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柯木智當然不會告訴風行,他只是平靜地挑選其中的片斷將雲出岫救了風行之後,再如何佈置祁山宮的軍務,然後以兩千鎮冥軍和三千輕騎精銳一起護送仍在沉眠之中的風行回到了漢陽。祁山的勝利令炎帝龍顏大悅,已下了聖旨,風行醒來之後便行冊封大將軍之禮。
而云出岫,則於回京一月之後,在炎帝的親自主持下,冊封爲西炎鎮國護法國師。
冊封國師一事令天下爲之震動。雲出岫屢立戰功,論法術也被稱爲西炎第一人。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讓他成爲持法皇廟的首席術士,現在炎帝卻要封國師!
一時間朝中羣臣惶恐不安,紛紛勸阻,連從不參政的持法皇廟首席巫女——雲出岫的母親雲笙竹也踏出皇廟,公開來到朝堂之上反對炎帝此舉。
然而炎帝就像是鐵了心一般,任誰勸說都聽不進去,更是當衆給持法皇廟的巫女臉色看。雲出岫再三出面推辭,卻根本毫無作用。炎帝只是迅速着人準備冊封大典,親自將這場典禮佈置得奢華無比。
冊封當日的盛況比起鎮冥軍凱旋而歸的那天來要隆重百倍。漢陽全城的人都被允許觀禮,鎮冥軍華麗的騎兵隊在長長的精銳步兵隊伍的包圍下,從酈山行宮將盛裝的雲出岫迎接而出,一路招搖着踏入皇城。
那一天的雲出岫美得宛如天神降臨。華麗的禮服也絲毫不能掩蓋他清麗的氣質與俊雅的容顏。圍在街邊觀禮的人們都被這神聖而純淨的美麗所震,紛紛匍匐在地,叩首行禮。柯木智覺得這是他的主人應得的禮節,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與機會的人不但是他一個人的神,也應該是全天下的神。只有他才能打敗妖王,柯木智相信他的主人有辦法,全天下也只有他的主人有辦法。
而百官的最終妥協除了面對炎帝的任性的無奈以外,也對雲出岫包含着這樣的期待。儘管私底下都在罵他是佞臣,但放眼目前的西炎,卻再也沒人有他那樣的本事。他們對持法皇廟的巫女抱有深切的同情,一向以公正剛直而著名的巫女的兒子竟是最令人所不齒的佞臣,看熱鬧的人都覺得總有一天會上演親生母子自家內鬥的戲,所以便早早地對巫女表示出同情。
只是在典禮的最後一環,卻發生了令那些忠厚的史官和正直的諫臣想要衝上去痛心疾首地罵醒炎帝的一幕。國師的位置安排在王座的右側,經過一整天殘酷禮儀的折磨後,有點體力不支的雲出岫在獨自踏上那幾十級通往王座的臺階時,身形微微有點踉蹌。就在此時,炎帝竟急忙起身疾走而下,伸手拉着雲出岫的手,牽着他一起走上臺階。
此舉使得御史大夫氣得直想衝上去大罵暈君,不過在他想開口之前,就已經被氣得暈了過去,被人默默地拖到一邊躺着,所以典禮才得以安安靜靜地完成。只是雲出岫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他覺得自己已經從被人拽着線的風箏變成了人偶,任人擺佈。
不過柯木智卻並不這麼想,每次一談起他的主人,那張似乎受盡了人間所有磨難的臉便開始奕奕生輝。聽到冊封國師的盛況,風行也由衷地爲他的兄弟高興,同時卻也自感慚愧。雲出岫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的性命,他今天這大將軍的地位說起來也有一半是雲出岫給的。然而云出岫卻根本不需要他,沒有他風行,雲出岫也照樣在這世間如魚得水,說不定還因爲少了自己這個累贅而更加輕鬆。
在問起雲出岫進宮多久了,什麼時候能回來時,柯木智眼中卻泛起了陣陣擔憂。國師能夠任意進出皇宮,炎帝特地將自己寢宮旁的清月殿佈置成了國師的寢殿,並特許雲出岫在皇城之內騎馬配劍。雲出岫的居所正式由酈山行宮搬到了清月殿,不過他本人卻仍然經常外宿於酈山行宮。
炎帝對雲出岫此舉非常不滿,卻因爲雲出岫的請求而勉強准許。只是每次召雲出岫進宮議事之後,都會以各種名目將雲出岫留在宮裡。這次也一樣,雲出岫已經進宮兩日,卻還沒有回來。
聽說此事之後,風行心裡泛起了不舒服的感覺。炎帝對雲出岫的寵愛已經到了連他這樣的莽夫都覺察出異常的地步,也就不難想象那些漢陽官員會在背後用怎樣齷齪的話議論雲出岫。他甚至想着是不是找個藉口讓雲出岫與他一起駐守祁山營而不用回京,他知道他的兄弟在這裡並不快樂,或者說,他無法知道雲出岫是否曾經真正快樂過。
“請您先好好休息,”收好藥碗,柯木智對風行說,“主人回來之後一定會馬上過來探望將軍的。”
風行默默地點了點頭,重新躺回了牀上。伸出雙手凝望,與魍羅的激戰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只是重傷,並不是消滅。不過,雲出岫會有辦法的吧?
