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和東家正嚇得面無人色之時, 剛吐完一口鮮血的雲出岫竟微微轉醒,用極輕的聲音說,“你別嚇人……我還……死不了……”
見那將死之人竟自己轉醒, 大夫和東家激動得如同再生。只是轉念又想, 受了這麼重的傷, 這下竟自己醒了, 難不成是迴光返照?思及此, 二人又是瑟瑟發抖,在地上縮成一團。
魍羅見雲出岫醒了,走到牀邊道, “這荒村野店的,沒人能治你的傷。既然醒了就自己治吧。”
雲出岫苦笑了下, 雖說他是能治自己的傷, 但魍羅這前後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他右肩傷重, 骨頭雖沒斷,卻仍有裂痕, 只得擡起左手摸索,卻發現自己竟是一/絲/不/掛地躺在牀上,連個被子都沒蓋,頓時氣得直想暈過去。
“我……我的衣服呢?”
“燒了,”魍羅道, “上面沾了那東西的沾液, 給你脫了之後就燒了。”
雲出岫聽了又是一口心頭之血噴出。燒了?自己去黃泉谷之前將行理放在了谷外的樹上, 雖說一身衣服對雲出岫來說算不了什麼, 可是他的符紙金針和銀票什麼的都在衣服裡, 就算要燒,但魍羅所說的燒了的意思, 難道燒之前都不把有用的東西掏出來嗎?!
“那……衣服裡的東西……你燒之前掏出來了麼?”
魍羅疑惑地說,“衣服裡還有東西?”
雲出岫這回卻是連吐血的力氣都沒有了。
趴在地上的那兩人見這人剛醒,就又開始吐血,怕是要死了,想來他死了這位閻王爺可要殺他們全家的,二人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雲出岫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提了口氣,稍微大了點聲對那二人說,“你們不必驚慌……他不會殺你們的。還請東家替我準備幾件東西……”
一聽事情有轉機,東家立即顫聲道,“公子要什麼東西,小的馬上去準備!”
於是雲出岫便讓東家拿了筆墨,用未受傷的左手開了個單子。寫完後伸手摸了摸頭,還好魍羅沒將他的頭髮解了,束髮的青玉簪還在。雲出岫拔下簪子便要給東家,卻被魍羅一手攔下,從自己袖中又丟出碇金子給了東家,讓他快去制辦雲出岫需要的物件。
等二人走後,魍羅這才問道,“你什麼時候醒的?”
“在你說要殺他們全家的時候。”雲出岫暗笑了一下,卻因扯動傷處而痛得悶哼了一聲,“能使妖王關懷至此,雲某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了。”
想到自己剛剛轉醒,便聽到一個冷得能將人生生凍死的聲音說,“他若死了,我殺你全家”。這種低級的威脅的話本該由惡霸之流說得兇巴巴惡狠狠,想來妖王應是生平頭一次這樣威脅別人吧,害得雲出岫剛醒便噴笑了出來,不料卻忘了自己重傷在身,沒笑成不說,反倒吐了口血。
“看來你是死不成了,”見雲出岫醒來,魍羅便背過身向屏風後面走去。他素來喜淨,在那種地方與怪物鬥了半日,身上衣服是又髒又皺,得好好洗個澡才行。
見他要走,雲出岫急了,氣惱地叫道,“你回來!……嗚……咳咳……”
這一喊又扯到了傷處,魍羅轉過頭來,“你幹什麼?”
“你……”雲出岫喘了幾口氣,對這個沒常識的冥妖之王翻了個白眼,“你好歹……也幫我蓋個被子吧?”
妖王又沒服侍過人,性情自然也不體貼,哪想到那麼多?等雲出岫提醒他之後,他才又走回來,將被子拉出給雲出岫蓋上,然後便自顧自地去洗澡了。
雲出岫自認倒黴,於是也合上眼念動心法咒語,開始給自己治傷。他的治療法術自然是一等一的高明,醫術又堪稱天下無雙,雖知自己傷重,但這種程度的傷對於他來說是小菜一碟。想當年在祁山救過風行兩次,傷勢一次比一次慘烈,還不是照樣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並將挑斷的手腳筋都接上,絲毫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想到這裡,雲出岫心神一凝。傷了風行兩次的冥妖之王,人類最大的敵人魍羅,此時卻與自己共處一室。他不懂在黃泉時魍羅爲何要引自己去見那怪物,並與他一起將那怪物殺死。想來這身傷也是因他而受,大炎的國師竟與妖王並肩作戰?!真是荒唐!
