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慘劇,羌末全族方圓五十餘里,兩千餘人,上一刻還是一片祥和,輕鬆勞作的人們揚起歡聲笑語,晨鳥鳴飛,豔陽化霧,碧蔭初成,晴空流雲。在那個時候,柯木智正揹着柴擔,從長滿乾草的小徑走回村子。村邊的一條溪畔,住在柯木智隔壁的爾瑪正拿着水罐汲水,看到柯木智挑着柴擔走來,於是便笑着向他招手,烏黑烏黑的大眼睛裡映出溪水中的漣漪,乎閃乎閃的很好看。柯木智也露出憨憨的笑容,然後空出一隻手來提起爾瑪裝滿水的陶罐。爾瑪笑他力大人傻,他也不反駁,只是看着這個鄰家妹妹像只快樂的百靈鳥一般在前面的路上蹦來蹦去,時爾提醒她小心腳下。
下一刻,爾瑪背後已經能夠看到全貌的村子上方的晴空卻急速地飄來一片騷動的黑雲。黑雲走得近了,方纔顯露出它的原貌——
一團團由黑暗生出的怪物涌擠着奔來,沒有固定的形狀,沒有肢體與五官,只從其中裂開一張血盆大口,滿口的利齒比豺狼更加尖長,幾乎佔據了身體的一半。這樣的怪物迅速地佔滿了村子上的空,將豔陽遮住,只偶爾由縫隙中射下幾道光束,零落地投映其間。奇詭而燦漫。
正於此時回過頭去望向村子的爾瑪尖叫一聲,柯木智丟下手中的柴擔與水罐,拉着她便往村子裡跑。田間勞作的人們都已開始驚措地四處逃竄,留在屋中的人聽到動靜紛紛探出頭來,然後跑出屋子,爲原本便已混亂的村子更增了無序。
男人們將鋤頭斧子當作武器一般拿在手裡,女人們尖聲呼喊着孩子,將哭泣的小孩死死拉在自己身邊。行動不便的老人在攙扶下走出,卻也拿着小一點的棍子或鏟子,目光驚恐卻仍露出頑強。
只是怪物們卻並沒有給人們以逃亡的時間,包圍了村子上方之後,黑雲立即死死地壓下,開始了那場慘劇。
在柯木智十五歲的生命中,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物。但在第一眼他便知道,這就是冥妖。老一輩的人偶爾會在他們耳邊談起,冥妖不時從地底而來,用人類的血肉填飽它們的肚子。所以在黑雲向着村子壓下時,柯木智便一時間顧不上爾瑪是否能夠跟上他的腳步,加快了奔越的步伐。
當他終於跑回村子,卻爲時已晚。血跡四處飛灑,燦金夾綠的田地,青蔥混白的石子路,淺紅浮紋的門楣,灰黃交雜的泥牆,棕黑染苔的房頂,每一處都灑上了鮮豔的血跡,如同一支飽蘸瘋狂的筆,給這幅清新的畫卷中增添了不和諧的顏色。空中降下大串的血雨,偶爾掉落人類的肉塊,碎骨,或是內臟。黑雲時聚時散,連帶着豔陽的光柱也變幻着形狀與位置,令這片慘景時明時暗。
怪物們或是用大口將人類銜到空中,咀嚼之後把殘體拋下,或是掠過地面,咬下逃竄的人們的一片血肉,然後去尋找下一個目標。村子裡慘叫與哭喊聲不絕於耳,村子的邊緣已有大堆的怪物正大張着嘴巴,等着人類自動送上門,饒幸帶着傷從怪物中逃出村子的人也並不能走遠,馬上便會被追上,然後如村子裡的所有人一樣,被啃食殆盡。
人們無處可逃,只能在已經被包圍的村子裡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女人們把孩子藏在地窖裡,然而怪物卻能聞到哪怕一丁點人肉的味道,就算藏在地下,也一樣會被它們找出。到處都是零碎得甚至看不出曾經是屬於人類的一部分的碎片,從空中降下的血雨在地面擴散,將村子染成一個鮮紅的屠宰場。
手中簡陋的武器顯得無用而可笑,完全不能對浮游於空中的怪物產生任何影響。就算是強壯力大的男人,也擋不住怪物們能夠撕裂皮肉的利齒。
“阿媽——!!”
