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接近妖界的地方, 也是最遠離人界的地方。
外面是無數侍機而動的冥妖,裡面是以他的血靈爲食的妖王,而在寢殿深處的那個洞口之後, 是與術者的修爲目標完全相反的妖界。
“以你現在的狀況, 我完全可以就這樣把你帶到妖界去。”魍羅伏在雲出岫身邊, 玩弄着他的烏髮, 帶着血色的眸子愉快地眯了起來。
“不過, 我要看的,是你自己走過去。越過那個界線,拋棄你的信念與人性, 成爲我的同伴。”妖王擡手將雲出岫的臉轉過來對着自己,“雲出岫, 你說, 會有那麼一天嗎?”
墨色的眸子失去神彩, 彷彿就快要化到水中。雲出岫沒有回答,事實上因爲這段時間的貧血, 並在元神幾乎快要泯滅的情況下呆在妖界的入口,使得他的精神與體力都如同一個垂死之人。
妖王發出一聲冷哼,嫌惡地將他丟到寒玉牀上。
“這個表情一點也不像雲出岫,那個風華絕代的國師哪去了?這就放棄了?哼,本來還對你抱有期待呢。”
雲出岫依然默不作聲, 半眯着的眼睛因身體的虛弱很快又合上。
然而得不到迴應的妖王卻焦躁起來, 他盯着雲出岫看了一陣, 突然又拎着他的領子將他從牀上扯了起來。
“雲出岫!你在耍什麼花招?無論以前你離得多遠, 透過影鬼我就能知道你心裡打什麼算盤!現在你就在這裡, 再也無法逃走。可我看不透你……你在想什麼,雲出岫?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王, 請您冷靜一點,他已經暈過去了。”
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妖王沉下聲斥責道,“我沒警告過你除非要事否則絕對不要靠近這裡嗎?!”
“王,您的情緒已經完全被這個人類所幹擾,屬下認爲這就是天大的要事。”
魍羅把臉一沉,將雲出岫重新丟到牀上,回過身來。門口伏跪着的是一個身着蒼藍色袍服的人,他的身形看起來並不高大,要是站起來,可能跟雲出岫不相上下。一張白得發紫的臉透着濃重的陰氣,甚至還能看到皮膚上流動着紫黑色血液的血管。
“您的覺醒是我冥族之幸,只有您才能帶領冥族重回人間。但是,王,您的封印即已衝破,那麼,離天魁覺醒的時日亦不遠矣。妖界的氣息已經開始騷動起來了,若您在這時被區區一介人類擾亂心神,只怕會使天魁找到可乘之機。”
魍羅的聲音更加陰沉,“魑落,你是在說,我不是天魁的對手嗎?”
“屬下不敢!”魑落將身子伏得更低,“天魁自然不是王的對手,當年若不是斂塵坐收漁利,王怎會被封印在祁山陰穴!”
“既然知道,就不必再多言了!”
“可是王!”魑落猛地擡起了頭,“這個人類是斂塵唯一的弟子!雖然斂塵於他並無師徒之實,卻將崑崙神位傳於他,連金翅大鵬神也爲他所驅使!”
“呵,”魍羅笑出了聲,“沒想到你膽子這麼小,連一個元神都快要熄滅了的人類,也會讓你怕成這樣。”
“王,萬萬不可大意!”魑落說,“毒蛇最安靜之時,正是它伸出獠牙的前夕!”
“毒蛇?”魍羅的手指劃過雲出岫的臉龐,“魑落,既然你認爲他有那麼大的本事,那依你之見,他和天魁以命相搏時,誰的勝算更大?“
魑落驚疑地問道,“王……難道你想讓他……可他是人類的國師,怎麼可能會幫我們?不,如果他知道天魁的存在的話,說不定會與天魁一同聯手對付王和冥軍!”
“魑落,你會看到的,”魍羅似笑非笑地盯着雲出岫的睡顏,“這回不是封印,他會把天魁徹底消滅。”
鳥鳴聲?
雲出岫疑惑地睜開眼,卻因許久沒有見到光亮而被刺得生痛。他閉着眼睛吸了口氣,泥土與植物的芬芳填滿了乾涸的肺部。周圍有黃雀的啼鳴與流水的喧譁,露在被子外面的臉頰上有暖陽的氣息。
當眼瞼適應了光亮之後,雲出岫再次緩慢地睜開眼。頭頂不再是棗紅色的華蓋,周圍的溶洞與夜明珠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正躺在一間竹子搭建而成的竹屋的小牀上,涼蓆薄被與米黃的蚊帳在提醒着他現在已至初夏時節。
初夏?!