只是不知魍羅又是存了什麼心思,自己與他本是敵人,按理說他應該是要除掉自己纔對。乘他昏迷時下手,或直接將他丟在黃泉,豈不是比帶着自己出來治傷更省事?還是說他留着自己有什麼陰謀不成?
但云出岫卻並不認爲魍羅是個陰謀家,不是說他不會這些陰謀伎倆,而是冥妖之王無需使用這些手段,便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他又有什麼目的?
心思一旦複雜起來,治療法術也不見什麼成效。雲出岫無奈地換了口氣,重新凝神。管他有什麼目的,不先把自己的傷治好,就得任他擺佈。
治療法術能夠修復身體受損的骨骼與內臟,但若是要清除體內的淤血,還得加以針石藥物相輔。所以即使是在雲出岫這等的法術治療後,除了使斷裂的骨頭合上,修復內臟使之不再出血以外,便再也無法進行其他治療,得等到東家將自己要用的東西送來。只是這荒村野地,也不能指望有多好的藥材,所以雲出岫只寫了些最基本的東西暫且使用。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這地方竟連他覺得普通的藥物尚不齊全。寫的十四味藥,那大夫的藥鋪裡卻只找出了八味,其他幾味沒有的東西,大夫找來了好幾種療效差不多的藥材替代,好在銀針倒是有,吩咐東家替自己煎藥後,便暫且先使用鍼灸來散去淤血。
在雲出岫拿着銀針往自己身上扎的時候,魍羅終於洗完了他那個漫長的澡。看到他從屏風後走出,雲出岫差點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那男人明知房裡有人,竟光着身子就跑出來了?!
“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雲出岫別過眼去,雙頰飛起紅暈。雖然只看了一眼,雖然肩胸之上有一道可怖的深可見骨且尚未癒合的傷痕,但這個不是人類的冥妖的身體居然比真正的人類還要好,有沒有天理啊?!
魍羅卻是一臉困惑,“我要休息了,爲何還要穿衣服?”
原來這個妖王竟有祼睡的習慣,當然,這並不稀奇,人類之中也有人喜歡祼睡。但看着他就這樣光着身子,堂而皇之地在自己身邊坐下,雲出岫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的感覺。
冥妖之王與人類的大炎國師光着身子在一張牀/上……
這客棧雖小,客房應該還是有多餘的吧?他妖王大人一出手就是一碇金子,別說一間客房,就是把這整個客棧買下來都有剩,何必偏要來跟他擠一張小牀呢?
“你……你幹什麼?”
話剛出口,雲出岫立即便想扇自己一巴掌。輕咳了一聲之後又說,“妖王大人不是要去休息了嗎?恕雲某重傷在身不能遠送了。”
誰知魍羅卻沉下臉來道,“你是叫我出去?”
語氣不善。當然,妖王大人自然是受到萬千尊崇,在冥妖之中的地位也相當於人類的帝王。想讓帝王滾出去自己另找地方,怕是觸了逆鱗了。
雲出岫只得自認倒黴,摸索着就要起身,“好吧,那我出去。”
勉強坐起來之後,左右四顧,竟連片遮羞的東西都沒有,身上還扎着針,怎麼看怎麼可笑,要是裹個被子出去,萬一被人看見了,大炎國師的臉面何在?
“你要去哪?”
“嗯?”
雲出岫一擡頭,妖王的臉黑如鍋底。自己又不出去,又不讓他出去,難不成兩個大男人就這樣擠一張牀?他倒是和風行擠過一張牀,但風行是朋友,魍羅可是敵人呢。
也不管雲出岫怎麼想,魍羅一把將雲出岫推倒,黑着臉說,“不想死的話就專心治你的傷,我在這兒給你看着,那些東西進不來。”
那些東西?雲出岫心下一驚,連忙用氣息探去。果然,這小客棧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布遍了大量低級的冥妖,修爲高的術者的血肉對於冥妖來說是最好的食物,不但極其美味,還能令法術大增。
那些冥妖只怕是聞着他的血的味道而來。低級冥妖沒有心智,自然不知什麼冥妖之王。它們僅憑本能行事,只知道在食物旁邊有個力量強大的自己的同類,所以纔不敢冒然進攻,若是這個強大的同類離開了,只怕那些低級的怪物們就會一涌而上,將他撕個稀爛。
雲出岫即使重傷,但對付低級冥妖還不在話下。然而在這人煙稀少的地區,冥妖的數量實在太多,情況於他十分不妙。剛纔只顧着治傷,連最基本的警覺都放了下來,這一點令雲出岫委實汗顏。只是想到有個強大的妖王在身邊,便心安理得地自顧療傷,明明是敵人,明明曾經傷害過自己,明明與他並無交情,爲何會這麼信任他?
