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 二人見面難免尷尬,均是躲着對方的眼睛,只如陌生人般打個招呼, 然後相對無言。好在天下大會也接近了尾聲, 盛況疊出, 風行的挑戰也越來越精彩, 二人倒也沒什麼機會獨處, 稍微緩解了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這最後幾日,先前還留着實力的江湖名秀們皆是各顯通神,讓人大開了眼界。各家奇詭妙招都紛紛使出, 而在爭奪戰之時往往又容易暴露人性的陰暗面,這個時候, 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擂臺之上, 卻不知前幾日裡到處閒逛的百里千秋, 此時卻擺了個桌子在擂臺邊,神情興奮得像吃了春/藥, 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場上,手中卻是在奮筆疾書。偶爾有人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裡,卻又立即臉色蒼白地僵硬地轉過頭去,似乎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
到最後一日的決戰,場上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自然是不負衆望的青河門掌門杜若非, 杜家的青河劍名揚四方, 而杜若非剛介不惑之年, 一手將青河門發揚光大爲武林第一的名門大派, 在江湖中德高望重, 連以八卦爲樂的百里千秋也挑不出他什麼錯。
而另一個人,則是殺出重圍的風行。對於整個江湖來說, 風行全身上下都是一個迷團。天下大會可說是齊集天下英雄,卻沒有人一個知道他的來歷,哪怕是行走大江南北時見過一面或是聽說過的人也完全沒有。一個武藝如此高強的人,怎會在江湖上隱姓埋名到這種程度?再則,看他的武功,卻沒有一個人能認出這是出自哪家哪派。風行的武功毫無花招,卻每每擊在要害之處,甚至至人死命。
這樣的兩個人站在一個擂臺上,人們自然是偏向杜若非一邊。一連半月的比武下來,雖對風行這樣一個出色的江湖新秀,人人都是十分佩服,只是這天下大會,可是要選出接下來三年之中的武林盟主。若是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當了這盟主,可怎麼也說不過去的吧?
今日的杜若非一身玄衣,意氣風發,精神與氣質完全不輸給年輕他十幾歲的風行。他雖已過四十,但習武之人身材強健,面色容光煥發,黑髮中不見一絲白意,說他才三十也沒有人有任何異議。青河門的招式以使劍爲主,杜若非自然是執劍上場。此劍名爲“疾峰”,劍柄古樸,劍身看起來也頗有幾分古舊之意。只是若將此劍當成是不堪一擊的古董,那必然會在一招之內葬身於“疾峰”之下。“疾峰”劍劍身寬大厚重,招式以輕靈明快之意爲主的青河門劍法,被杜若非用此劍使出,多了幾分沉穩之意,卻是劍如其人。杜若非的路子不求速進,在前幾日的擂臺上,他雖只下場兩次,卻讓人見識到了輕靈明快的青河劍法中暗藏着的內斂與勁道。
而風行則穿了聲棗紅的勁裝,雖並非豔色,和杜若非比起來,則是全身都煥發着活力。他相貌本就生得英挺,身材偉岸,而這身棗紅的衣裳則更是襯出了他的瀟灑。不過這衣服卻是百里千秋特意找人給他趕製出來的,連哄帶威脅地讓他決戰時一定要穿上。用百里千秋的話來說就是噱頭,而風行卻從未穿過紅色的衣服,如今倒是賺來了各方的關注,他則全身彆扭。
這一番景象看在杜若非眼中,卻又是用看女婿的眼光在打量風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武器上,神色一凝,又轉而笑道,“風賢侄,今日所用的武器,似乎與往日不同啊。”
風行慣使刀,參加擂戰後用的是一把精鋼打製的厚刀。那刀選材精緻,又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也是少見的好刀。然而今日手中所握,卻是一把用古木爲鞘的長刀。以鞘來看,那刀竟長五尺有餘,雖尚未出鞘,然而刀的勁氣卻隱隱有破鞘而出,殺戮四方之意。杜若非暗自皺了眉,這刀必定是沾上數以萬計的血纔有此勁氣,只是風行看起來卻並非是殺戮成性,作惡多端的人,何以帶了這麼一把刀?再則,那刀鞘雖爲木製,卻透着祥和的靈性,木紋平滑安寧,氣息內斂,卻正好中和了刀身透出的肅殺之意。以那木材的質地來看,竟是從未見過的萬年古木,究竟是什麼樣的刀,竟要用此靈木爲鞘?
