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若紫雲嶺的靈氣, 自然之息濃郁的金禾村也的確是個恢復術法之力的好地方。在確信天魁沒有傷害任何人類的意圖後,雲出岫便開始了安心的休養。在吸納自然之息以調合受損的法力的同時,身體也需要好好地調理, 畢竟在祁山魔窿時一直處於嚴重貧血狀態, 要想把虧空已久的身體補好, 那可是要花一番功夫的。
在看到天魁梧的臉時雲出岫依然會想到那個冷酷的妖王,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後, 他驚奇地發現這個男人的素行看起來真的就只是個普通人類而已。每天清晨做好早飯後便上山打獵,並採回一些草藥和野蔬,午時回到竹屋後會做出一桌味道還不錯的飯菜。下午會去給村子裡其他農家幫忙做活, 卻並不收一分工錢。雖然天魁到這裡只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但很快便在村子裡受歡迎起來。金禾村的鄉親們對他十分熱情,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以各種名義給天魁送來各種東西, 甚至還有大方的農家姑娘主動給他送荷包。
對於這個冥妖的行爲, 雲出岫十分不能理解。冥妖吸食人類的精血乃是天性,就像人要吃飯一樣自然。人類殺死其他動物和植物以吸收它們的養份來使自己生存下去, 而冥妖吸食人類的精血也只是爲了保證自己存活於世的最基本需求。
但是,天魁卻剋制了自己的這種天性,每天和雲出岫一起吃着人類的食物。高等級的冥妖雖說不用吸食人類精血也可存活,但若長此以往,他的法力必定會被減弱, 最後就連形狀也有可能會退化。
退化之後, 也就不再有智慧, 若等到那一天, 他還會記得自己曾經不願意傷害人類這件事嗎?只怕也就和其他低等級冥妖一樣, 但憑本能殺人了吧。
“巧姑又來了呢,”雲出岫眼尖地看到了在田梗上徘徊不去的女孩。今天她穿了一身桃紅色的新衣, 映得紅紅的臉龐十分漂亮。
天魁卻只是將碗遞給雲出岫,“慢點喝,別打翻了。”
又是把雞和各種奇怪的草藥一起燉了啊,雖說能補身體,但味道可不怎麼好呢。雲出岫嘆了口氣,用勺子慢慢地攪着。這段時間身體恢復得很快,吃飯洗澡之類的事情已經能夠自己做了。想到醒來之後第一次沐浴,堅持着把天魁趕出去,卻差點把自己淹死在浴盆裡。如果讓別人知道大炎的國師是個這種死法,那還真是做鬼都沒臉去見閻王了。
“你要拒絕她的話,就對她兇一點好了,”雲出岫不忍看着那個小姑娘總是翹首以盼的樣子,便對天魁說,“這種天真的小丫頭,兇她一次就不敢再纏着你了。沒意思就不要隨便對人溫柔啊,這樣對抱有希望的人來說很不公平呢。”
“我沒對她溫柔。”
“那她幹嘛老是跑來找你?”
“我不知道,那得問她。”
這算什麼?遲鈍?不,只是不能理解人類的感情吧。冥妖沒有感情,由黑暗而生的他們不知家庭親情爲何物,不知男女之愛爲何物,不知交際之友爲何物。但也並不是全然不懂的吧,至少那個叫做青帘的女人與沈凌的感情,能夠被稱爲真正的愛吧?
“如果你不高興的話,我去叫她以後別來了。”
“啊?”
雲出岫正想着青帘與沈凌的事,卻突然聽到天魁來了這麼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一句。
“什麼我不高興?”
“你剛纔不是讓我去兇她嗎?”
“……我是看你好像不知道怎麼拒絕她,所以才教你個方法而已!”
“拒絕她?爲什麼?”
“哈?難不成你還真對那個小丫頭有意思?那倒是我多嘴了。”
“有意思?我對她沒什麼意思。”
“沒意思又不去拒絕她,是想就這樣吊人胃口嗎?”
“我沒有要吊人胃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讓人家小姑娘天天跑來躲在田邊上看你嗎?”
“她爲什麼要天天來看我?”
雲出岫無語,完全的雞同鴨講,真不愧是冥妖啊!
