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大將軍風行, 這個名字在當今的西炎一說出來,必定是爲男人所敬佩,也爲女人所欽慕。身爲漢陽風家的獨子, 西炎最年輕的將軍, 卻是屢建奇功, 更是在當年的祁山一戰之中重創魍羅。當然, 這一戰的功勞有一半是國師雲出岫的, 然而身爲術士,人們在談到國師時更多的則是敬畏,甚至將之神化。而風行則不同, 無論是哪朝哪代,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英雄總是爲人們所喜愛, 而在江湖之中, 征戰沙場的將軍的故事更是能激起男兒們的熱血與激情。
其實在青鱗刀拔出之時, 衆人心頭便對那個名字呼之欲出,而在聽到風行親口說出之後, 全場則是一片驚歎。先前衆人面部的猜疑統統都化爲了仰慕,而在看到如此統一的衆生相之後,風行鬆了口氣——那證明這些人還是買他的帳的,沈煙月皺了皺眉——真不知這人原來還這麼愛現,而百里千秋則是抹了把冷汗——驚歎是好現象, 這下可不至於激起江湖衆怒來拆他百里山莊的房子了。
看到青鱗刀時, 杜若非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從未想過此人竟會是重創魍羅的西炎的英雄(江湖中人一般都將功勞全部算在風行頭上), 而事實擺在眼前:青鱗神刀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駕馭的, 神刀在此人手中華光大放, 說明他便是青鱗的主人。
“不知是神武大將軍,草民多有不敬, 還望將軍海含。”
杜若非說着便要跪下,卻被風行拉住。
“前輩無需多禮,說起來卻是風某擅鬧只接納江湖人士的天下大會,倒要請各位多多包含纔是。”
見杜若非都對風行見了禮,衆人更是紛紛喊着神武大將軍的名號對風行行禮。客套了好半天之後場面才終於被控制住,那些武夫倒是對風行十分欽佩,但評審臺上的術士們則不怎麼買帳的樣子,一個個臉拉得老長,像風行欠了他們十萬倆銀子似的。
一個術士站起來向風行開口道,“風將軍此次前來必當是重任在肩,只是我等方外人士,不便參於朝廷與江湖的是非,只願求得逍遙自在,恕在下先行告辭。”
見有人開了頭,其他術士也紛紛站起來故作客套地見了禮,這便擡腳要走,風行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面對這些性格一個賽一個古怪的術士,他可不是行家。
好在沈煙月及時站起來,擋住了衆人的去路。
“諸位且慢,”沈煙月大聲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雖說我等皆爲方外之人,但若是這天下不得安寧,何處又是我等的淨土呢?”
那個最先站起來的術士道,“聽沈公子之意,莫不也是朝廷的幫手不成?話說回來,聽說這位風將軍便是與沈公子一路同行,方纔能夠進入百里山莊的天下大會。”
聽他這麼一說,其他人也開始非難起沈煙月來。
“修習之人本當清心寡慾,你沈煙月倒好,先是跑去接了沈宏的家業,現在又要在朝廷裡參一腳不成?”
“怎麼說也是沈凌的兒子,‘紫雲煙月’可是號稱天下第一術士,只修身而不修心有何用?”
“……”
聽到衆人的非難,沈煙月鎮定地說道,“的確,對於我等修行之人而言,國家與民族皆是大同天下,對此淡泊一些無可厚非。可是我要提醒大家一點,我們修習之人的本源爲何?”
一個術士接道,“修習的本源爲自然萬物。以自然之氣爲根本,藉此修身養性,以求超脫方外。”
“不錯,自然之氣乃是我等修心之本源。那麼我再問各位,冥妖爲何時?”
另一個術士答道,“冥妖由黑暗而生,地底冥府之氣爲其所養,由黑暗之物幻化而來。”
沈煙月道,“黑暗之物與自然之氣相剋,若是被黑暗之物掌握了凡間,自然之氣便會不斷流失,到那時,我等之力又以何爲憑依?!”
見有人還想開口,沈煙月又說,“當年祁山一戰確是重創魍羅真元,但魍羅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這世間可治真元之傷的藥物卻並非沒有。若是冥妖之王捲土重來,凡間必當陷入一片混沌。到那時,自然之氣爲冥妖所污,又何來修道之說?”
見術士們皆無話可說,沈煙月便道,“眼下我們的共同敵人並非外族,也不是國家內亂,而是異域的冥妖!冥妖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得安寧。此戰並非只關乎風將軍的軍隊,若大戰來臨,打頭陣的必定是鎮冥軍!”
