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羅不再用鎖魂咒將雲出岫困在睡夢之中, 這使得雲出岫得以清醒。在他看到魍羅竟親自給他帶來了人類的食物的時候，雲出岫的下巴都快要非常不優雅地掉下來了。低等冥妖以人類或動物的血肉爲食，而能夠幻化人形的高等冥妖只是吸食人類和動物的血液或者精氣, 但卻都是從不吃人類的食物的。所以在這個鐘乳石洞府中, 絕對不會有廚房和人類的食物的存在。
但現在, 魍羅端到他面前的卻是熱氣騰騰的兩菜一湯, 還有看起來很正常的米飯。好吧, 就算魍羅爲了把自己這個高級食物喂肥一點，身爲妖王，哪輪得到他親自端盤子給雲出岫？更何況魍羅一直將雲出岫放在自己寢殿的牀上, 在這間鐘乳石大廳裡，除了魍羅, 雲出岫再沒見過一個其他的冥妖。
“怎麼不吃？”魍羅奇怪地問, “這麼久沒吃飯, 你應該很餓了吧？”
雲出岫盯着面前的菜少有地在發呆，這真的只是普通的飯菜嗎？由妖王親手端過來的東西, 真的只是因爲覺得他可能餓了才……？
見雲出岫不動，魍羅像是誤解了他的意思，“對了，你的修爲應該已經達到一定境界。聽說你們術士的修行有一門課程叫做‘辟穀’，不食人間煙火, 只吸風飲露, 難道說你已經到達那個境界了嗎？”
聽此言論, 雲出岫差點重新暈過去。這些民間雜談小說中才會出現的謬論, 魍羅卻把它當真了？不過話又說回來, 身爲冥妖之王的魍羅怎麼會知道這些人間的瑣事？這本身便是一件奇談了吧？
“……敵人的食物，怎麼可能就這麼吃掉？”
魍羅哼了一聲, “你們人類那些無聊的警惕心還真多事，對付你我還用得着在飯菜裡做手腳嗎？”
說着，魍羅便拿起筷子，把米飯和三道菜裡的食物依次吃了一遍，“現在放心了吧？”
雲出岫驚訝地望着他，過了好大半天才回過神來：“你……你又不是人，就算你吃了沒事，也不證明……”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抓一個人來每天呆在這裡給你的飯試毒？”
此話徹底堵住了雲出岫的嘴。想想現在自己毫無反抗之力，也沒必要弄什麼絕食的戲碼。嘆了口氣之後，雲出岫便伸手去拿筷子。
然而在如此虛弱的情況下，他竟連拿筷子的力氣也沒有。魍羅見狀，嫌麻煩似的奪過碗筷，然後夾起飯菜送到了雲出岫嘴邊。
雲出岫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在意識到他這是要喂自己吃飯的時候，臉卻突地一下燒紅了。
“不用勞煩妖王殿下，”邊紅着臉，他邊用冷淡的語氣說，“我自己會吃。”
“這話等你有力氣拿筷子之後再說吧。”
“……”
最終，雲出岫負氣地張了嘴，在詭異的氣氛下，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只勉強嚥下了小半碗飯之，雲出岫再也不願張口。魍羅見狀也不勉強，拿着托盤便走了出去。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魍羅再也沒有吸過雲出岫的血，更沒有對他做那些令雲出岫羞恥得想死的事。雲出岫感覺到自己從食物變成了寵物，魍羅每天回來時都會帶來花色各異的食物，經過一小段時間後，雲出岫的食慾也在一點點地恢復。但這每天一頓的飯量對於一個嚴重貧血的病人來說卻達不到效果，雲出岫更不能指望魍羅能讓他吃上一日三餐的飽飯。實際上魍羅所帶來的食物也並不適合病人食用，雖然味道是極好的——雲出岫估計那些菜品都是從祁嶺郡的某酒樓買回的東西——但錯誤的膳食有時卻對健康毫無益處。
當然，他也並不希望把自己喂肥了好隨了魍羅的願，給他提供更多的血液。但身體好不起來的話，自己除了留在這裡當食物以外，也別指望能逃出去之類的事。
妖王不在的時間裡，雲出岫便平心靜氣地在這個最接近妖界的地方聚氣打坐。元神的重度損傷使他幾乎不能再恢復法力，但若能回到人間，在酈山湯泉行宮或崑崙之類的地方休養的話，至少身體終會恢復健康。