雲出岫一驚,想要坐起來,才發現全身發軟。然而已經不是在妖王的寢殿時的無力,周圍是充滿了自然的靈氣,躺着將氣息運轉了一週天之後,雲出岫發現法力竟然恢復了不少!他慢慢撐起身子坐了起來,一陣眩暈使他靠在牀欄上喘了半晌。
待眩暈感過去之後,雲出岫試着站了起來。雙腿發軟,他便兩手撐着屋內的桌椅硬是走到了門邊。推開門,一陣清風吹來,帶來陣陣稻香,眼前一片明晃,是柔和的陽光灑在稻田之上,映得翠綠的稻苗如同碧琢一般。
原來這裡卻是一所田間小屋。遠山如墨黛一般連綿不斷,被分成小塊的稻田以小徑相連,遠處的田梗上坐着幾個農夫在聊着什麼,一個牧童騎着黃牛唱着響亮的歌,水車轉動帶起溝渠中水花四濺,小屋旁的一小片竹林在和風吹拂之下發出沙沙聲。
雲出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在做夢?還是在妖界的入口處被折磨得產生了幻覺?然而一切卻都那麼真實,似乎他正身處在這個世外桃源。雲出岫擡起手指放入口中一咬,刺痛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指尖淌出的鮮紅也在提醒着他這並非夢境。
他靜下心來回想:在雲遊四方時重返紫雲嶺,追蹤冥妖的氣息而再次進入黃泉,與魍羅一同殺死了被叫做黃泉之神的怪物,之後自己受了傷,被魍羅帶到一個山野小鎮的客棧。魍羅因服用黃泉之神的內丹而遭到力量反噬,自己則用元神助他調理中和。之後便被魍羅吸盡元神,帶到妖界入口的妖王寢殿,成爲魍羅圈養的食物……
再然後,自己便在醒來之時,發現身處於桃源之鄉。是有人將自己救出來的?還是魍羅把自己放出來的?都不可能。
“醒了嗎?”
不,噩夢還在延續。那個冰冷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雲出岫不由得一抖,驚懼地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他以爲這個聲音會將他從桃源之鄉的夢境中喚醒,周圍的景物會崩塌不見,變回妖界入口的溶洞,只有夜明珠的熒光與寒玉牀那沁入骨髓的冷。
桃源之鄉並沒有因這個聲音的到來而消失。那個給雲出岫帶來無盡噩夢的男人穿過小竹林出現在了雲出岫面前。那張熟悉的臉依然蒼白而冷凜,只是那頭似乎帶着血色的長髮卻被束在身後,華貴的黑色袍服不見了,身上只穿着素淨的灰布衫,倒是更襯出他的高大。背上的背蔞似乎有些沉,腳下的布鞋沾滿泥土,似乎剛從山林之中歸來。
“你……魍……?”
雲出岫不確定地出聲,然而沙啞地聲音卻把他自己嚇了一大跳。男人將背上的竹蔞放下,走過來把雲出岫抱回屋中的牀上。
“你身體還很弱,別急着下地,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說着,他便走出屋去。透過大開着的房門,雲出岫看到他從剛纔放下的竹蔞中拿出像是野菜的植物在溪渠中打水清洗,然後走到旁邊的屋子。一會功夫便有炊煙從煙囪中冒出,伴着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雲出岫忍不住再次起身走到了屋門口,坐到屋外小院中放着的竹圈椅上。現在他能清楚地看到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男人動作熟練地吹火、淘米、切菜,若不是那張臉過於熟悉,雲出岫真的就要以爲他不過只是個普通的山野村夫。
做好飯,男人看到雲出岫坐在外面,倒也沒有再把他抱回屋去,而是端過一個小凳,將乘着菜粥的碗放到了雲出岫面前。
“剛做好,有點燙。”
男人說着又回到了廚房,似乎是在將鍋中剩下的粥盛到盆子裡。雲出岫轉過頭來盯着面前的那碗粥發呆,他覺得自己不但沒醒,反而又沉入了更深的夢境裡。
整理好廚房後回來的男人見雲出岫發着呆,便又端了個椅子坐到他旁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勺,仔細吹過後送到了雲出岫嘴邊。此時雲出岫的大腦中一片空白,相似的情景似乎出現過,但前後的差距卻大得讓他認爲自己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
勺子湊到了雲出岫嘴邊,他本能地張嘴喝下菜粥,一股清香在口中漫開,頓時使他的精神也好了些。第一勺食物下肚之後,雲出岫才感覺到腹中的飢餓。就着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的手,人類的國師很快便將一大碗寒酸的菜粥吞下肚去。
“你睡了很久,剛醒時不要吃太多,胃會不適應。粥還有,等下餓了我再給你熱。”
男人從懷裡掏出乾淨的白棉布手絹給雲出岫擦了擦嘴,然後拿着碗走進了廚房。雲出岫這纔想起,最後一頓正常的飯是在去紫雲嶺之前的一個山間茶攤吃的包子,那個時候正值春分。後來和魍羅遇上了,被帶到溶洞中後似乎一直因魍羅的鎖魂咒而沉睡,有一段時間清醒了過來,魍羅也會每天給他外帶食物,不過那種情況下雲出岫根本吃不太下東西,沒過多久,又因嚴重貧血而陷入暈睡。
現在似乎總算是真正醒過來了,但這又是什麼情況?妖王着村夫打扮和自己一起住在這種清爽的鄉下,還親自下廚給他煮粥喝?這到底是從噩夢中醒來,還是噩夢纔剛剛開始呢?
