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蒼天 > 蒼天 > 

17.落盡煙雲再相逢

17.落盡煙雲再相逢

驚疑不定之間,雲出岫只覺手上一痛,低下頭來,卻正好對上了風行的眼睛。那裡面盛着驚慌與焦慮,雲出岫知道他是拼着最後一點力氣在拉着自己。風行的眼睛裡沒有信任,他也看穿了自己想要離去!

妖王眼中閃出不快,凝起雷電便向奄奄一息的風行劈來,卻被雲藍色的華光擋下。如同八年前一樣,雲出岫擲出一道符紙,帶着重傷的風行瞬間逃到了數裡之外。這裡是一片遠離戰場,卻能將全局看清的高地,人類與冥妖的屍體滿灑荒野,紅與紫交織在新綠的原野之上,再往遠去便是佈滿暗雲的祁山。

魍羅頭也不回地騎着火麒麟回到了冥軍之中,帶着已減少半數的殘部歸於祁山。雲出岫就這樣站在遠處目送着方纔邀請自己的男人消失,滿眼的落寞與孤寂。

“雲……”

耳邊傳來風行微弱的氣息,像是瀕死之人最後的吶喊。

“……別走……”

雲出岫沒走,那時他低下頭,望進風行的眼,他便知道,他走不成了。

有了在乎自己的人,有了自己在乎的人。原本飄於天際,像是隨時能被一陣風吹走的雲彩,現在卻變成了風箏,被大地上的一隻手牽着拽着,他掙不脫那根細細的線,而牽線的人只需輕輕一收手,他就會乖乖地回來。

這一仗是自冥妖現世之後人類最大的勝利。祁山營死傷僅三成,卻消滅了半數的冥軍。這其中衝在最前鋒的鎮冥軍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普通軍隊也訓練有素,指揮得當,雖說打得縛手縛腳,並沒能完全發揮預備陣形的作用,但是保存了力量,在冥軍撤退之時消滅了大量的低級冥妖。

統領鎮冥軍的雲出岫功不可沒,而最大的功勞還是重創了冥妖之王的風行。據云出岫的估計,魍羅此回傷了真元,沒個十年八年的補不回來。失去妖王的力量,冥妖再怎麼橫也不過是回覆到之前散兵遊勇的狀態。而在此期間,人類便有了充分的時間加強軍隊力量,並尋找時機根除冥妖。

不過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的祁山營裡卻有少數人知道,重傷的風行已經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半個身體都被雷電炸得皮開肉綻,肩上的一劍將整個肩胛骨穿透,整條右臂已算是廢了。最要命的是毒。刺中了妖王真元的青鱗隨即又被插入了風行的身體,冥妖的血毒對於人類來說最爲致命,更何況是妖王的血!在回到營地之後,風行便陷入了深度昏迷,若不是雲出岫找了幾個術士用法術將他的命拖着,毒血早已攻入心脈。

世間的藥物對妖王的血毒不起作用,也不可能一直用法術拖着,極其消耗術士的力量不說,找不到根除的辦法,風行就永遠無法醒過來。

辦法不是沒有,找到傳說中起死回生的靈藥。

古書《黃泉志》中記載,人世與冥界的交界處有一個地方名曰黃泉。黃泉之上遍佈異妖,且奇珍異寶堆積如山。更是有凶神猛獸把守其間,人與妖皆不得而入,唯有神靈方可得進。上古有異人嘗神遊其間,魂歸之後寫下了這本記載着黃泉之中異人異物的《黃泉志》。世人皆引以爲怪談,其後卻有無數的人想要去找到那個地方。傳說一些冒險者帶回了黃泉之中的零碎之物,即使是最不起眼的泥土也能成爲人間的至寶。

只不過往往千萬人同去,最後卻只有一兩人拖着殘破的身軀而歸。到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提及黃泉,也不再有人冒然去送死。而現在,雲出岫卻在吩咐好祁山營的事務之後策馬而去,他知道那個地方,八年前他便到過黃泉的入口!