想必這把刀纔是風行平日慣用的武器,風行帶它上場,看來對這一戰也是大爲重視。若說之前杜若非還存着江湖晚輩,要禮讓三招的想法,現在則完全收起了身爲年長者的傲氣,以平等的位置來看待眼前的對手。
風行道:“風某此次出行,原是另有家事在身。只是聽聞天下大會齊集天下英雄,便託朋友帶我前來一觀,一來增長見識,二來也想要結識在座的各位英雄好漢。原本並未將慣用的武器帶在身上,所以在到達百里山莊之後,才着人回家取來慣用武器,雖因路途遙遠,遲了幾日,不過好在趕上了決戰。在日前的比武之中,風某與各路英雄過招之後,那把精鋼刀已有了裂縫,不可再用。此次與前輩對招,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若這刀在此時仍未趕到,風某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上臺,與前輩一戰的。”
杜若非道,“風賢侄的武藝在當今江湖可是數一數二,武林英雄倍出,老夫也不敢輕敵,就用我這把‘疾峰’劍,來會會你的刀吧。”
杜若非剛要將劍出鞘,卻被風行止住。
“前輩請慢,在比武之前,風某有個不情之請。”
“請講。”
“聽百里莊主所說,天下大會乃是爲了選出武林盟主,方纔三年一次,在百里山莊舉行。最終勝出者便是接下來三年之中領導江湖的武林盟主。”
“正是,”杜若非道,“若風賢侄能贏了老夫,青河門及各家江湖大派便歸於風賢侄麾下。”
風行繼續說道,“其實風某並算不得是江湖中人,無德無能,本不應與各路英雄來一較高下。只是到天下大會一觀方知,當今天下竟是羣雄遍起,百家爭鳴,實乃我大炎之幸。”
聽他這麼一說,所有人臉上立即都泛起了異樣的情緒。這話聽着可不像是江湖中人說出口的,剛纔他自己也說了不算是江湖中人,那這風行到底是什麼來頭?
“所以風某想在比武之前與前輩約定,若前輩勝了,接下來的三年,前輩便是整個武林的魁首。只是,若風某勝了……”
一個微妙的停頓,讓所有人不禁都暫停了呼吸,看他到底要說個什麼。
“若風某勝了前輩,因風某家事,不能擔此重任,所以這武林盟主之位仍歸前輩所有。”
“哦?”杜若非的眉頭皺得更深,這是什麼意思?我杜若非還要你一江湖後輩來讓我不成?
卻聽風行說,“只是風某有一個請求。”
杜若非道,“你可知武林盟主權限幾何?竟輕言放棄,究竟是所求何事?”
風行道,“風某隻請天下各路英雄,爲我大炎所用。”
此話一出,全場立即便是炸開了鍋。要讓天下各路英雄都爲大炎所用,這可是招安的話啊!難道此人竟是朝廷所派?!
杜若非的臉沉到了極至,百里千秋更是面部扭曲。前者是沒想到這天下大會竟混入了朝廷的人,朝廷江湖原本各自相安無事,江湖白道向來不去觸犯朝廷律法,雖爲一方霸者,卻從不爲非作歹,更是聯合起來剷除□□,安撫百姓。若此人竟是朝廷派來招安之人,難道是要開始打壓武林不成?後者卻是在爲百里山莊的安險着想,他即知曉雲出岫的身份,便也知了這風行的來歷。只是沒想到風行竟在他百里山莊當着衆人的面招安,各家各派當然會懷疑他百里山莊和朝廷相互勾結,若是招安成功倒還好,若不成功,衆怒一起,他百里山莊可是要遭殃了。
現在所有人都轟動了起來,風行便用內力提高了聲音,將自己的話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各位請稍安勿躁!朝廷並無招安之意,江湖白道向來都以大炎律法爲規,更是爲一方百姓作了不少貢獻,今後朝廷與武林亦是相安無事!”
有人大喊着,“那你說要我等爲大炎所用,此話怎講?!”
“當今天下,外族無侵,內無動亂,可說是少見的太平盛世!只是各位難道忘了嗎?還有冥妖在暗中爲非作歹,擾我大炎百姓不得安寧!”
