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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窮碧落下黃泉

19.上窮碧落下黃泉

泛着各色熒光的植物將整個深谷映得通亮,隱藏在植物間的野獸發出或兇惡或慵懶的低吼。日間昏黃的霧氣煙消雲散,雲出岫這才發現那霧中透出的七彩之光,卻是是附着於這些植物之上的磷粉。

他捲起一陣風,將一株有着蘭草般花瓣的巨大花朵上的磷粉拂落,那些磷粉緩緩飄下,在空中隨着混亂的氣流飛舞了好一會兒才落在塵土之上,卻在着地瞬間燃起磷火,將原本潮溼的地面烤爲焦土。於是雲出岫立即在身邊撐起水盾,卻不知對這詭異的磷火是否管用。

隨着方纔磷火的燃起,從貼近地面的苔類植物之中爬出了一羣身上紅黃色段交錯的蟲子。蟲子們個個都有食指般粗長,色段交接之處長着長而稀疏的黑色毛刺。它們爬到尚未熄滅的磷火之中翻滾,看起來十分痛苦,卻又似乎是享受於火苗的舔食。

雲出岫只覺胃部一陣翻卷,忍着強烈的不適感,他擡腳便往來時的方向走去,然而橫在他面前的,卻是幾隻暗紅色帶黑色花斑的五尾豹,獠牙長及下頜,目露兇光地盯着雲出岫。雲出岫默唸咒語,凝起周圍的水氣結成一支支鋒利的冰箭刺穿了幾隻五尾豹。然而在鮮血濺出的那一刻,整個谷中的野獸齊聲鳴叫,似是嗅到了新鮮的血液的味道,又像是瞄上了一個不錯的獵物時的歡騰。

立即有幾隻翼龍從天而降,落在五尾豹的屍體上,然後借力一躍,大張着尖喙向雲出岫衝過來。雲出岫腳下浮起明藍色的雲樣圖騰,一陣旋風以他爲中心捲起,將幾隻翼龍絞得支離破碎。

然後他立即向出口飛奔而去。不斷地有異樣的猛獸與奇異的食人植物擋住他的去路,他一路拼殺,不敢停下半步。因爲一旦止步,便會被身後追擊與前方阻截的兇獸們包圍起來。

異獸與植物的屍體自他所過之處堆積起來,微微往身後望了一眼,那條積滿碎屍的路上,植物綠色的汁液與動物鮮紅的血液混在一起,如同那顆曼珠紗華種子的色澤。不斷地有磷粉掉落在那一片屍海之中,燃起磷火,又有千百萬的蟲子由地底或巖縫中爬出,在各色的磷火之中享受着它們的盛宴。

沒完沒了。雲出岫心裡頓感疲憊。這讓他想起了紫雲嶺上的慘劇。堆積如山的冥妖屍體的盡頭,是幾乎也要與它們同化了的因仇恨與殺戮而被心魔所控的沈煙月。再這樣下去,雲出岫不敢保證自己是否也會變得和那個少年一樣,失敗則成爲妖物們的腹中食,勝利則成爲被心魔所控的奴隸。

他飛快地結印,在自己全身製造了一個雲藍色的卵形光甲,然後便停下了腳步。妖物們迅速在他的身邊集結,從地底直至天空,四面八方全都圍滿了奇異而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這些東西將那個小小的雲藍色的光卵重重包圍了起來,再也看不到一絲的光亮。周圍仍有妖物在不斷地爬上來,重重堆積,幾乎變成了一座活動的墳墓。

過了許久,那座墳墓中突然有萬丈光華崩裂而出!先是自妖物們身體相疊的夾縫處射出細細的光柱,然後光柱們連成了一道道光刃,旋圍着將這座厚重的墳墓切割開來。兇獸與活動的植物們被強烈的氣旋衝得七零八落,周圍十數丈之內的怪物們發出慘烈的咆哮,然後在一片雲藍色的光華中裂爲碎片,飛濺到崖壁之上。

雲出岫沐浴在一片血雨之中,全身都是兇獸們紅紅綠綠的鮮血與汁液。以他爲中心的一大片地區內再無活物,碎屍也早已分不清哪塊是動物哪塊是植物,就這樣混在一起,發出強烈的腥臭之氣。