紫雲嶺,一個爲他所深深喜愛着的世外桃源。八年前從紫雲嶺去崑崙的途中偶遇一處極陰之地,雖無任何標識,但卻像極了《黃泉志》中對於黃泉入口的記載。只是那時他急着上崑崙,便沒詳細查看。現如今,不管是真是假,他必需一試。若是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風行便有救,若不能,他就與他的兄弟一起死去。

然而當他來到紫雲嶺之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碧山成灰,綠水染血。

山澗柔麗的紫霧已被滾滾的硝煙替代,冥火四處燃起,幾乎將山嶺映成了人間的冥界。一路行來屍骨遍野,人與妖的屍體雜亂地堆在一起,讓人不敢想像這裡是經過了怎樣的一場惡戰。八年前紫雲嶺上的人口並不算多,然而此次一路而來所見到的人類的屍體數量讓雲出岫知道,這是一場同歸於盡般的戰鬥。他們殺死了很多的冥妖,但他們自己也賠上了紫雲嶺裡所有人的性命。

然而越到紫雲嶺深處,情況便越是詭異。漸漸地不見了人類的屍體,冥妖的碎片倒是越積越多。而且這些冥妖的死狀都十分悽慘,大多都是被風雷系的法術撕成了碎片。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對數量雖多卻在強大法術下毫無招架之力的冥妖的屠殺。而擁有這種力量的術士在目前的西炎,雲出岫只知道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則是八年前所到過的隱霧山莊的莊主,沈凌。

要造成如此大規模的傷亡,必需得將自己的所有術法潛能完全爆發而出。但這必需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所以雲出岫雖然有着力量,卻從未做過這種相當於自殺的蠢事。而做了這種事的沈凌必定危在旦夕,或者已經死去。

Www▲тт kán▲C ○

雲出岫快步沿着冥妖屍體堆積的方向用法術飛馳而去,而這一片屍體的盡頭,他看到的卻並不是想象之中的那個人。

身上的衣物已經破碎得看不出原形,紫黑色的血液在他的全身凝固,手中被染成紫黑的赤金鐗上纏繞着豔紅的雷電,正向外放射着它的主人剩餘的生命。

纖細的身材顯示着他還是一個未完全成長的少年,然而強大到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也仍盛放着超越常識的力量卻讓雲出岫在下一刻知道了他的身份。

“我的名字叫煙月,爹爹取的!”

充滿稚氣的聲音猶在耳際,八年前那場不該相遇的相遇,八年前那個不該相識卻相識了的人,八年前不知是對是錯的決定,造就的悲劇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晚了嗎?”

雲出岫苦笑一聲,然後慢慢地向仍處於隨時可能爆發的狀態的少年走去。

“你果然已經長大了呢,雖然被迫成長的過程往住異常的痛苦與殘忍。”

被仇恨與悲傷矇蔽了心志的少年卻奇蹟般地停止了茫然找尋着什麼的舉動,靜靜地呆在原地。雲出岫有點驚訝,按說被魔障奪取心志的人不可能對外界有所迴應。耳目口鼻皆失去其功用,靈魂被包裹在黑暗之中,僅憑着身體的本能行動。然而這個少年卻似乎對他的話有所反應,是意外?或者他還認得自己,連被魔障所奪的心志也能認出只在八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自己?

那是,不可能的吧。

當年的他還只是個孩子,但他所犯的罪並不能因爲這個理由而被無視。他清楚地記得那張俊雅的臉是如何被憤怒與仇恨一點點地扭曲,悲絕的嘶吼在他的腦海中盤繞不去。那時的雲出岫覺得沈凌所憎恨着的並不是欺騙了他的人,而是拆穿了慌言的自己。那個男人在那一刻以及他之後的人生中都痛恨着自己,痛恨着殘忍地讓他從夢中清醒的,自以爲是的自己。

“西炎最強的術士不再是沈凌,而是你。你的血脈之中融有貫通天地的秘密,所以你擁有最強的力量。”

只是對活物的本能反應吧,像對這些冥妖一樣,只要一靠近他的身邊,便會被瞬間殺死。雲出岫知道自己的話不能傳到他的耳邊,但他還是像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下去。他仍抱着僥倖的心理希望少年能聽到自己的話,如果能聽到,那麼他的力量就還在自己的預期之上。