“巧姑她呢,好像是喜歡上你了,想要讓你也喜歡她,所以才天天跑來看你,還給你送東西什麼的,”雲出岫用最直白的語言跟天魁解釋着目前的情況,“而且啊,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不但是她本人,整個金禾村都等着你給她的答覆呢。”
說到這份上,天魁依然沒什麼表情,“我要給她什麼答覆?”
“所謂的答覆呢,就是說,如果你也喜歡她的話,就跟她直說你喜歡她好了,然後大家便高高興興地看着你倆成親,皆大歡喜。如果你不喜歡她的話,就跟她直說你不喜歡她,讓人家姑娘知道自己沒戲了,好快點對你死心,然後找下一個目標嫁人。”
“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好像終於讓他理解了,雲出岫這才鬆了口氣。要跟一個冥妖解釋人類的感情還真是件痛苦的事。
天魁想了想,轉過頭向巧姑的方向看去。見天魁在看自己,巧姑高興得臉上像是開了花,帶着羞澀的表情別過頭,卻又忍不住用眼角往這邊望。然後天魁便站了起來,筆直地向她走去。
見小姑娘先是高興得像只飛舞的麻雀,在天魁對她說了什麼之後,那朵似乎剛剛纔盛開的花一般的臉瞬間便失去了笑容,在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巧姑明亮的大眼睛裡積滿了水,非常乾脆地扇了天魁一個耳光,然後調頭就跑了。
回來的天魁那張總是異常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五道紫紅色的痕跡清楚地映在他的左臉上。
“她爲什麼要打我?”
雲出岫不在意地說,“被拒絕之後肯定會心情不好的,反正你皮厚,就讓人家小姑娘打一巴掌出下氣好了。對了,你怎麼跟她說的?”
“直說了。”
“直說?”雲出岫好奇地邊喝着湯邊問。
“嗯,我跟她說,我不喜歡你,你找別的男人嫁了吧。”
“噗!”
雲出岫一口湯噴了出來,天魁很自然地把手絹掏出來遞給他,“跟你說了慢點喝,別嗆到了。”
這不是給嗆的,是給氣的!雲出岫擦乾淨臉,向天空翻了個大白眼,“別說巧姑了,現在我也想給你一巴掌。”
“我是照你說的去做的,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不……你沒問題,是我有問題……”
居然去教一個冥妖人類之間的感情的事,看來自己的腦子真是壞掉了!
之後倒也沒再見着巧姑過來,好歹算是解決了一件可能會帶來麻煩的事。雲出岫的身體在一天天地好轉,他開始每天揹着竹蔞上山採藥,並幫村子裡的人治起病來。見村裡的一羣孩子沒有先生,雲出岫就自己寫了幾本小冊子,每天做完事後在田邊的沙地上教孩子們識字。村裡的人們聽說了之後,將一間空出來的舊屋子修好,每家人都搬來了些多餘的桌凳,陳伯去縣城裡時,還專門買了些紙筆回來,讓孩子們在這裡跟雲出岫學讀書寫字。
看到這個迅速建立起來的小學堂,雲出岫還真是哭笑不得。自己不過是修養期間閒得慌,可沒真想留在這裡當個教書先生。但面對金禾村的熱情的人們,卻也開不了口拒絕。
從學堂回去時,竟看到天魁在補衣服。剛醒來時就只穿着一套中衣,後來天魁讓陳伯到縣城裡給自己買了幾件衣服,沒想到不知不覺間,袖口便脫了線。
“你會縫衣服?”雲出岫好奇地湊過去看着,雖然說不上好,但縫得還算是有模有樣,要是換了自己,還不知道如何下手呢。
“看村子裡的女人做過。”
“看了就會?”
“也不是什麼難事。”
一個大男人做針線活不是什麼難事?但很丟臉吧?畢竟是女人的活,況且他不但是個男人,還是個冥妖。衣服破了的話,就算讓村子裡的女人們幫忙補一下也行,說不定她們還很樂意呢。何必自己親自動手,補得又不好。
“你倒真是適應得快,”雲出岫幽幽地說,“要是告訴別人你是冥妖,倒還沒人信的吧。”
天魁說,“你也適應得挺快的,比起什麼大炎的國師,我看你當先生還更高興。”
雲出岫一愣,“我很高興嗎?”
“你現在的臉,很放鬆。”
“很放鬆?”雲出岫不解,這是什麼形容?