雲出岫苦笑了一下,擡腳想走,卻一下子半跪在原地。今天法術的消耗實在太過,再加上那場詭異的情/事,更是使他在體力與心力上都受到重創。他瞄到手邊有一大截不知明動物的白骨,也不管那上面還連着血肉,便將它從殘肢上扯下,當作柺杖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應該先原地運氣回覆一下再走的,只是本能卻在驅使着他儘快逃離異界。這不是人類應該涉足的地方,那些妄圖在黃泉之中盜取至寶的人類輕涉禁區,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着前人的悲劇。

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他拿的東西或許只是黃泉中毫不起眼的一件,但所遭到的報應卻是這件物體的價值的幾十上百倍。

雲出岫發誓這輩子都不再涉足這片禁地,甚至出去之後便將通往黃泉的入口堵死。然而當他只是踉蹌着前行了幾步之後,高空中傳來的異樣卻生生地扯住了他邁出的腳。

那是鳥類飛翔的聲音,然而從這風聲的大小與頻率聽來,至少也是一隻有着普通船隻一般大的鳥。雲出岫慢慢地仰起頭,出現在崖壁縫隙之中的,是他意料之外的生物——

從暗紅色的圓月之中飛旋而下,通體潔白的羽毛,卻泛着金色的太陽一般耀眼的光華。身長約三丈,然而翅膀展開卻有十餘丈。加上纖長而柔軟的尾羽,整隻鳥兒幾乎有宣德殿大廳般大小。鳥兒有着金色的尖長的喙,額心一束成火焰色的翎毛肆意飛揚,就像是躍動的火焰。雙目金光四射,一對鉤爪上帶着玄火。雙翅與纖長的尾羽在夜空中飛揚,帶着金色的氣旋,如此張狂,又如此美麗。

金翅大鵬神!爲何坐鎮崑崙的幻獸會在這黃泉之地?!

鵬鳥在雲出岫面前緩緩落下,金眼輕蔑地盯着在它眼前如此渺小而滿身污物的人類。黃泉中的異獸在見到它的身影之後都紛紛逃離,一時間原本熱鬧的,閃爍着迷離而多彩的熒光的黃泉之中,竟然靜得只剩鵬鳥的喘息與低鳴。

雲出岫被眼前奇異而美麗的光景所惑,一時間愣愣地立於原地,用泛着迷惑與嚮往的眼神仰視着鵬鳥。然而那鵬鳥卻是極爲不屑地衝着雲出岫嘶鳴了一聲,用尖喙將脖子上一根極細的草繩挑斷。繩子無力地掉落在地,雲出岫注意到草繩上像是繫着什麼東西。他看了看鵬鳥,鳥兒卻只管用尖喙梳理着自己潔白而美麗的羽毛,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於是他以輕緩的動作走到鳥兒腳邊,拾起地上的草繩,找到了繩上繫着的一個泛黃的卷軸。

與金光四射的鳥兒完全不搭調的是,棕黃的卷軸卻透着一股枯腐的氣息。雲出岫突然想起了住在崑崙之顛的那座佈滿歲月塵埃的小木屋裡的老人。枯柴一般的老人,似乎已被時間所遺忘,連死亡也不願理睬他的那位透着與卷軸上一模一樣的枯腐氣息的預言師。

在拿到卷軸的一瞬間,他便知道,那位崑崙的預言之神已經在漫長得似乎望不到尾的生命之後,歸於塵土。

打開卷軸,就着鵬鳥的光輝觀看,上面的墨跡已經有些消散,看這紙張與墨跡的樣子,應該是在數十年前便寫下的東西。然而第一眼雲出岫便發現,這個卷軸是老人寫給他的,對此他絲毫不感驚訝,如果連雲出岫會上崑崙找他這樣的事都無法得知的話,他也就不會被稱爲預言之神了。

“至漢陽雲家出岫尊者,

“預言者無法預測自己的命運,老夫已活足天年,命不久矣,然始終未能尋到稱心之徒。至此崑崙預言神位再無接應之人,老夫西去之日,便乃天門永閉之時。

“預言神位並非俗世輕傳之物,老夫自接替之日起便開始尋找良奇之才,終其一生卻始終未能如意。日前占卜預測,知五十年後漢陽雲家出岫尊者劫法降世,實乃天縱奇才。然老夫心力已盡,身心憔悴,崑崙之風雪亦不能擋,況遠遊漢陽乎?遂以全力織其結界,以求延其殘命,靜待六十六年後尊者大架。