就因爲祁嶺戰場上那句“跟我走”嗎?
雲出岫尷尬地咳了聲,又道,“那你……好歹也穿件衣服……”
魍羅不以爲然地上了牀,在另一頭盤膝坐下,“我在寢宮中都不穿衣服的。”
啥?原來這個妖王不但祼睡,還喜歡祼奔?!雲出岫詭異地看着他,他倒好,竟沒有絲毫不自在,自顧自地將握在掌心中的萬年怪物的丹珠一口吞了下去。
見他竟就這樣開始運氣吸收內丹的元氣,雲出岫只爲自己遇上這麼個行爲詭異的妖王而悲哀。當下也不再去管那男人祼奔還是祼睡,接着給自己紮起針來。
然而這一晚卻註定是個不眠之夜。在雲出岫結束鍼灸睡下後不久,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刃驚醒。他本能地翻身躲避,卻忘了自己氣血不順,體力不濟,半夢半醒之間狼狽地跌下牀來。等那風刃結束時,牀榻之上聽得一聲重物倒下之聲,雲出岫這才吃力地撐起身子,眼前的一幕卻將他嚇了一跳,一時間不知所措。
魍羅全身青白的皮膚上泛出紫黑色圖騰狀的花紋,這花紋雲出岫在別的冥妖身上也見過,只是當冥妖出現這花紋時,卻是體內法術反噬,瀕臨絕境之時。隨着身體的抽搐,魍羅不住地吐出一口又一口紫黑色的血液,雙耳也有鮮血流出。紫黑的花紋如暴起的青筋,不斷地鼓動着,像是有萬般波濤於皮下涌動。
雲出岫不禁驚住,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想到魍羅運氣之前吞吃了那萬年怪物的內丹,只怕是那內丹另有玄機。雲出岫艱難地爬上/牀,伸手去抓魍羅的手,卻一下子被反噬之氣震得老遠,再次跌倒在了地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看魍羅現在的樣子,怕是術氣滿溢,身體承載不了超量的修爲而要爆裂出來。一旦爆發,以妖王本身的修爲和那萬年丹珠中的力量,這方圓幾十裡只怕都要給他陪葬。
雲出岫就地盤腿坐下,藍色的陣法將整間屋子包得滴水不透,這是最強的結界,這個空間再不會被外界的人與冥妖打擾,若是魍羅的力量在結界之中爆發,也只是將這個空間裡的所有東西破壞掉,而不會傷及結界之外。但要支撐起這個結界,對於負傷在身的雲出岫來說卻是十分吃力。好不容易將結界做好,雲出岫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便再次凝氣,半透明的紗帶輕輕伸出,包裹了牀/上魍羅因無法控制而抽搐着的身體。
並非實質的紗帶沒有被氣旋彈開,並將雲出岫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輸入魍羅的體內。魍羅的法術爲陰寒一脈,爲冰雷屬性,而萬年怪物的丹珠卻是火毒屬性。相剋的屬性被強制融在一起,也難怪會產生這麼激烈的反映。雲出岫雖會所有屬性的法術,但他自身是天然的冰水屬性。水能中和毒,也與冰一脈相承,他的氣息便成爲了魍羅與萬年丹珠之間的引線,中和雙方相剋的屬性,並將之轉換,慢慢地使魍羅與丹珠的屬性同步,再一點點地融合。
這個過程艱難而又漫長,稍有一點差錯,二人都會身死魂滅。雲出岫幾乎耗盡了自己所有的法力,看到那紫黑的花紋一點點散去方纔暫時安下心來。此時天已發白,結界因法術的流逝而慢慢地崩塌,得在結界完全崩毀之前結束施法,否則魍羅溢出的妖王之氣將會把這個鎮子變成一片墓地。
雲出岫靜下心來,動用了自己的元神。強大的力量之源以絕對的優勢壓制了妖王躁亂的法術之氣,在終於確定魍羅與那萬年丹珠已經融爲一體之後,雲出岫頓時感到萬分疲憊。沒來得及想自己此舉使妖王的修爲大增的後果,雲出岫無力地合上雙眼,沉入了黑暗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