如果當年自己沒有去紫雲嶺,那個女人會不會過完幸福的一生呢?

“那你呢?”雲出岫問,“你能平安在這個世外桃園躲過一生嗎?”

“我和她不同,”天魁說,“直到現在,你還在爲殺了青帘而後悔,那是因爲你知道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但我卻殺過很多人,魁羅殺過多少,我就殺過多少。”

雲出岫驚訝地擡起頭望向天魁,“你……”

“我不是青帘,也不能像她那樣一直逃避下去,”天魁說,“雲出岫,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希望能死在你的手裡。”

他說什麼?雲出岫覺得自己繼幻覺之後又出現了幻聽。一個冥妖說想死在他的手裡?

“……我殺不了你……”雲出岫別過頭,“你有着與魍羅不相上下的力量,即使是在以前我狀態大好之時也殺不了魍羅,更何況現在元神受損……”

“天機草能讓你的元神恢復如初。”

“天機草?”

黃泉之物,《黃泉志》上說,天機草生長於黃泉通往冥界的道路上,能令亡靈重返人間。若真有此功效,那麼修復元神這種事,天機草說不定也能辦到。

“談何容易,”雲出岫說,“只是在黃泉深處的神殿中的那個怪物就差點要了我的命。越過那道門,在黃泉通往冥界的路上,還不知道會是如何兇險。”

“你有金翅大鵬神。”

“金翅大鵬神還並未完全認可我,不會把它的力量給我的。它還記着它原來的主人的話,只怕是要等到我真正成爲預言之神時,它纔會服從於我。”

“我記得,好像只要經歷三劫之後,你就可以成爲預言之神了。”

“你對術士的修爲還挺了解的嘛,”雲出岫有點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不過三劫可不是那麼好過的,歷史上有幾位能達到羽化飛昇程度的前輩們,也都是沒有撐過三劫而歸於塵土。最後只有斂塵,真正從一個修行術法的凡人飛昇成爲人間的神明。”

“三劫是什麼樣子的?”天魁問,“我聽說是要被雷劈火燒什麼的。”

“天雷問心,地火熾心,百鬼噬心。”雲出岫搖搖頭說,“不過這也只是傳聞如此罷了,真正的三劫誰都沒有見過,古往今來經歷過三劫而不死的人就只有斂塵,但他現並未對三劫留下任何只言片語。”

“如果你的三劫到來,我會幫你。”

“你?幫我?”雲出岫的眼珠子都快被瞪出眼眶。這個冥妖是腦袋有問題嗎?居然說要幫助人類渡劫,還說要死在自己手裡?

“所以,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

看着他認真的表情,雲出岫將想要出口譏諷的話全都嚥了下去。

還說自己和青帘不一樣?這個冥妖,也是冥妖中的異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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