“以前你的臉,讓人覺得好像是映在畫裡一樣,就算是在人面前,也是兩個世界。現在,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了,能碰到了。”
真是越解釋越讓人迷糊,什麼畫裡畫外的,果然冥妖的想法就是這麼詭異嗎?
“也許吧,”雲出岫不再追問,“如果能在這裡當一輩子先生,說不定真的能活得很愉快。”
“好了。”
天魁將縫好的衣服遞給雲出岫,自己收拾起針線來。衣袖上有一串有點歪的針角,看起來很奇怪。除了縫衣服,平時的洗衣做飯打水之類的活全是天魁在做。雲出岫是當慣了公子哥,自然不會動手,但現在想來,倒像是讓一個冥妖在伺候自己一樣,聽起來就好笑。不過對於這些事,雲出岫也沒什麼異議,就當是被魍羅吸的血的補償吧。
想到這裡,雲出岫不由得擡手摸了摸脖子。那裡曾經被魍羅咬得血肉模糊,現在不但痊癒,因爲用藥的關係,連痕跡也很淡了。身上也有幾處被咬過的地方,傷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被吸食時的感覺還留在皮膚上,讓他脊背發涼。
“冷嗎?”天魁看到雲出岫奇怪的樣子,便擡手關了窗戶。不知不覺間,在這裡渡過了整個夏季,秋風已起,白天雖然仍會覺得燥熱,但夜裡多了幾分涼意。
雲出岫搖搖頭,突然問道,“你一直都吃人類的食物嗎?”
天魁沉默了下,說,“不是。”
“是到金禾村之後就沒有吸食人類的精血了嗎??”
天魁點了點頭,又說,“我不用吸人血也能活。”
“法力有減弱嗎?”
“冥妖的法力減弱,對人類來說,不正是件好事嗎?”
也對呢,雲出岫自嘲地笑了下。再說了,這個男人的力量也不至於幾個月沒吸人精血就會減弱。
“我的法力也不會因爲這個而減弱……你幹什麼?”
天魁瞪大雙眼盯着雲出岫,雲出岫拿過桌子上用來切蔬果的小刀,往自己的手腕上劃了道口子。鮮紅的血從傷口中流出來,滴落在白布衫上,妖冶的顏色讓人觸目驚心。
“要喝嗎?”雲出岫將滴着血的手腕向天魁伸出,“魍羅說,我的血對於冥妖來說可是聖品呢。”
“……我說過,不用吸食人血我也不會……”
“反正血都已經流出來了,不要浪費了啊。”
天魁盯着雲出岫的眼睛,墨一般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卻深沉得可怕,似乎能將靈魂也吸進去。向自己伸出的手光滑而潔白,傷口中正不斷地涌出血來,散發着濃重的血香。對於冥妖來說,這是□□的誘惑(哎呀□□的誘惑哪= =|||||||),雲出岫的血有着與其他人類不同的味道,這個味道對於冥妖來說,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能於聞到的一瞬間,將他的血與其他人類區分開來。
“不喝嗎?”雲出岫驚訝地收回手,沒想到這個冥妖真能抵得往自己的血的誘惹。
“也是呢,血這種東西,也不會很好喝吧?”
雲出岫就着傷口吸了一口自己的血,一股鐵腥的味道立即在口中蔓延開。對於人類來說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味道,不過說不定冥妖的味覺和人類是不一樣的?
正想找點什麼來把傷口包一下,天魁卻走了過來。雲出岫擡頭望向他,脣邊勾起嘲諷的笑意。果然還是不可能抵住這個誘惹的吧,畢竟是冥妖。
然而天魁下一個動作卻讓他驚呆了。冥妖俯下身,吻住了雲出岫的雙脣。天魁的嘴脣很涼,但舌頭在相比之下卻熱得詭異。他先是舔着雲出岫的雙脣,之後潛入了口腔內。雲出岫因這個突出其來的吻而腦袋發矇,竟毫不反抗地仰着頭讓天魁親了個夠。
“很好喝,”結束了漫長的吻後,天魁說,“你的血和普通人不一樣,有神族的味道。”
接着,冥妖拿走了雲出岫手中的刀子,找來乾淨的布條與外傷藥給雲出岫把傷口包了起來,然後便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屋裡去了。只留下雲出岫一個人繼續坐在堂屋裡發呆,雪白的臉頰在油燈的映照下慢慢染上了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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