這下子場上倒是慢慢地安靜下來,冥妖之亂可說是每個人的心頭之恨,異於人類的怪物們肆虐四方,所過之處白骨成堆,片甲不留。只是自祁山一戰之後,這幾年來再沒聽說冥妖有任何的異動,甚至連單獨出沒的小妖也不見了蹤影。人們便慢慢地淡忘了冥妖的存在,以爲從此便天下太平。
“當年祁山一戰確是重創了冥妖之王魍羅,所以直到今天,冥妖也不敢再來侵擾我大炎的安寧!然而重創卻並不是消滅!若是有朝一日,魍羅傷愈之後,必當捲土重來,再次害我百姓!”
坐在評審席上的沈煙月聽了連連搖頭,這麼說話,豈不是故意引起恐慌麼?要是傳到民間可怎麼得了?難怪雲出岫不讓風行多說,真真是多說多錯。
不過座中雖然騷動再起,只是見過大陣仗的鐵血男兒們都非並軟弱無能之輩,當下便各作思量。
“朝廷已經決定,乘着冥妖之王重傷未愈,再次向祁山發起重擊!以求將魍羅及冥妖一齊擊滅,保我大炎永世太平!”
這個消息倒是讓衆人再次轟動起來。在平靜了三年之後,朝廷又要有大動作,從各方面來說,都是整個天下的大事。
雖然風行說朝廷已經決定要再次出兵祁山,其實他卻連個奏章也沒上過。不過他相信若是雲出岫向陛下提出此事,便是萬無一失了。所以纔敢在這裡信口開河,否則就算他長了十個腦袋,也沒那個膽子到外造謠生事。
“我大炎的軍隊這幾年來更是爲了徹底消滅魍羅與冥妖的一天而日夜不休,再加上鎮冥軍的神威,此戰已有了十成的把握!但是!大戰一起,必定會傷及無辜!軍隊所及的範圍要將全力都用在冥軍的主力之上,如此一來,必定會有冥妖的分支乘我不備,傷我百姓!風某日思夜想,無法找到一個萬全之策,只是如今到天下大會一觀,才知道最能切實保護大炎百姓的力量,其實就是在座的各位!各位的門派勢力遍及四方,常年來剷除江湖邪道,保得一方平安。若是大戰之時,能有各位鼎力相助,想必定能保我大炎百姓不受冥妖侵害!”
杜若非想了一會兒,問,“那以你之意,並非要將我等歸安朝廷,而是在大戰期間統歸朝廷指派,以作編外軍隊?”
風行道,“正是!杜前輩在江湖中德高望衆,作爲武林盟主是衆望所歸。風某不敢與前輩相爭,不過卻知前輩爲人,必當是一諾千金。所以才冒然提出這樣的請求,還望前輩與在座諸位助我一臂之力!”
杜若非又問,“你究竟是何人?”
杜若非即問出了衆人心中所惑,場上立刻安靜下來。雖然已經確定此人爲朝廷所派,但朝廷派了個什麼官來招安,也是爲人所重視的。官職越高,便代表朝廷對此次招安越爲重視,不過都看風行年紀輕輕,只怕官職也高不到哪去吧。
卻見風行擡起手中長刀,右手握住刀柄,緩緩地拔出了武器。寶刀出鞘,頓時青光四射,在當空的日頭所照下,竟晃得人不能直視。然而下一瞬間,青色的龍鱗般的紋路便灑滿了方圓數裡,只見那刀身隱隱泛着碧青,在陽光之下竟呈出龍鱗的紋路!長刀的勁氣在出鞘之後,沒有了神木相護,自是狂傲地捲過四周,隨着拔刀的動作而帶出一股清冽的氣息掃過全場,使衆人驚歎不已。
“青鱗!”
杜若非臉色一變,竟是少有地失聲叫出了寶刀的名字。頓時,整個百里山莊沸騰了起來。這世間並沒有多少人親眼見過神刀“青鱗”,然而這把寶刀卻是名揚四方。漢陽風家的傳家之寶,專殺冥妖的千古名刀“青鱗”,是幾乎每個習武之人都聽說過的,並將之奉爲古今神器之首!而到如今,這把寶刀的主人便是大炎唯一曾擔任過三軍元帥的風雷之子——大炎神武大將軍風行!
“我乃大炎神武將軍,漢陽風家第十七代子孫風行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