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炎建國,炎帝招安。不論是官場宦仕,還是民間賢能,炎帝一律爲纔是用。百廢待興,文試武舉最早恢復,以便選拔良才,重建在戰火中受創的家國。工部也另設考場,廣招人才,興修水利與各處官道橋樑,消息一出,匠人紛紛自四方而來。一時間,京師漢陽異常熱鬧,滿街滿巷都是四方來客,人頭攢動,車水馬龍。新建的王都充滿活力,西炎舉國上下一片興業熱潮。
因炎帝不問出身,廣納民間良才,此舉在提高平民入仕的熱情的同時,還引起了士族子弟們的擔憂。他們出生的優勢不再,只能坐在考場之上與平日裡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山野小民一同答題作卷,好不鬱卒。
在世家子弟人人自危時,有一人卻將自己隔離在這股熱潮之外,整日閒雲野鶴,任自逍遙。
如果他只是一個無心仕途的紈絝子弟,沒有人會在此時去注意到他。正值時政熱潮之際,有人甘心在一邊涼快,這是讓所有人都求之不得的事。如果他出生平凡,隱於鄉間,沒有人知道他,那麼他也能在自己的小天地裡自娛自樂,閒渡餘生。如果他資質平庸,一無所長,就不會有人去打擾他的生活,讓他天地自逍遙。
如果也僅僅只是如果,人們總是喜歡說如果,因爲如果有如果,一切都可以如他所願地從頭來過。
西炎之上,能使用術之力的人鮮少罕有。人們都說這些人大概是得了老天的青睞,纔將這份恩澤作爲出生之禮賜予他們。對於術者,人人嚮往之,連炎帝也不例外。廣招賢能的同時,炎帝曾親自走訪民間,西炎術者被他的誠意感動,紛紛聚於漢陽,歸安炎帝麾下。
雲家不但在術者之中享有盛譽,也是一個實力強盛的名門旺族。炎帝對雲家天恩浩蕩,換得雲家所有子弟的忠誠與服從。術者的天賦雖與遺傳無關,但云家三代都是術者之中的佼佼者:身爲家主的雲啓然,與持法皇廟的雲啓然的獨生女雲笙竹,還有云笙竹年僅十五的兒子云出岫。
這個孩子在很小的時候便顯其超凡的天賦,而且天資聰穎,一點即通。他小小年紀便超越前人,成爲流雲軒中公認的最強的術者。雲啓然對他寄予厚望,下一任流雲軒的門主,也必是雲出岫無疑。
不過當初,這個孩子卻是不被期待着出生的。如果不是雲笙竹執着的信念與強硬的態度,流雲軒的下任門主只怕還在母親腹中的時候,便死於他的外公之手。
雲笙竹未嫁而孕,此等不守婦道之事如果傳出,雲家便會盛名掃地,成爲京師的笑柄。所以雲啓然將雲笙竹綁了起來,要強行將他腹中的孩子流掉。最後雲笙竹以死相逼,方纔保得腹中胎兒一命。雲啓然只能找了門下信得過的弟子,匆忙地將婚禮操辦完畢。在雲出岫出生之後不久,雲笙竹名義上的丈夫就得了重病,年紀輕輕便命喪黃泉。
雲出岫從小便被作爲門主與朝中重臣來培養,雲啓然將自己生平素願都砸在了他的身上,整個家族都對他寄予厚望。
然而恰恰與之相反,這個孩子卻天性涼薄,不諳世事。一雙水墨筆法勾出的眉眼間總是帶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愛與人說話,總喜歡一人呆在一個小角落裡,望着天際飄過的雲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作爲雲啓然的孫子,雲出岫即乖巧又聽話,讓學什麼就學什麼,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又都學得很快,做得很好,連向來以嚴格而聞名的雲啓然也無從挑剔。但這樣一個聽話的乖孩子,卻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讓人覺得他之所以乖乖地聽話,是覺得做這些並不是一件值得他在意的事,所以做與不做於他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越是長大,這種不真實的感覺便越強烈,讓人覺得只需一陣清風拂過,他便會飄然而去,逍遙天外。那一眼似笑非笑,滿臉半醉半醒的神色有時竟讓雲啓然覺得毛骨悚然,不敢直視那雙本應風華無限的眼睛。