男人整理好廚房後走了出來,看見雲出岫坐在那裡望着他發呆,於是又將雲出岫抱回了屋裡。
“別在外面呆久了,你身體纔剛剛開始恢復,吹不得風的。”
男人將被子掀開,正想把雲出岫的腿抱到牀上去,卻被雲出岫拉住。
“你……你是誰?”
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雲出岫擡起頭直視着男人的眼睛。這個人絕對不是魍羅,那個無情而冷酷的冥妖之王的眼中總是閃爍着冷漠的平靜與戲謔的嘲諷,但這個人的眼神與冥妖之王相去千里。他的平靜中帶着寧和與讓人安心的沉靜,即使有着一模一樣的臉孔,這個人也絕對不是魍羅。
“你是誰……”雲出岫見他不作聲,便持着地追問着,“你是誰,這裡是哪,我怎會……怎麼會……”
“天魁。”
天魁?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你……是冥妖嗎?”
“是。”
與魍羅長得一模一樣的冥妖?
“這個村子叫金禾村,是南江郡與西嶺羣的邊界地,”天魁將雲出岫的雙腿抱上牀,拉過薄被給他搭上,“不是什麼靈山靈水,只是自然氣息很濃,在這裡靜養一段時間的話,你的法力應該能恢復。元神的創傷的話……”
“……是你把我救出來的?”雲出岫不可思議地說,“那裡可是魍羅的寢宮,你是怎麼……不,你和魍羅長得一模一樣,難道……難道你……你們是兄弟?”
“……算是吧。”
算是吧?雲出岫想起冥妖並不是由父母所生,而是自“暗”的力量而來。如此一來,這個男人應該是與魍羅自由一暗源而生的吧?所以纔有一模一樣的容貌。不過對於冥妖來說,卻並沒有什麼足親骨肉之說。
“你爲什麼要救我?還幫我養傷?”
天魁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俯身看着雲出岫。雲出岫躲過他的視線,正要繼續追問,卻被門外的一個聲音打斷。
“阿天,你在啊?”
一個老農夫出現在了屋門口,大着嗓門沖天魁喊着,“我家老婆子讓我給你帶點雞蛋來,剛生的蛋,還熱乎着吶!”
天魁轉身走到了門口接過了那串用草編的繩串起來的雞蛋,“多謝陳伯。”
“哪裡的話,該是我們謝謝你啊!要不是你來幫忙修屋樑,前幾天的大風就要把我們那破屋給吹垮啦!我們兩個老頭老太哪幹得了那活啊!”
“舉手之勞,陳伯不用放在心上。”
老農夫眼尖地向屋裡望了望,驚訝地說,“喲,你弟弟醒啦?唉呀,瞧這人給瘦的,明天我再給你帶只肥點的母雞,給他好好補補。你看這年紀輕輕的身子骨就這麼弱,真是可憐吶!”
天魁還想要說什麼,老農夫就喊着要趕去縣裡,拉着屋外的毛驢走了。回過頭來見雲出岫像大白天見鬼了似地盯着他猛看,天魁便只說了句“你好好休息”,就拿着那串雞蛋去了廚房。
雲出岫一言不發地躺下,他覺得自己的確需要好好休息。說不定一覺醒來,又能看見棗紅色的華蓋與幽暗的溶洞,雖然是個絕望之地,但那才應該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