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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野雲萬里無城廓

40.野雲萬里無城廓

雲出岫沒有理會魍羅, 眼前這個去掉了前幾次見面時的冷漠的妖王讓他感覺不安。魍羅說話的口氣雖然帶着嘲笑與揶揄,卻親密得彷彿二人是多年的好友。這不正常,魍羅不正常, 自己也跟着他不正常起來了。

而且剛纔爲什麼不跑?明明可以逃掉, 像以往那樣, 離是非之地遠遠地, 不去看, 不去聽,就當作什麼也不知道。可爲什麼那觸手向自己襲來的剎那,竟將瞬移符換成了攻擊令呢?

是在怕將這個男人獨自留在這裡的話, 他不能應付這個有萬年修爲的怪物嗎?

雲出岫飛快地結着印,一個旋轉的淡藍色圖騰從他腳下浮起。魍羅見狀立即跳開, 雲出岫的腳下生出藤蔓一般的半透時的藍色紗帶, 帶子上滿是咒符, 如無數的觸手般在空中浮動。

那怪物低吼着向雲出岫的方向移動,如同長鞭一般的前兩隻觸手猛烈地抽打着地面, 震得洞穴幾乎要崩塌。見那怪物的觸手就快要抽到自己臉上,雲出岫拿出一張符紙夾了一根自己的頭髮丟在圖騰之中,符紙幻化爲了雲出岫的替身,他本人則躲閃到了一邊。

怪物已到近前,兩條滴着棕黃色粘液的觸手緊緊地纏住了雲出岫的幻象。想將這個美食送入口中, 怪物這才發現竟不能將那個已被抓住的人從地上拔起。此時, 那幻象華光大盛, 刺得怪物將頭縮到了身體的薄殼裡。與此同時, 那千萬條紗帶如盛開的花朵, 大張着將怪物整個包進了陣中!

紗帶如觸手般要將怪物拖進陣內,怪物察覺到不對, 便要掙脫那些纏住它的紗帶。只是它越掙,那些其實並非實體的紗帶便纏得越緊。不過它太過龐大,雖一時掙脫不了,卻也無法被拖入陣內。僵持之下,怪物的二十四條觸手尋到了紗帶中的縫隙,粘滑的觸手從縫隙中掙了出來,盲目地朝周圍一陣抽打。

一陣陣雷電憑空落下,將那二十四條觸手統統燒成了焦炭,只是怪物那可怕的再生能力又一次將它們修復,比起切斷的裂口,燒焦的地方重生的速度要慢上一些。魍羅收起□□,向站在對面一棵石筍上的雲出岫道,“你這個封印陣法看來不起作用呢,再怎麼說它也是接近神體的存在,再多一小會兒,它就要出來了。”

傷它的觸手根本就無關緊要,反正馬上又能長出新的。而那包裹身體的薄殼看起來雖透明,其實卻堅不可摧。方纔魍羅的雷電中有幾道也是衝着那些殼而去,擊中之後竟完好無損,尾部的骨鞭看起來也與殼同樣堅固。那麼就只有一個突破點——怪物的頭。

只是那頭縮進體內之時,頭部的那個小洞處又有幾片殼會在瞬間自動合攏。那怪物的頭又短又小,縮進去時的速度極快,要以那裡爲突破口的話必需近身攻擊。遠程的法術或箭的話,到達頭部時,那怪物早已將頭縮了進去。必需近身之後,以極快的速度在近距離給予致命的傷害,才能將之擊斃。

說得倒簡單,要近那怪物的身又談何容易。只怕還離那怪物甚遠之時,就被那長而靈活的觸手給捲住,一旦手不能動,也再無法使用法術攻擊了。

正思量間,只聽怪物一聲嘶鳴,淡藍色的陣法因再也支持不住怪物的反抗而破裂。重獲自由的怪物重新將頭伸了出來,憤怒地尋找着那個膽敢戲弄自己的人。

雲出岫剛欲結印,卻只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高處竄下,飛快地奔向了那怪物。魍羅手持□□,以極快的速度跑到怪物近身,數條觸手頓時如巨鞭般抽下,魍羅邊跳躍着與那些觸手纏鬥,邊用法術向那怪物的頭部襲去。

原來他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只是自己還在猶豫着不敢近身之時,他卻已經開始行動。雲出岫也跳了下去,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向那怪物發出一波接一波的冰劍攻擊,使那怪物應接不暇。

對雲出岫的支援行爲,魍羅只是笑了一下,便開始向怪物的頭部靠近。雖說怪物的注意力倒是被雲出岫那邊吸引過去一部分,但現在卻得小心着不被雲出岫的冰刃誤傷,魍羅卻也沒有落得輕鬆。

就在快要接近怪物身體之時,只聽雲出岫喊了一聲:“小心!它要噴毒了!”