此話一出,衆術士皆是兩眼放光。鎮冥軍打頭陣代表什麼?代表着術士將成爲軍隊的主力。而鎮冥軍的領袖雲出岫則是天下所有術士的目標,只是當年轟動世間的祁山一戰,雖然雲出岫與風行功勞各居一半,但在這個術士依然爲少數流派的世間,人們往往將風行誇成是上天入地全能天神下凡,風行的光輝將國師雲出岫掩了下去,此事縱使是淡泊名利的術士也不依的。
更何況,術士中對名利不是那麼淡泊的人,也不在少數。
見一提到此事,衆人都來了興致,雖然術士們並不會像那些武夫一般把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沈煙月卻知道這事大概就這麼成了。於是伸手從衣領中掏出了鱗骨,高舉在陽光下,鱗骨更是華光四溢,絲毫不亞於青鱗的光彩。
“那是……!!”
見有人認出此物,沈煙月便高聲道,“此乃國師信物,上古神龍的遺骸鱗骨!國師公務繁忙,不便到此,特許我鱗骨以爲證!此戰國師與鎮冥軍必當將魍羅一舉殲滅,保我人間永世太平!”
在決戰之上這麼一鬧,風行與杜若非的對戰是打不成了。天下大會便這麼不了了之,風行是朝廷的人,自然不能擔當武林盟主一職,杜若非便順理成章地接下了印章。
天下大會雖然結束,但衆人皆徘徊於百里山莊不肯離去。那些仰慕神武大將軍已久的江湖男兒們從早到晚都擠滿了風行住的地方——當然,百里千秋給他換了個單獨的小院,否則被人說是冷落了神武大將軍可怎麼得了?
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風行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在軍營中便經常和部下們打打鬧鬧,也算快活。不過這幾日來,那些來訪的人手中多了些東西,要麼是這家未出閣的小姐的畫像,要麼是那家待字閨中的中的女兒的描紅。而帶了家眷到百里山莊來的那幾家,更是直接將自家千金領到了風行面前。
向來女人緣不佳的風行這回可是走了徹底的桃花運。那些江湖女兒並不像京城漢陽的官家小姐那樣扭扭捏捏,個個都是落落大方,被家長直接領來相親也不見羞赧,更有甚者還主動找風行攀談起來。杜若晴卻並未像那些女子一般圍在風行身邊。反倒是遠遠地坐着,偶爾眼神對上了,也只是闔首輕笑。她倒不是害羞,也並非矜持。不論是家世相貌品行,在這江湖中她杜若晴自認了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這些情敵倒也不被她放在眼裡。她相信,如果風行要從江湖豪門中選新娘的話,便非她莫數。
只是,若風行卻不從江湖豪門中選呢?
將軍夫人這個位置可不是那麼好坐的。若是想要在官場上對風行有所幫助,自己的家世首先便得門當戶對。從這一點上來講,她們這些人就個個都不在名單之內。就算風行真從她們中選一人作將軍夫人,只是已經習慣了縱橫天下的江湖女兒,這回要放下身段在家相夫教子,還要面對自己所並不熟悉的官場風浪,誰也不敢拍着胸脯說自己一定能行。
更何況,若風行要爲自己的前程打點的話,就算娶了她們中的一個作妻子,將來也免不了要納幾個出身富貴的小妾,甚至還可能因爲需要而收幾個平妻。到那時,在漢陽那個隨便丟塊石頭都能砸到個王侯的地方,風行又常年帶兵在外,這風府的家中做主的,還不一定是自己。更甚者,說不定論勾心鬥角或爭寵之事,自己遠不如那些官家小姐呢。
杜若晴從來都是自傲甚至自負的,但在那個地方,約束自由與埋葬愛情的地方,她卻真的不敢對自己的未來做任何想像。
所以現在即使父親讓她一定要去爭取,她卻仍然坐在離風行遠遠的地方,冷眼看着平日裡一同嬉戲玩耍的姐妹們爲一個男人爭奇鬥豔,相互排擠。
相比之下,沈煙月的住處卻是比風行那邊要冷清許多。只不過這幾日裡,那些術士也都擠在他屋裡,說冷清也只是相對而言。一來參加天下大會的術士只是作爲評審,人數稀少,一共就那麼二三十個,二來術士們也比那些大嗓門兒的武夫要有禮得多,不會隨意吵鬧。
在這些人中,有一部分純粹是抱着對雲出岫的敬意來向沈煙月打聽國師的想法,另一部分就沒這麼高尚,目的不純,沈煙月也討厭,只是不好趕人。還有一小部分純屬觀望狀態,無聊八卦來的。
沈煙月跟他們客氣了幾天,便找了個藉口告辭而去。傳達國師旨意的事便交給了這羣無所事事的術士,讓他們在民間向所有術士們告知國師招安一事,並約定了日子一同齊聚漢陽。之後,沈煙月便只和百里千秋打了聲招呼,告辭離去。術士們也紛紛散去,將國師招安一事傳遍天下。