雲出岫不聽話的徵兆是從炎帝布衣下榻雲府之後開始的。炎帝出獵歸城,天色已晚,正路過雲府,便一時興起下榻雲家。雲啓然匆忙接待之中也不忘叫出引以爲傲的外孫來到天子面前,希望雲出岫能得到天子的青睞。
炎帝確是一眼便相中這個孩子,清秀乖巧的外表,優雅得體的舉止談吐,博古通今的學識,還有超凡脫俗的術者的能力,一切都讓炎帝對這個孩子喜愛得不得了。回宮之後,他立即下召封雲出岫爲御前侍郎,領五品紅翎。然而當傳召內侍來到雲府宣旨時,卻被告之雲出岫病了,從未見過的十分嚴重的病,藥石無醫,命懸一線。
炎帝大驚,立即派了宮中御醫爲他診治。御醫看了之後說,這孩子天生體質虛弱,怕是早夭之命,只能待在清靜的地方靜養。於是炎帝將京郊的一處清幽的行宮賜予雲出岫,方便他在那裡養病。
雲出岫那個嚴重得驚動了天架的病倒是很快地好了起來,雲啓然便想帶他入宮面聖,以謝天恩。但云出岫又病了,所以雲啓然便只得暫時放棄,讓他好好地養病。
之後,雲出岫又病了幾次,只要雲啓然想要帶他入宮,他馬上就病得起不來牀。此事傳到炎帝耳朵裡之後,炎帝便找了個機會,誰也沒通知,微服來到行宮看看這個喜歡“生脖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雲出岫,獨自躺在一葉輕舟之上,手持書卷,卻只是隨意拿在手中,並未翻看。他望着頭頂飄着幾絲雲彩的晴空,水墨畫般的眉眼似笑非笑,脣掛淡然,如諷似喻。
碧空有意,流雲無心。
找到雲出岫病根的炎帝默默地離去。第二天,雲出岫接到一道秘旨,封雲出岫爲暗行御使,代替皇帝行走民間,探聽疾苦。
接到秘旨之後,雲出岫只是苦笑了一下。他的小伎倆已被識破,清閒的日子也隨着這道秘旨而結束。好在暗行御使只需要走訪民間,定期向皇帝彙報即可。所以沒人管他走到哪裡去,做了些什麼,有沒有盡到暗行御使的職責。而且還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雲家,離開漢陽,離開所有令人厭惡的東西。
於是雲出岫很爽快地收了包袱離開了漢陽。那個時候,他還只當炎帝看他懶散的態度不順眼,想要把他趕出漢陽,眼不見爲淨。他也落得輕鬆,以爲自己可以繼續悠閒度日,不問世事。
他走遍了名山大川,真正地藉着公務的名義出遊天下。他是天之驕子,連炎帝都認了這點,又有誰敢說個不字?他配着暗行御使的令牌,雖不喜以權勢顯於人前,有時卻爲了避免麻煩,卻又任意地使用着天恩的寵愛。
就這樣地一路隨興,在某一天,他找到了一處極爲喜愛的隱世之地。紫雲嶺,如同這個名字一樣,隱於紫霧中的山嶺位於一處極偏遠的地區。但又並非荒無人煙之所,紫雲嶺的山腳下與外界相通之處有一個小鎮子,鎮上的人們自給自足,偶爾也有個別商人遠行出嶺,換回外界的東西。雖居於西炎,又隱於西炎。
這裡的人們不知愁苦,安然自得,甚爲雲出岫所喜。又聽說紫雲嶺上有一座隱霧山莊,住的竟是號稱天下第一術士的沈凌。鮮少被勾起好奇心的雲出岫幾乎連想都沒想就立即動身上山,去拜會這位在術士中享有盛名的大師。
那時的雲出岫已經決定在拜會之後便着手建造住所安居於此。管他什麼暗行御使,皇命在身,管他什麼家族榮辱,高官厚祿。他雲出岫不是在意那些瑣事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極爲自私的人。他要從那個令人窒息的繁華皇城之中逃走,隻身一人,逍遙天外。
要在山中找一處有溪水流過的地方,搭一所小竹屋。竹屋之外闢一方農田,向附近的人們請教如何耕種。或許他還可以偶爾到山下的鎮上去賣點字畫,替人撰寫家書。這樣的日子必然清苦,與以往的奢侈毫無可比。但他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說正是如此纔會活得更好,因爲他是雲出岫。
只是天意弄人,也或許,蒼天從未想過,要放過這片雲,一絲一毫。
雲出岫的到來給原本寧和的隱霧山莊帶來了一場慘劇,從那天開始,本應守着幸福的人開始一天天地離幸福遠去,本應迎來幸福的人卻落入萬丈深淵。