原本跟在身邊的爾瑪突然往一具只剩一小半的殘軀跑去,柯木智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撲倒在地,剛纔爾瑪站的地方突然掠過一道黑影。然而爾瑪的慘叫聲卻讓他發現剛纔的救護行爲依然晚了一步。
右臂已經失去了蹤影,正往外噴射着大量的血花。剛纔那隻掠過的怪物的大口中正叼着斷肢,三兩下便連皮帶骨消失在了口中,只從齒縫中掉落了幾片被染成血紅的破布。
柯木智驚荒地解下自己的頭帶想要給她扎住血流不止的傷口,不善言辭的他並不知道怎麼安慰人,顯然也並沒有想起這並不是一個該去安慰人的時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將恐懼深深地映入他的心裡,所以便乎略了周圍的環境。
此時村子裡除了柯木智與爾瑪以外,已經再無活人。怪物們正準備往下一個目標而去,空中的黑雲漸漸散去,晴空的陽光再次灑下。然而爾瑪的叫聲卻重新引起飄浮在黑雲最後的怪物的注意。
柯木智一心驚慌地用頭帶給爾瑪堵着傷處,突然之間,背上一陣劇痛傳來,頭頂一片小小的黑雲飄過,將他背後的一大片肉撕咬而下。
眼前一片發白,背後似乎正被熊熊烈火灼燒。柯木智一隻手託着爾瑪的身體,另一隻手撐着地面,卻依然止不住身體的搖搖欲墜。這時他纔想起並不是治傷的時候,而要快點逃跑。只是將剛因疼痛而胡亂掙扎尖叫的爾瑪扶起,劇痛卻使他失去力量而跌到了地上。
那隻怪物又回來了,對準躺在地上的爾瑪一口咬下,纖細的腰部失去蹤影,只餘一根血紅的骨頭仍牽連着些許碎肉塊,下半小腹中還殘留着的一些斷節的內臟流了出來。爾瑪耗盡所有力氣哭叫,並無眼淚流下,然而清脆的聲音卻已經喊啞。雙腿本能地抽搐,十指在已經空去的腰腹兩側的硬泥地上刨出兩個小坑,指甲翻飛,血肉模糊。
柯木智在手邊摸到一把丟在那裡的鏟子,奮力向又對爾瑪迴轉身的怪物擲去。然而力量卻沒有到達這個如此近的距離,失去大半肌肉的背部沒有力量完成這個援救的動作,所以鏟子只掉落在了柯木智身邊。
只是這一舉動卻從另一意義上轉移了怪物的注意力。聽到聲響的怪物掠過驚惶掙扎的爾瑪浮到了柯木智身邊,柯木智忍住痛,奮力提腳向怪物踢去,卻無謀地將自己的腿送到了怪物口中。
一陣連皮帶骨的撕痛使一直強忍痛苦的柯木智終於吼叫出聲,筋骨的撕扯牽連着身體的其它部分,痙攣出現,使他再不能做任何事來保護自己。十指深深挖進地裡,卻也根本不可能減緩劇痛。那裡的痛連着心裡,甚至靈魂深處,刻骨銘心。
怪物滿意地叼着斷肢,跟上了已有一段距離的黑雲,向下一個目的地飛去。豔陽的光照又重新回到了村子裡,晴空依然一片明亮。撒下的陽光給被鮮紅染滿的村子渡上一層薄金,使原本色澤清雅的小村莊變得豔麗。輕風拂過,掠起一片鐵腥,濃郁入鼻。寂靜遍佈,再無人聲,晨鳥再次響起鳴叫,卻帶着驚慌的音調。
插入泥地的手指突然被一隻粘溼卻柔軟的小手覆上。柯木智偏過頭,看到了掙扎着向他爬過來的爾瑪。她已無力再出聲,只拼了最後的力氣爬到了柯木智身邊。上半身俯爬着,空缺部分那唯一一條脊骨扭成一個優美的弧度,依然能令人聯想到她那曾經纖柔的腰肢。只是這條脊骨之下連着的下肢卻無力而笨重地拖動着,像一條連在身上的死物,將她的動作遲遲拖住。
十指的尖端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形狀,鮮紅塗在柯木智的手上,給在陽光下失去溫度的手增加了幾分溫暖。血液在迅速流失,顏色也隨之從臉上褪去。蒼白的臉上只有那雙烏黑的大眼睛裡還閃着些許明亮,只是連那唯一一點明亮的東西也在慢慢消逝。
