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的時間, 來換三年的自由,值得嗎?
坐在金翅大鵬神的背上,雲出岫透過層層雲霧望着下方越來越小的漢陽。離開了, 臉上卻撐不起絲毫的笑容, 心裡甚至還被壓得喘不過氣。這是三年期限的第一日, 但他卻像是看到了最後一日的絕望。
離開了又如何?遲早還是會回來。
得到炎帝的應許之後, 雲出岫匆匆趕回酈山行宮, 簡單地向親信下屬交待了幾句,然後便乘着鵬鳥離去。沒有向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風行告別,也沒有和常年跟在自己身邊的最信任的柯木智說明去向。就這樣離開, 拋下一切。
三年,到底又能做些什麼?
當漢陽徹底消失在了雲霧之中, 雲出岫這才架着鵬鳥飛向了崑崙的方向。他曾以爲他再也不會重返這個冷得無情的地方, 但他還是來了, 崑崙神山,聖峰上的那間古舊得幾乎快要倒塌的小木屋, 依然在此。
只是木屋的主人卻已化爲了歲月的灰燼。預言之神斂塵,據說他是在上古術士一派剛剛興起時便羽化成神,也是至今爲止術士中唯一一個羽化之人。他渡過了將無數的術士化爲焦土的三劫,居於崑崙之顛,是這世間唯一的一位人類的神明。
不過崑崙預言神終究並非真正的神明。經過了千萬年的歲月, 仍歸於塵土。
可是他臨去時那封信卻讓雲出岫困惑。看那信上之意, 竟是要讓雲出岫接替他來成爲下一任的崑崙神。斂塵那時神力已盡, 如何就能斷定他雲出岫一定能夠平安渡過三劫, 羽化飛昇?再則, 他已知自己死後,門下無徒接應, 天門便將永遠對凡人關閉,即使雲出岫渡劫羽化,也不能再算是神明瞭。
另一件詭異的事,則是身邊這隻笨鳥。明明傲得對凡人不屑一顧,卻又聽了斂塵的話,乖乖成爲目前還只是個人類的雲出岫的坐騎。平時變成一隻小白雀跟在他身邊,只不過沒有術力的人卻是看不見它的。
遠遠地看着那間幾乎被埋葬在冰雪之中的小木屋,雲出岫嘆了口氣,整了整衣裳向它跪下,行了師徒禮,卻沒有再進去,而是伸手招來一陣風,卷着崑崙的雪,讓它徹底變成了一座墳墓。
“當初你知道的吧?那個夢的意思。”
對着空無一人的雪山喃喃自語,墨色的眸子裡閃出幾分寞落。
“因爲從那裡面知道了什麼,所以纔將崑崙神位傳於我嗎?將來到底會發生什麼,爲什麼不告訴我?如果預言神僅僅只是將一切在心中明瞭,卻並不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告知任何人,這樣的神,到底又有何用?”
雲出岫嘆了口氣,“罷了,我即行了師徒禮,便是你的弟子。只是這樣無用的神位,我又拿來做什麼?天門即已關閉,那就只得等到下一個羽化之人將之重新開啓。不過那個人,卻並不是我。”
立於凡塵之顛的神,是由萬丈紅塵中超脫而出的智者。他雲出岫還看不破,也放不開。
雲出岫又開始了他的漫遊之旅。就像少年時那次身爲暗行御使的出行一樣,無拘無束,暢遊天下。只是這次出行,卻比少年時更加地匆忙。那時是無所顧忌,年少輕狂,而這回,卻是行色匆匆,更增了幾分蒼涼。
三年的期限像一道追命的咒符緊緊地束縛着他。只有三年,三年之後,他將失去此生一切的自由,所以在這三年之中,他得把這個天下,好好地看個遍。
然而三千紅塵,萬里河山,又豈是短短三年能看得完,看得夠的?