術士們散得快,風行卻是在沈煙月走了兩日之後方纔得知。一聽說沈煙月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風行立即跳腳,也道了別,不顧所有人的挽留,向百里千秋問了沈煙月的去向,便勿勿策馬而去。只是最終他卻並沒有追到沈煙月,失去了沈煙月的行蹤,雲出岫雖然找到,卻又被他溜了。不過得到了歸期一到必然返回的承諾,且不管這承諾是真是假,風行便獨自返回了漢陽。
沈煙月走得不快,也並未走遠。那張留給百里千秋的告別信的信紙上,雲出岫用他的術氣寫下了凡人看不見的留言。按那留言上的時間地點,沈煙月再次返回了遙郡。在靡江的傍晚,殘霞晚照之時,蘆葦叢中那抹雲藍色的人影晦澀難辨。不過沈煙月卻知道,那便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必叫出聲,只是輕輕靠近,雲出岫便認出了沈煙月的氣息。這氣息如此獨特,世間只有着那樣的一個人,神奇的,將要決定這個天下去向的人。
幾隻殘蝶不知從何處飛來,堪堪圍在了雲出岫身邊,翩舞嬉戲。這夢一般的美景讓沈煙月一時間幾乎以爲他馬上就要化爲一縷雲煙,隨着蝴蝶們飛走。
然而云出岫卻轉過了頭,慘白如雪的肌膚在殘陽的照射下增了些紅暈。沈煙月的視線一下子恍惚起來,那夜禁忌的情素再一次在心頭泛起,燒得他全身火熱。
“你來了。”
雲出岫露出虛弱的笑意,這個笑容虛弱得彷彿再將脣角扯開一點,他整個人便要立刻脆掉。沈煙月的心一下子絞了起來,痛得無法呼吸。他不顧禮儀與面子,一下子撲到了雲出岫懷裡,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告訴我,要怎麼才能幫你!告訴我!”
雲出岫沒有作聲,只是輕輕地將他摟在懷裡,安慰地撫着他因哭泣而激烈起伏的背。
“我喜歡你!從小時候一直喜歡,從看到你的第一眼時就喜歡你!可是……可是我從來都只是給你添麻煩,讓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對於你來說我卻一點用處也沒有……雲……告訴我怎樣才能幫到你!我不要看到你這麼痛苦,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我來保護你好不好?所有想要傷害你的,無論是人還是冥妖,由我去殺了他們!”
“煙月……”
雲出岫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按住了向他大聲哭訴的紅脣。
“別說這樣的話,術士是不可輕言殺戮的……”雲出岫嘆了口氣,輕輕地擦着哭花的臉,“不要爲我難過,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的眼淚。也不要輕言喜歡,值得你喜歡的人,是不會讓你哭的,而我,你看,不是就把你弄哭了麼?”
沈煙月拼命搖着頭,死拽着雲出岫的衣襟,“不是的……不是雲弄哭我的……我喜歡你……相信我礙…”
“好好,我相信,”雲出岫哄着沈煙月道,“我知道,煙月是真心喜歡我的。只是煙月,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是哪一種‘喜歡’,你想過嗎?”
“……哪一種?”
沈煙月的臉一下子通紅。他怎麼說得出口?怎麼能告訴這個自己癡心戀幕的人,自己想着他時做過那樣齷齪的事?
雲出岫卻只當他迷惑不解,寵溺地笑着說,“我相信煙月是真心喜歡我的,但是煙月啊,人心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東西,只怕連神明都參悟不了其中的奧秘,又何況你我?所以煙月,‘喜歡’是不可以輕易說出口的,輕言‘喜歡’的人,總有一天會悔不當初。”
沈煙月仍然搖着頭,卻因哭泣而氣息不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雲出岫讓他靠在懷裡,像安撫小貓一樣輕輕地順着他烏黑的長髮。只是在那雙望着就要墜入靡江之中的如血殘陽的墨眸裡,卻是一片悽然。
喜歡我嗎?那麼,就更喜歡一些吧。喜歡到爲了我可以放棄一切,喜歡到讓你的靈魂任我擺佈。對不起,煙月,爲了我的願望,請你爲我犧牲。
若有來世,我雲出岫把我的所有都賠給你。只是像我這樣的人,怕是連三魂七魄也會腐化爲殘渣吧?
而今生我所能給你的,也只能是一個美夢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