“然尊者雖天賦神法,卻是命格艱險。尊者先天無預言之力,然後天之法術修爲卻使尊者能於夢境之餘窺視未來。此乃天神渡夢之預言神,亦能坐鎮崑崙,指點蒼生。

“以尊者之修爲天賦,需渡天地人三劫方能大成。而尊者命格之中有魔星相阻,老夫亦不能窺視,也無力再爲尊者去除魔星之災。三劫之日與適時劫歷需由尊者自行了斷,三劫之後,拋卻紅塵俗世,方有大成。

“故以金翅大鵬神爲介,大鵬神爲崑崙預言之神的坐騎,乘之日行萬里。望尊者謹言慎行,好自爲之。”

到此爲止,卷軸便到了頭。只是卷軸之中還有一札細小的紙卷,被細草繩捆着插入卷軸之中。紙卷的紙張雖同樣陳舊,但是字跡卻十分清晰,看來是近期所寫。雲出岫將之展開,這一卷紙上寫的東西,卻並不是像卷軸那般公式化。如果說卷軸上的話是一位師長在諄諄教誨,那麼紙捲上的東西便是一位長輩的悉心之語。

“孩子,這卷東西本該在你當年上崑崙之時便交託於你。在你尚未出生之前,我便已經認識了你,甚至知道你長大以後的模樣。但我沒想到的是,雲家將你保護得太好,寵得太過天真,以至於在那之前,你仍認爲天下與你無關。你從不爲別人着想,一味龜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在見到這樣的你時,我不敢將崑崙的預言神位與天下蒼生的重擔交託於你。如果在我有生之年,這天下哪怕還有半個可造的預言之材,我也不會選擇天賦神法的你。

“然世事無常,信仰漸褪,神道泯滅。失去信仰的大地也不再得到神明的眷顧。擁有上古神力之人越來越少,而在上古時期也算稀罕的預言之力,到如今更是已然斷絕。在走遍四方之後我才發現,我是這片大陸上擁有預言之力的最後一人,而孩子,你的力量屬於上古神力中的自然一派,雖不是預言之力,但當你的修爲達到一定境界時,未來的信息便會化爲異樣的符號融入你的夢境,向你傳達某些關乎你自己,也關乎天下的暗示。

“那日在崑崙之上,你向我談述的夢境便是預言之夢。只是預言神力與預言夢境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力量。神力可將未來直接呈於眼前,而夢境卻是去其皮肉筋骨,僅餘精魄,再混在離奇的光景之中。所以連我也無法得知你的夢境的含義,本是身爲師長,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你,實感慚愧。而今後的路也將只有你一個人走下去,孤獨是人間的預言之神必需付出的代價。

“當然,孩子,你也可以不用選擇和我一樣的路。畢竟通往神界的天門在我死去的那一刻起便永遠對凡塵關閉,縱使你擁有出色的神力與夢境預言也無法將之改變。只是天地人三劫卻是你必需要去渡過的劫難,渡劫之後你可以選擇成爲神,也可以繼續留在人間,一世逍遙。然而在你渡劫之時,你命中的魔星會盡它的一切力量從中阻撓。以我最後僅存的力量爲你佔得一卦,那顆陰撓你渡劫的魔星便是你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所以孩子,記住,孤獨是人間的預言之神必需付出的代價。如果你不願付出這個代價,就得用你的生命去換取。”

人間的預言之神?我會成爲那樣的東西嗎?想到崑崙之上似乎已經死去千百年的老人,雲出岫不禁一陣脊樑發寒。只是正如老人所說,三劫之後纔是神與人的選擇,只要付出孤獨的代價,他就能安然渡過。

雲出岫將卷軸重新卷好塞入袖中,然後直視着面前的鵬鳥。此時的大鳥在他眼裡已不再神聖,因爲預言之神的坐騎,現在歸他了。

他絲毫沒去管老人臨終對他的託付與希望,現在在他看來,大鳥便意味着日行萬里。風行中毒已過了十來天,再不回去,只怕連曼珠紗華的種子也救不回他了。

重新打起精神聚氣,雲出岫一躍而起,輕巧地落在了鵬鳥的脖子上。鳥兒因陌生的主人而不斷地掙扎着,雲出岫用盡全身僅餘的法術,一道從天而降的明藍色閃電轟然落下,將鳥兒激得胡亂地飛起來。

金翅大鵬神鳥閃着耀眼的金光直衝雲霄,一瞬間便離開了這陰冷而詭異的黃泉異界。雲出岫用法術將自己固定在鵬鳥背上,以最後的意識指引着它飛向了祁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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