即使如此，法力也不能回來了。失去力量的國師就再無用武之地了吧？這樣一來，那個男人會放過自己嗎？
對，他想要的只是能夠身爲鎮冥軍統領與大炎國師的雲出岫而已。失去力量的雲出岫不過是一介凡人，那麼，這下自己就可以離開漢陽，從此獲得真正的自由了吧？
以前尚未想過，原來這強大的力量便是束縛自己的繩索。在得失之間權衡利弊，看來還是不要這力量的好。
“哼，看來你這還挺逍遙自在的嘛。”
陰冷的聲音傳來，雲出岫猛地睜開眼睛，身着黑袍的妖王已在不知不覺間立於眼前。雲出岫驚出了一身冷汗，想得太專注，居然還把自己身處險地的事給拋開來。別說遠在漢陽的大炎帝王，光是眼前這個妖王，便足以要了他的命了。
“你在想什麼？”捏起雲出岫的下巴，魍羅強迫他對上了自己的那雙血眸，“爲何身在此處，竟還能笑得出來？”
原來自己笑了嗎？是在想着能夠擺脫漢陽而不知不覺間露出的笑意吧。但如今被困在妖界入口的妖王寢殿之中，還真不是件能讓他笑得出來的事。
雲出岫掙脫妖王的手，厭惡地別過頭去。妖王見狀哼笑了一聲，冰冷的手指沿着雲出岫的下巴一直滑到了脖子，停留在了恐怖的咬痕上。
又要開始了嗎？雲出岫心裡發毛，可不能次次都如了他的意，得想點什麼辦法才行。
但魍羅卻並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直接將之按倒在寢牀之上。
“住手！”
雲出岫惱怒地大聲叫道，但聽在魍羅耳中卻如同貓叫。
“哦？有了力氣就想反抗了麼？”
“你……你有必要非要咬脖子嗎？”
話一出口，雲出岫真想扇自己幾個嘴巴。是情緒激動之下的口誤？還是給關傻了？
“哼，”妖王哼笑出聲，“看來雲國師想換個花樣啊。”
不，一點也不想。
“那麼，你想讓我咬哪裡？是……這裡……”
說着，魍羅俯下身來，輕咬了一下雲出岫的嘴脣。雲出岫羞憤地別過頭去，卻聽見那低沉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輕笑。
“還是……這裡……”
尖銳的觸感突然襲擊了乳/首，雲出岫倒抽了一口氣，將平日的涵養什麼的全拋到九霄雲外：“你這個無恥之徒！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
“如果我不殺你，你是不是準備自殺？”
自殺？他雲出岫會自殺？真是天方夜譚！
惱怒之下，雲出岫迅速揚起手來，卻被魍羅輕鬆地抓在手裡。然而魍羅在下一刻感到了一陣鑽心之痛，卻是被雲出岫一口咬在了手腕上。
“哼，還真像只被惹急了的貓啊。”
雲出岫毫不理會他挑釁的話，只管往死裡咬。腥鹹的味道充滿了口腔，原來冥妖的血也與人類的血是一樣的味道嗎？
魍羅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任由他咬，血色的眸子靜靜地看着雲出岫。雲出岫見魍羅沒表情，咬得也無趣，便鬆了口。
“冥妖的血滋味如何？”
雲出岫呸了一聲，吐掉了口中殘留的紫黑的液體，“噁心。”
“是嗎？”魍羅展開快意的笑容，“你們人類真有意思，總是活得這麼虛僞。而你，大炎國師雲出岫，還真不愧是人類的代表。”
雲出岫惱怒地說，“你說什麼？！”
“我一直在看着你呢，雲出岫，”妖王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憶愉快的事，“從第一次遇見你開始，我就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什麼意思？
“那時候覺得這個孩子還真是奇特，明明自己的同伴就快沒命了，居然還能躲在一邊看熱鬧。”
“……他不是我的同伴。”
“當然，那時候你並不認識他，是叫做風行的男人吧？那樣一個衝動而無腦的傻瓜，與你雲出岫自然不會是同伴。但之後呢？”
“之後？”
“之後我就一直在看着你呢。表面上對他冷淡，暗中卻幫了他不少。那個傻瓜能有今天都是你在背後一手推動的吧？自己的事放在一邊都可以，卻一定要護得他周全。你的手下給他帶去的那些兵書上的批註可是你每日熬夜寫出來的呢，說是遠在千里之外不管祁嶺軍營的事，卻又時常寫信給祁嶺郡守等人，那些信的內容就不用我說了吧？”