魍羅立即側身閃避,跳起的同時,毒汁已侵蝕了方纔所站的那塊地面。地上被蝕出了一個大洞,洞中還盛着劇毒的黃水,慢慢地往更深的地底蝕去。魍羅在空中連躍幾下,跳到那怪物的正上方。正要找地方下腳,環視了怪物周圍,竟不見了雲出岫的蹤影!

妖王的呼吸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但卻也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他用來尋找雲出岫。他看準了怪物的背部落下,高舉起□□,隨着咒文出口,槍身上纏滿了荊棘般的雷電。怪物感到有人落到了自己背上,仰起頭張口大吼。一瞬間,□□入口,竟全部沒入了口中。魍羅瞬移到了遠處的一棵石筍上,催動咒語,已刺入怪物體內的□□化爲一道巨雷,在怪物的胸腹之中悶聲炸開。半透明的殼下,五顏六色的內臟頓時被絞作了一團,那怪物抽搐了幾下,原本高高揚起的尾巴無力地掉在了地上。只是那二十四條觸腿依然在不停地抽動,隱約能看到皮下還泛着細小的紅色閃電。

見那怪物死了,魍羅大聲地在洞穴中喊着,“雲出岫!你在哪兒?!”

“……我在這……”

喊了幾聲之後,才聽見石縫中傳來了雲出岫低微的聲音。尋着聲音找去,雲出岫正倒在一堆碎石中,頭上身上滿是塵埃,還沾着那怪物觸手上的棕黃粘液。原來剛纔雲出岫出聲提醒魍羅之時,自己卻被那觸手狠狠地抽了一鞭。身體被拋出,正好砸在了這堆碎石上,一時間竟暈了過去。現在只覺全身的骨頭都碎了,也無力從石縫中出來。

魍羅見狀,立即將他抱了出來。粗魯的動作剛好扯到雲出岫的傷處,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魍羅皺了皺眉,道,“你忍着點。”然後便單手抱着雲出岫跳到了死掉的怪物旁邊。

雲出岫還當他要做甚,只見他擡起空出的那隻手,掌心紅光大盛,那道光照在怪物的屍體上,不一會兒,一個潔白的珠子便從怪物屍體中浮出,被他收入掌中。

有萬年修爲的怪物單從體質上來說,已是接近神體的存在。它的內丹自然也有着接近神級的品質。修道之人若吃了它,不論原本修爲如何,立即便能羽化飛昇。若魍羅用它來治被神器所傷的創口更是輕而易舉,要是能將其中的力量完全化爲己有,冥妖之王也能成爲冥神一般的存在。

原來他是衝着萬年內丹來的。想到這裡,雲出岫不知爲何,一時間感到萬分疲倦,昏沉中便徹底地昏了過去。

將怪物的內丹收好,魍羅抱着昏迷的雲出岫出了洞穴,召來火麒麟便離開了已是一片險境的夜晚的黃泉。雲出岫需要治療,只是冥妖卻是不懂得治療之術的。他們的傷從來都任其自然癒合,或者找來有高強法力的妖物或靈獸的丹珠,吞服之後吸其精華,以修復自身。

不過這兩種已被魍羅所習慣的治傷方法,對於身爲人類的雲出岫來說都不管用。術士雖然也能使用丹珠提高法力,卻只是用別的途徑吸收法力,並不能直接吞服。

魍羅看了看懷中的雲出岫,殘月的光輝照在他臉上更增了幾分蒼白。他突然不想看到這樣的雲出岫了,卻也理不清自己心中的千頭萬緒從何而來,煩躁之中,竟惱怒地將雲出岫丟了下去。此時火麒麟正飛在半空之中,將重傷之人就這樣丟下去,那是不死也殘。在脫手的一瞬間,魍羅卻又是一驚,繁亂的心思中竟是一片空白,想也沒想便架着火麒麟一個俯衝,又將落了一半的雲出岫接住,小心地抱在了懷裡。

全然不知自己剛纔經歷了一番生死劫,只怕是傷得太重,雲出岫竟未從昏迷中醒來。看着他俊雅的睡顏因不適而皺起,魍羅皺起了眉頭,便架了火麒麟,向最近的人類的城鎮而去。

深夜中砸開了這個簡陋的小鎮裡唯一一間客棧的門,打着哈欠的小二罵罵咧咧地跑出來,一見門口來者,卻被嚇了個半死。只見自家大門已被砸了個稀爛,一個高大英俊的黑衣男子抱着個髒兮兮的人——還不知這人是死是活,那男子所穿的衣物是他從未見過的上等料子,一看便是非富即貴。雖說來了貴客,若是平日裡,小二定是巴結着笑臉將他迎進去,只是這男子臉上的表情卻太過駭人,一身殺氣地闖進來,又正值月黑風高的後半夜,莫非是索命的閻羅?