他重新起身,推開窗戶望着滿庭的冰花,滿眼悵然。
炎帝寢宮,正和殿。
殿外默默地飄着細小的雪花,正有逐漸變大的趨勢,然而比起昨夜的風雪卻要好得多了。一隊宮監正端着雕花的食盒快步走到正和殿外,殿門打開了個小縫,宮監們迅速而安靜涌入殿內,佈置着炎帝的早餐。
過了不多時,殿門再次開了條小縫,一個身着正一品總管宮監官服的老人探出頭來,在風雪中張望了好一會兒,纔將目光鎖定在臺階下的一個白色人影身上。
那個幾乎被積雪完全蓋住的跪於殿前的人,正是新冊封的國師雲出岫。老總管見他已是一臉青紫,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雲國師,您這是何苦呢?陛下也就是一時心急,說了氣話。您就服個軟,認個錯,何必受這冤枉罪呢?”
雲出岫好大半天沒反映過來,只是直愣愣地擡起頭,望着和他說話的老總管。老總管又說,“您這樣糟踐自己的身子,陛下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是心疼您的。但您想想,他可是皇上,難不成您還要他拉下臉來給您認錯不成?再說了,多大個事呢?昨晚陛下可是一晚上都沒閤眼,就怕您這樣跪在外面會出個什麼事兒。您在這兒活受罪,陛下在那屋裡頭,不也跟着您受罪嗎?陛下一向疼您,您就多少也體諒一回吧,啊?”
雲出岫仍是默然無聲,重新低下頭去。老總管見狀,只得嘆了口氣,搖搖頭,重新回到大殿之中。
“他怎麼樣?”
見老總管回來,炎帝龍君浩立即出聲問雲出岫的情況。老總管頓了頓,連忙應聲:“雲國師已經知錯了,陛下您看……”
“季梳,欺君可是死罪啊!”
老總管連忙要跪下,龍君浩卻擺了擺手。
“算了,他要都會認錯,就不是雲出岫了。”
望着滿桌還溫在滾水裡的藥膳粥,龍君浩嘆了口氣,開口道,“罷了,你去叫他進來,吩咐御醫過來給瞧瞧。”
季梳急忙領命而去,片刻之後,凍了一晚上的雲出岫便出現在內室之中。雖穿着厚實的衣服,但頭臉之上全是凍上的冰花,手也早已變成紅腫的蘿蔔。龍君浩見狀,剛剛纔熄下去一點的怒火再次熊熊燃起,一把將正想下跪的雲出岫扯到暖爐邊坐下,恨恨地說着:
“你就是想讓朕心疼是不是?你知道折磨你自己就是折磨朕,所以你還樂在其中是不是?!”
雲出岫開不了口,他的聲音也被凍在了喉嚨裡,一時間化不了。龍君浩怒火沖天地叫人來給他換了乾淨衣服,趕到的御醫們一陣手忙腳亂地用烈酒給雲出岫凍僵的手腳推筋過血,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使得雲出岫的臉色有所好轉。
在終於從冰天雪地裡緩過勁之後,雲出岫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氣得龍君浩差點又讓他重新去外面跪着。
“陛下既然讓罪臣起來了……那麼,陛下是答應了吧?”