北有巍巍崑崙立於莽莽草原,雪山之下,那片青綠的藍夜谷邊,有神秘的乾達婆族人悠閒地牧羊放歌。茂密的雲松林將他們的居所層層隱於荒原的深處,同時還藏着美麗的靈獸與珍稀的寶物。
南有秀麗的水鄉,多情的丘陵小山中溫宛的江南女子身着短布衫,揹着茶蔞歡躍地行走在山澗。牧童的短笛與田園詩人的琴曲,偶爾還伴着農夫粗獷的歌聲,又有清風朗月,行雲流水,好不快活。
東有魚米之鄉,漭漭碧海,夜晚灑了滿天的星子,如青絨中綴着碎鑽,象牙白的沙灘上,千奇百怪的貝殼與海螺被浪花沖刷上岸,靜靜地在自己的世界裡迴響着大海的歌聲。船伕們的號子和着浪花拍岸的節律,一聲聲打在心上,迎來翌日的朝陽。
西有蠻洪之森,開遍奇花異草,彩蝶紛飛,蛙聲陣陣,千百種雀鳥橫行其間,好不熱鬧。綺羅族低沉的號角如泣如述,在林間迴盪低吟,巨大的象羣商隊轟隆而過,似要將這大地也翻騰起來。
一路走來,匆匆看去,江山如此多嬌,又怎忍心鎖於漢陽深宮,從此與之絕別呢?
然後,雲出岫再一次來到了已然荒蕪的紫雲嶺。多年前,意氣風發的少年決定要隱於紫雲,作個不聞世事的閒散隱者,如今回首,卻只有悲淚黯垂。
埋葬了無數人類與冥妖屍骨的土地,昔日的鬧市也化爲了一片焦土。只有不懂世故的野草天真地冒出頭來,將那破敗的戰場掩飾得天衣無縫,只令人慕其美景,卻不知這片土地的悲歌。當日那條由冥妖屍骨與紫色的鮮血鋪就的大道也再無蹤影,只是靜寞的山間涼風陣陣,如怨似泣。
行至山間隱霧山莊舊址,曾經由天下第一術士沈凌一手創辦的宏大的莊園早已是野草叢生。殘垣斷壁,碎石嶙峋,潮跡斑駁,野獸出沒。
若不是自己少年輕狂,犯下的滔天大錯,隱霧山莊說不定卻不至於此。
正感懷間,東南方卻突然傳來一股寒透了骨髓的冷意。雲出岫頓時警覺了起來,因爲這是冥妖的氣息!
祁嶺一戰人類大獲全勝,冥妖盡皆退回祁山魔窟,這一年來,世間再不聞任何冥妖異動,使得曾深受冥妖之亂所苦的人類幾乎都要忘卻了他們最大的天敵。此時在這紫雲嶺中,竟還有冥妖的氣息?難道又是冥妖蠢動的徵兆嗎?!
或者……是她?
雲出岫心下恍然,忽又凝起神來仔細探查着那陰寒之氣所在。卻見那氣息乎強乎弱,極不穩定,片刻之後,又像是從未出現一般散在了森林的木性屬氣之中。然而對於雲出岫來說,這片刻的時間卻足以使他察清寒氣的位置——
黃泉!
那冥妖最後消失的地方,竟是曾一度去到過的陰陽交界之處,黃泉的入口!
本以爲此生再不會來這個鬼魅橫行的不祥之地,但即有冥妖出沒於此,雲出岫卻不得不再度趕至黃泉。只是現在想來,這許多他再也不願來第二次的地方,卻都無一例外地重返。崑崙聖峰,紫雲嶺,隱霧山莊,現在是黃泉。
架着鵬鳥直接飛入黃泉谷中,穿過層層迷障落入黃泉之地。明明還是白天,這裡卻有着黃暈的靜寂與光線。但云出岫卻清楚地知道,一旦夜晚來臨,靜寂之谷便將化爲阿鼻地獄。
黃泉中的異物雖然不論善惡與種族一律抹殺,有時甚至還會自相殘殺,但比起人類,冥妖的氣息卻與它們更加相近,受到攻擊的機率要比人類低。所以必需在夜晚來臨之前找出那個闖入黃泉的冥妖,否則糟糕的則只能是自己。
追尋冥妖蹤跡並不難,難卻難在那氣息乎強乎弱,屬性不定。不穩定的氣息通常有兩種解釋,一種便是剛剛進化到能變爲人形,法力低下的冥妖,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所至。另一種便是內有心魔,卻並未完全被心魔所控。那氣息一路行至黃泉深處,來到的竟是一年前雲出岫爲風行採摘靈藥時都不曾深入過的黃泉險地!
傳聞黃泉之中,越是接近冥界之門的黃泉谷底部,那裡的異獸與花草便越是爲世間至寶。比起一年前爲風行所尋的有着起死回生之效的曼珠紗華種子,《黃泉志》上記載的更加珍貴的藥材何止千萬。看那冥妖的動向,竟是要去到最深處那據說有黃泉之神把守着的冥界大門處,雲出岫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預感。
低等冥妖跟本不敢靠近這種擁有強大力量的地方,若是高等冥妖,又是想去那裡幹什麼呢?提升法力的仙藥?摒除心魔的靈丹?那冥妖即已被心魔所控,怎會順利地走到黃泉的盡頭?