魍羅見這小二呆立在一邊,嚇得雙腿打顫,面然臘黃,不爽地哼了一聲。誰知這小二竟撲通一聲跪趴下,抖若篩糠,口中結結巴巴地胡亂叫着:“閻王爺饒命啊~”

換了平時,魍羅定會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秒殺了事。只是眼下手頭有個或許快要死了的雲出岫,於是便從懷裡摸出綻金子丟到小二面前,冷聲道,“上房,燒水,大夫。”

突然看見眼前掉了塊大金子,小二眼睛都直了,又聽了一串莫明其妙的話,便呆呆地擡起頭來望着魍羅。魍羅冷着臉道,“還不快去!”他這才了悟過來,閻王爺的意思是說要一間上房,燒熱水,再去請大夫。

小二雖被嚇傻了,但平時服侍人的經驗還在,便哆嗦着爬起來,將魍羅帶到小客棧最好的一間客房。侍魍羅關上門後,他這才連滾帶爬地去通知東家來了貴客。於是這間偏僻城鎮的小客棧頭一次在半夜三更中忙碌起來,燒水的燒水,做菜的做菜,東家還親自跑去將好夢正酣的鎮裡唯一的大夫從牀上拽了起來,連拖帶拉地給貴客弄了來。

魍羅將雲出岫的衣服全脫了,放到牀上查看傷勢。只見在雲出岫光潔如玉的身子上,一道猙獰可怖的紅痕從右肩開始,斜劃過整個背部,從左腰側繞到前面的左下腹及大腿上。雖無外傷,但肋骨斷了好幾根,從脣邊吐出的血看,怕是已經傷到了內臟。沿着那紅痕摸了摸,竟連胯骨與大腿骨也已斷裂,想到剛纔自己還從半空中將他丟了下去,魍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直想殺人。

擡水進來的兩個小二看到的正好是這樣一副畫面,那位閻王爺一臉剎氣地坐在牀邊,牀上躺着個生死不明的人。二人一見那潔白的身子上竟有如此恐怖的痕跡,嚇得差點把水桶打翻,勉強擡入屏風後放好,然後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本想叫人服侍,誰知這些沒出息的小二竟就這樣落跑了。魍羅的臉色更加難看,但大呼小叫又不是他的風格,只好自己起身,擰了張帕子給雲出岫擦去頭臉上的灰塵。冥妖之王何時做過這等服侍人的事,然而對雲出岫的傷自己卻無從下手,也只有給他擦擦臉,然後等着大夫。

這小鎮本就只得這一個大夫,平日鎮上的人有個三病兩痛都得來求他,日子久了便養得傲了,半夜三更被拽起來,雖東家許以重金,卻仍是臭着張臉。然而剛進門便看到比他臉色臭上一萬倍的魍羅,立即也和那些小二一樣,嚇得面無人色。見來的是大夫,魍羅便走到一邊,讓大夫給雲出岫治傷。那大夫第一眼便被那道已經開始泛青的可怕的紅痕嚇了個半死,然後越檢查便越是冷汗直冒,真想一頭暈過去了事。

看那痕跡像是鞭傷,但哪見過這麼粗的鞭子的?傷處的腫塊中泛出青紫,怕是肌肉已經壞死,又見那人吐血的量,內臟還不知被打爛了幾處。肋骨斷了五根,連胯骨與大腿骨都有斷裂處,他一鄉野村醫,哪見過這等傷勢。

“他的傷怎麼樣了?”

聽魍羅在邊上不冷不熱地問了句,大夫這才緩了口氣。這閻王爺的語氣也不是很着急,想必這人與他關係並不深,於是大夫便大着膽子說道,“這位公子傷及內臟,又有多處骨折……小人一介村醫……對這傷只怕是有心無力礙…”

聽這庸醫如此說來,魍羅冷哼一聲,道,“他若死了,我殺你全家。”

大夫一聽,立刻面如土色,急忙跪下來喊饒命。魍羅道,“那還不快給他治!”

“可是……可是……小人確是無能爲力礙…大爺饒命啊~”

原本站在一邊的東家也是冷汗直冒,見這位還真像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急忙也與大夫一同求饒道,“大爺息怒啊,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大夫能治個頭痛腦熱也就不錯了,哪見過這等……離這八十里地便是祁嶺郡,郡中定有高明的大夫,小人立即去郡裡請大夫……”

“哼!八十里地,等你請來大夫,人都已經死了!”

二人嚇得哭天搶地,自家安安份份地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怎會想到今日就天降魔頭呢?

正哭喊間,雲出岫卻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魍羅神色一變,雙眸中泛出血光,那兩個人更是嚇得面如死灰,那人快死了,自己也得去給他陪葬,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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