疼痛已經算不了什麼了,痛到極至也只能是一種麻木。此刻只有近在咫尺的死亡能令人哀傷與苦悶,死神的靴子已經來到了眼前,緩慢而優雅地走來,還有幾步之遙。
爾瑪說不出話,只是用光彩逐漸流失的眼睛望向柯木智,滿含着苦澀與絕望。柯木智知道爾瑪快要死了,他自己也快死了。如果說在這場浩劫之後,老天突然想開了要來救他們,失去一條腿與背部肌肉的他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但失去幾乎整片腹腔的爾瑪卻已再無機會。
柯木智將手指從泥土裡抽出,回握住尖端幾乎已被磨去的手。只是那隻手卻再也不能迴應他那僅剩的微小力道,百靈鳥般的少女烏黑的大眼睛徹底變成一潭深黑的死水,再也無法泛起漣漪。
深深的憤怒與濃厚的悲哀充斥在柯木智殘缺不全的身體中,無處宣泄。身體漸涼,斷掉的腿根底下的土地已被滲入了不可抹消的黑紅。
最終,不甘驅使着怨氣化爲怒吼,將全身僅剩的力氣全部用盡。怒吼震動着空氣,聲波穿透雲霄,直入晴空,驚起一片飛鳥盤旋,久久不落。
炎帝建國,西炎一統大業初成。然則世間風雲漫卷,冥妖自地底而來,打破人世安寧。一時間烽煙瀰漫,戰火四起。上蒼漠然,人心浮動,炎帝封將拓土,於四方抗擊冥妖,守衛國土。西炎的晴空不再明朗,暗影重重。
帝都漢陽,繁景凝重。
入得城門,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宮殿的華蓋寶頂。旅人無不向往之,直奔而來,立於城下瞻仰凝望,歎爲觀止。
在這一路上,有浮華輕閣,有熱鬧市集,有紫檀煙塾,有飄香酒肆。帝都自有帝都的一番非凡風味,首次到得帝都之人,總會有一番感嘆。文人騷客們留下了無數的詩篇,爲帝都的莊凝與繁容高唱讚歌。
城東的一條寧靜的巷子裡,一座莊嚴肅穆的以灰紅爲底色的宅子正默默地沉睡在那裡。然而此時,卻有一陣不和諧的鐵蹄騷亂自巷外傳來,驚擾了豔陽初照中寧靜小巷的安睡。一隊一身赤紅軍人打扮的兵士風塵而來,停在了宅子的大門口。馬上之人還未全部下得戰馬之際,宅子硃紅的大門突然從裡面打開,竄出一個一身勁裝,手持利槍的少年。
“爹!”
少年向領頭的一個着將軍打扮的中年男子直奔而來,急切地問道:“又是冥妖進犯嗎?是不是又要出征了?”
“是啊,”男子拍拍少年的肩膀,臉色凝重。
“這次冥妖的動向反常,並不像以往那樣結爲小隊出沒,而是紛紛向漢陽以北的祁嶺而來。剛接到的戰報,北方羌末族慘遭全滅,祁嶺周圍的郡縣也已被冥妖屠爲空城!陛下立即調軍,馬上就要趕赴祁嶺,消滅冥軍。”
男子匆忙的步伐直指主屋,少年緊隨其後,不斷地向父親打聽着戰局。男子名爲風雷,乃西炎建國兵馬大元帥。他與炎帝一同長大,共建西炎,情同手足。然而一統大陸僅數年時間,冥妖卻自地底而來,再次打破了人們短暫的安寧生活。
風雷走到臥室,將牆上的一件羊骨裝飾扭動一週,緊密無縫的牆壁竟轟然而開。少年跟着他走到內室,在僅有簡單桌椅的密閉空間中停了下來。
伸手取下牆上掛着的一把長刀,風雷的臉上露出了飛揚着光華的神采。此刀名爲“青鱗”,刀刃銀中泛青,在光線的照耀之下能隱隱看到鱗狀細紋。風雷凝望着這把絕世寶刀,然後默默地將它收入樸實無華的刀鞘,掛於腰間。
“要用到‘青鱗’了嗎?”少年的神色帶着不安,但聲音卻透着興奮。
“沒那麼嚴重,”風雷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雖然這次冥妖數量衆中,但有你老爹對付他們還是綽綽有餘。不過是圖個戰前的頭彩罷了,有時候人不迷信也不行啊!”