“你……你真是專門生來克我的!”
被氣得口不擇言,龍君浩揮退了所有人,在寢內怒氣騰騰地走來走去。
“你就那麼討厭漢陽,討厭朕?你就那麼想離開漢陽,從朕身邊逃走?”
“陛下……”雲出岫擡眼看着像只發怒中的獅子一般向自己咆哮的男人,“罪臣不敢。只是妖王不除,此戰雖勝猶敗。罪臣並不是想逃離陛下……而是既然身爲國師,必以天下蒼生爲重。請殿下恢復罪臣暗行御使的身份。三年之內,若找不到剋制妖王的方法,罪臣任憑陛下處置。”
“朕封你國師不是爲了讓你離開!”
“陛下!”雲出岫擡高了聲音,“不要爲了一個得不到的東西而擅自將自己的妄想強加於人!若陛下真是那樣的人,與那些昏君有什麼區別?!”
話音剛落,一個沉重而響亮的耳光便落在了雲出岫臉上,原本慘白的臉頰立即腫起一片。龍君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一刻便急忙將因大力的耳光而暈眩的雲出岫抱起。
“岫兒……我……”
“陛下……”雲出岫重新跪到他面前,滿臉悽苦,“求您了……陛下……給我三年時間……只要三年!三年之後我便回到您身邊,從此終生再不離開半步!只要這三年而已!我求您,給我三年自由,然後……我剩下的時間與生命……都是您的……”
望着如此絕決的雲出岫,龍君浩心中一陣抽緊。三年,只是三年而已,爲什麼不能給他呢?但他信不過雲出岫,他從來都信不過這個在他面前如此乖順的男子。他的順從是裝的,他的忠心是假的,他的心裡一定厭惡着自己,否則他不會如此急切地想着要從自己身邊逃走!
“好吧……”
長嘆一口氣,龍君浩沉緩地說,“三年,我給你三年的自由!不過,記住你的承諾!我要你發誓,發毒誓!”
“我發誓,”雲出岫的眼睛在此刻深得看不見底,“如違此誓,便讓我雲出岫天火焚身,百鬼噬體!”
龍君浩眼裡閃着瘋狂,糾着雲出岫的衣領,眼裡閃着惡毒的光。
“記住你今天的話!三年,最後的三年!”
“是……最後的三年……”
“三年之後,再也不準離開我的身邊!”
“是……陛下……”
當雲出岫終於出了皇城,已是天色漸晚。他遇到等着他的柯木智,知道風行已經醒來,但卻並沒有往風府去,而是不帶一個人,信步走向了漢陽的夜晚最繁華的街道。這些街道他已萬分熟悉,只是他的目光從來都被放在遙遠的天際,從不曾細細體味。但現在,他收回了放逐的目光,低下頭來看着這些祿祿衆生。
他已明瞭預言之神最後向他傳達的信息。成爲人,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盡享富貴榮華,卻永遠失去自由。成爲神,飛昇極樂,縱橫蒼穹,卻必需承受無止盡的孤寂。
預言之神說,這是成爲神所必需付出的代價。那麼,成爲人的代價與成爲神的代價相比,哪個更寧他無法忍受?
漢陽的鬧市,在皚皚白雪之中,今夜也一如既往的繁華。而在這片人們所熟悉的市集之中,一個身着雲藍色錦袍的男子卻呆立在車水馬龍的街上,悲傷地哭泣着。有許多人認出這個哭泣的男子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國師大人,他俊逸儒雅的相貌引來了衆多過往的女子側目,然而掛在頰邊的淚痕卻讓人們不得不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猜測。有幾個路過的與他相熟的官員好心過來安撫,並將他帶到了隱蔽之處,等待着家丁通知酈山行宮的人來把這個當街哭泣的丟人的國師領回去。然而他的淚水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不斷地沿着臉頰與下巴滴下,打溼了胸前的衣襟,如同一朵飄於天際的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