雲出岫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爲什麼……”
“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雲出岫。確切的說是我的影子。”魍羅放開他，站起身來用手指點了一下，一道細小的黑色閃電擊中了在無數的夜明珠的映襯下模糊不清的雲出岫的影子，從薄弱的黑影裡，竟緩緩地升起了一股黑煙。那煙飄至半空，漸漸地凝成了一個人影的形象。
“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便將影鬼放到了你的影子裡。從那之後，我便透過影鬼在看着你。”
“你都知道？……攻打祁嶺的計劃也……”
“知道，又如何？”
呵，知道，又如何？還真是狂妄呢。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妖王對這些小伎倆根本不屑一顧。
“我都知道啊，雲出岫，你其實很羨慕我的吧？”魍羅像是撫摸寵物一般，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梳理着雲出岫的頭髮，“被這個塵世困得厭倦，想要脫身，卻總有人拖你的後腿。比如說那個多事的風行，那個時候，你是很想跟我走的吧？若不是他……”
是了，當魍羅對他說出“跟我走”三個字的時候，雲出岫是真的動了心。不管是陰謀也好陷阱也好，他就是想要這樣無牽無掛地隨這個男人而去。
但風行卻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拉住了他，用哀求的語氣叫他不要走。
“你喜歡那個傻瓜嗎？明明是我先吸引了你，到頭來你卻被那個莫明其妙的男人困了在人間。”
“……我只是……”
只是什麼？雲出岫再也說不出話來。被魍羅所吸引，是因爲他能看出魍羅是這個世界上最爲了解他心中的黑暗的人。但風行呢？明明覺得那個笨蛋可惡得讓人想狠狠地教訓他一頓，卻爲什麼又放不下？
“還爲了那個男人的性命深入黃泉，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不過那時的你看起來可是相當美味啊，就這麼喜歡被侵犯嗎？即使對象只是植物？”
連這種羞恥的事也曝露人前，雲出岫感到了深深的無力。然而真正令他感到恐懼的是，在知道魍羅竟一直暗中看着自己這件事以後，自己的內心竟隱隱地泛起了一絲欣喜？！
妖王似乎很滿意雲出岫被自己逼至了絕境。看到剛纔還怒氣衝衝地與自己作對的雲出岫失神地倒在寢牀之上，魍羅再將俯下了身，像品嚐甜點一樣，讓舌頭隨意在光滑的肌膚上游走。
“雲出岫，你修行的目的是爲了什麼？飛昇成神？不，你只不過是想要離開這個困住你的凡塵而已吧？神能給你的東西，我也能給你。再往前不遠的地方就是妖界，那裡一樣有着你所渴望的自由。”
是啊，其實說起來，除開本源，天神與冥妖又有什麼區別呢？正相反的是，比起要隱藏本心、活在虛無之中的神明說來，一向忠於自己內心真實慾望的冥妖反而顯得更加誠實。
獠牙再次刺入了脆弱而傷痕累累的脖子，雲出岫望着頭頂棗紅色的華蓋，如同一具屍體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映。聽到自己的血液在妖王喉中流動的聲響，雲出岫心中升起一股惡意的快感。
天門已經對人世關閉，神明即然就此將人類捨棄，那麼不如就這樣墮落吧。如果偏要有一個人將自己困住的話，雲出岫不希望那個人是炎帝，也不希望是風行。但若是魍羅的話，真實的內心似乎正在叫囂着向妖王靠近。
失血所帶來的暈眩之感襲上，雲出岫不再思考，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