說着風雷便哈哈大笑起來,領着少年走出了密室。
“爹,我也要去!”
少年跳到父親面前,眼裡閃着明亮的光點。風雷一愣,這樣的光茫曾經也在自己的臉上出現過,然而隨着步月流逝,歷經百戰,自己這張老臉上卻也只剩下了滄桑。風雷突然在心裡羨慕起青春年少的兒子,果真不愧是風家的血脈,與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呢。
“就憑你?上了戰場也是白搭……”
“我都滿十五了,不小了!”少年不服氣地緊握利槍,與自己的父親爭道,“師父都說了,我的功夫要是在戰場上,冥妖那還不一見一個跑?爹你也太小看你自己的兒子了!”
雖然許久未曾仔細打量過兒子,但習武之人卻能一眼從少年颯爽的身姿與穩健的步伐中看出其門道。這幾年來,印象中瘦得跟猴兒似的小子也日漸挺拔,即使沒有親自過招,也能看出必是經得了一番苦練,才小有所成。只在欣慰的同時,卻又不滿於兒子天真的豪言壯語。縱然事實如此,但若要習得武之上成,卻必得戒驕戒躁。在這一點上,少年人總愛無意犯之。
於是風雷沉下臉來,對恃才而傲的兒子道,“你師父是爲了鼓勵你才小誇了你一番,還真以爲自己了不得了?”
深知自己失言的少年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然而片刻之後又立即擡起,明亮的眸子裡盛滿了風雷從未見過的堅毅。
“兒子知錯。不過說起來,爹你整日忙於軍務,又有多久沒看過我的功夫了?現在的我當然不敢與爹相比,但我的進步,爹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等再過幾年,我可就要超過爹你啦!”
聽了兒子帶有責意的話,風雷心裡一片悽楚。妻子早逝,兒子風行從小便沒有得到過多少母親的關愛,自己又常年帶兵在外,還真沒多少時間與兒子在一起。每次回家,都能從兒子稚嫩的臉上看到成長的痕跡。雖心裡欣慰,卻也實在愧對於他。這次也是,只在京師呆了不到兩月,便因冥妖的進犯,又只得離家而去。
“是嗎?”乾脆地將鬱結的心思甩到一邊,風雷道,“那麼,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過一招半勢,我便帶你去祁山,如何?”
少年眼睛一亮,“好!一言爲定!”
院中的校場雖不大,卻也夠二人展開身手。風行挑了一柄長刀,擺好陣勢,風雷也手持金槍架開步子,等着一臉興奮的兒子的進攻。
風行的攻勢凌冽而激揚,如同嚴冬冰雪,激刃有力。而風雷則沒他那麼多花架子,每一招都紮實醇厚,卻招招致命,直攻心脈。不過看似險招,風行卻能一一將之化解,沒有傷到半點。但應付父親毫不留情的攻擊,卻也是心中驚顫,險險避過,同時還要不忘攻擊。
風行身形靈活,左竄右跳,風雷竟也沒在他手下討過便宜。然而風行多餘的動作太多,力量消耗過大,幾十個回合下來,額上便已滲出薄汗。風雷突然一個回槍,直逼咽喉,如此狠烈之勢驚出風行一片冷汗,想要舉刀擋去,卻被風雷一個虛掃,下盤失了穩重,跌坐在地。正欲滾往一邊避開下一招之時,奈何金槍的矛鋒已經指上他的喉嚨。
“哼!再來再來!”
風行不服氣地跳起來再次擺開架勢,卻被風雷笑着阻止。
“到此爲止吧,”風雷給兒子拍拍身上的灰塵,“你還差得遠吶!”
“可是爹……”
風雷阻止了他的話,語重心長地說,“兒子,戰場可不比這裡啊。就算你老爹是兵馬大元帥,也不能給你特權,得從普通士兵做起。而且到了那時,可沒人幫你,一個不小心,丟的可就是性命吶!”
聽了此話,少年原先皺起的眉頭一下子舒展下,大聲地說:“放心吧,爹!你的兒子不會丟命,更不會給你丟臉的!”
莊穆的兵馬大元帥府裡發出陣陣朗笑之聲,映得帝都的晴空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