答案在下一刻便揭曉,在幽深的冥界入口,那個穿着華麗的黑色繡金衣袍的男人正騎在火麒麟身上,手握鋼槍,槍身帶着火一般的電光,竟是向那守門的冥犬刺去!
雲出岫的心一下子糾了起來,他收起鵬鳥,靜靜地躲在一邊看着魍羅與守門冥犬糾纏。那冥犬身高數十丈,身負法力,火麒麟與魍羅在它面前不過像是一隻蟲子。然而那冥犬面中帶着兇惡之相,幽藍的雙目發出急躁的冥火,看那周圍的樹木與地面的毀壞程度,二者皆已鬥了好一陣。魍羅身上不見帶傷,黑色的衣袍只是略有凌亂。那冥犬卻是全身淌血,狼狽不堪。
看來那冥犬最多再撐一柱香的時間,魍羅就贏了。不知爲何,雲出岫竟覺得有一絲的安心。可是贏了又如何?穿過這個洞穴便是冥界,據說那裡是亡靈的國度,死者的天下。人間的生物只要一踏入冥界之地,那幽冥之氣便立即將活物變爲亡靈,再不能返回陽間。冥妖的來源便是冥界溢出之氣在人間所成的異種,雖同出一源,冥妖卻是吸陽界之氣而生,同時具有陰陽兩界的屬性,也算是人間的生物。若踏入冥界之地,同樣再也不能返回陽界。
如果魍羅的目的地是冥界,那倒好,不用一兵一卒,世間的冥妖之患便可根除。只是雲出岫不相信那個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類發起攻擊的冥妖之王會就此放棄,不管他有何目的,還是先觀察爲妙。
只是想到那個黑色華服的男人若是進入冥界,從此便再不能相見,雲出岫心中頓時不舒服起來。正猶疑間,冥妖之王與冥犬的戰鬥已經結束。隨着一道紅色雷電從天而落,冥犬一聲慘嚎,重重地倒在地上,竟揚起塵埃,激得大地一時間震動起來。
雲出岫迴避了一下,待塵埃散盡之時再向洞穴之處望去,只餘冥犬淌血的屍體,竟已不見了妖王的身影。
難道他已入了那處洞口?洞穴之後便是冥界,他是真的要去那個再也無法回來的地方了嗎?!
一念至此,雲出岫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涼了下來,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
再也見不到了嗎?
忽然間,背後傳來的陰寒之氣令雲出岫警覺起來。他迅速結印向後揮去,只是剛纔不經意的發呆已經讓他的動作晚了一步。揮出的手臂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身體被強制扭轉過來,正對上了那雙殷紅的眼睛!
是魍羅,他沒有進去。
此時的雲出岫竟是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爲自己的這種感覺而震驚,雲出岫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妖王消失了不是件好事嗎?那是整個大荒都期盼着的事,爲什麼偏偏自己,在想到再也見不到他時,竟會有一種失落感?而在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面前時,還有一絲的慶幸?!
“雲出岫,”
這是雲出岫第二次聽到妖王的聲音,也是那個男人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與一年前在戰場相比,那聲音少了幾分戾氣,雖然同樣的冰寒,卻讓雲出岫有一種這個男人想要對自己溫柔的錯覺。
魍羅抓着他的手臂,順勢便將整個人都拉了過去。雲出岫順從地依在魍羅身邊,這個時候不益和他動手,見機行事吧。
只是魍羅的下一個動作卻令雲出岫萬分驚訝,黑衣的男人俯下身,將頭湊到了雲出岫頸間。祁山煉刀的洞穴中恐怖的記憶在雲出岫心中涌起,沒有溫度的脣印在脆弱的脖子上,溫熱的鮮血從自己身體中流進妖王口裡,隨着曖昧的吞嚥聲,進入他的腹中。
不過這一回,預期之中刺穿動脈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帶着些許溫度的溼軟的東西舔到了脖子上——那裡是上一次妖王吸血的地方。
就像是一隻曾經錯咬了主人一口的大狗,趴在主人身上撒嬌,用舌頭舔着已經消失了的傷痕。
是錯覺吧,冥妖之王,怎會懂得連人類都不常有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