當它在一個不知世事的少年手中時,過於強大的力量不知是福是禍。懷璧其罪,特別是當這塊璧並不如人們所想象的那麼美好的時候。

“你的力量太強大了,卻沒有相應的控制力。”

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少年面前,預期之中的襲擊並沒有到來。少年只是大瞪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在看着遠方的虛無,又像是想要看到他,卻映不出他的影子。

雲出岫解下了腰間的佩帶,佩帶上的繩結繫着一塊華光流轉的石頭。雲出岫看了看它,最後只嘆了口氣,繼續說着。

“這塊石頭叫做‘鱗骨’,乃上古龍神的遺物。我且用它將你的力量封印,等你擁有了相應的力量的時候,再給你解開。”

鱗骨是御賜之物,乃前朝那位已死的暴君花了數萬人力纔在崑崙神山上尋找到的寶貝。他不知其用,便只能將之鎖在皇宮的寶庫之中,這件上古龍神的屍骨碎片在被封塵了幾十年後,被炎帝送到了他的手裡。

記得當時只是因爲自己在御宴之中作了首好詩,上位者龍顏大悅,宴後親自帶他來到僅有寥寥數人知曉的秘寶庫。那個男人親密地拉着他的手,一件件地給他講寶庫中的東西的傳奇。而當看到鱗骨之時,炎帝親手將它繫到了雲出岫的腰帶上。

遺失御賜之物乃是死罪,不過仗着自己在炎帝眼中還有那麼點用處,雲出岫也沒將這當回事。反正那個寵他寵得連皇后都出面干涉的男人是不會在意一塊石頭的,只要自己聽他的話,像最恭順的奴隸一樣任他予取予求,那個男人就會給他一切。

只是黃泉一行卻少不了鱗骨,神性之物既能修復神器青鱗,也能保他在黃泉之中不受妖物之害。雲出岫猶豫過,但他知道,眼前的少年時間不多了。沈煙月等不了自己從黃泉回來,他的力量在一點點地消失,最後的生命也即將逝去。然而沒有了鱗骨,雲出岫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從黃泉回來。他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那裡的妖物是否比由黑暗而生的妖王還厲害。他甚至不能肯定那裡就一定有他所想要的東西,《黃泉志》只是一個傳說,集人類的妄想於一體的一場夢境。

但他還是將鱗骨解下,因爲八年前,當他遇到這個孩子時,他就下的那個決定。

咒文從口中實體化而出,變成一行行字條在空中飛旋。鱗骨大放華彩,以雲出岫的血爲媒介,將少年的力量封印。少年心中的黑暗被一點點地啃噬殆盡,散碎的力量收歸丹田。看着倒在自己懷中寧靜安睡的被紫黑的血液污染的臉,雲出岫將鱗骨系在了他的腰間,然後把他送回了殘破的隱霧山莊。

山莊已被毀去,然而地窖之中竟還藏着幾個倖存的孩子。全是比沈煙月還要小的孩子,用無助而可憐的目光望着他的孩子。

雲出岫咬咬牙,僅給他們留下了身上的銀錢便立即離去。他不能再耽擱了,他的兄弟還等着他那不知能否拿回的救命靈藥。他將幾個孤苦無依的孩子丟在滿是碎屍的荒野之中,他得去救他的兄弟。

紫雲嶺深處再往北,在一道隱秘的陰暗山澗之中,藏着一個奇異的洞穴。洞口的植物異常茂盛,並在原本的枝幹之上長出完全不同的新的物種。洞穴附近纏繞着青綠的煙霧,煙霧所過之處均被籠上一層薄霜。

那是人間的極陰之地,比祁山妖王所在的洞穴還要陰冷數十倍。雲出岫憑着記憶再次找到了它,另一種恐懼從洞穴的入口向他襲來。

不同於妖王本身存在的威震之力與暴虐的威脅,這裡的恐懼來自於異界的未知。雲出岫有些後悔將鱗石給了沈煙月,但就算有又能怎樣呢?黃泉乃妖物之鄉,神性之物在此能有多大作用,也並沒有人能知道。

將馬匹拴在洞外一處水草豐富的樹上,雲出岫畫了張符紙用術火點燃吞入了口中,然後踏進了黃泉的入口。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