北疆寒地,巍巍崑崙。
自古崑崙被稱爲通天之柱,這裡能夠吸天地之精華,乃洪荒大陸靈力最爲強盛之處。術者認爲,自己的力量便來自於崑崙,所以均以崑崙爲聖地。
雲出岫離開紫雲嶺之後,便直奔崑崙神山。來到這裡的時候,正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節。西炎北疆大部分都被冰雪覆蓋,更不用說萬年積雪的崑崙頂峰。常人根本無法到達那裡,即使是有高強術力護身的雲出岫,在到達崑崙之顛時,也已經臉色鐵青,微微顫抖。
大概誰也不會想到,崑崙之顛竟有一座小屋。木製的小小的房子,被厚重的積雪覆蓋,幾乎就要淹沒在莽莽雪海之中。
這是雲出岫第一次來到崑崙之顛,但他卻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這個小木屋裡。
走過去輕敲那扇已經十分蒼老的門,一個與那扇門同樣蒼老的聲音響起。雲出岫推開門走進去,見到了一個與那扇門和聲音同樣蒼老的老人。
老人坐在昏暗的房子裡的一角,從窗中射入的微弱的光線照到他身前的一小塊地,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知道那頭髮是灰白的,像是把歲月燃盡之後所剩下的菸灰,灑在了他的頭上。
“孩子,你爲何而來?”
蒼老的聲音緩慢而疲倦地響起,似乎已經厭惡了世間的一切。
“崑崙的預言之神,你怎能不知我爲何而來?”
老者嘆了口氣,一股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散,似乎在吹落滄桑之塵。
“我不是什麼神,只是比你們活得久一點罷了。而且我這漫長的壽命也已經走到了盡頭,怕是幫不了你什麼了。”
“我只希望你能夠與我解惑。”雲出岫不知老人是否在聽他的話,雖然眼睛看到老人就在那個角落裡,但房子裡卻絲毫感覺不到老人的氣息。小木屋裡沒有點燃爐火,一片清冷。所有東西都在默默地散發着微微的腐氣,帶着原始的古老。雲出岫有一種錯覺,像是走到了一間無人的墓室,連屍體也不在那裡的絕對的死地。
不過雲出岫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的未來。在這崑崙的腳下,有一隻猛虎,十分健壯漂亮的白虎,我想走近它,卻被它咬傷。我的血噴撒在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不像是崑崙所有的石頭一樣棱角分明,反而像是一塊巨大的卵石,被人特意拋在那裡。我靠在那塊石頭上,血不斷地流出,我知道我馬上就要死去。此時眼前出現了一隻大雁,它看着我的眼光讓我感到害怕——真奇怪,剛纔猛虎咬我的時候一點也沒有害怕,我卻害怕一隻大雁。它在我頭頂盤旋,然後落到了我的身邊,站在我流出的血裡,慢慢地被染紅。
“然後我看到了煙火,漫天的燦爛與華彩,比漢陽慶賀新年的煙火更加地壯麗。我感覺到背後靠着的石頭變得柔軟,我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陷入那塊混圓的卵石。猛虎坐在我身邊,看着我一點點地消失在石頭裡,大大的明亮的眼睛裡閃出悲傷——真好笑,明明是它把我咬傷的啊。大雁用尖喙叼去我腰間的玉佩,然後遠遠地飛去,飛在漫天燦爛的煙花裡。我以爲它會就那樣融入美麗的煙花之中,誰知它卻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這是我所看到的最後一幕,然後我便完全被石頭吸了進去,困在了一個黑暗的空間裡。我想要出去,於是在那裡面大聲地叫喊摸索。但我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看不到除了黑暗以外的任何事物,摸不到除了空氣以外的任何東西。我就那樣在石頭裡的黑暗中困頓,一直困在那裡。我越來越害怕,越來越憤怒,越來越絕望。我在那片暗黑之地中掙扎,卻無法脫身。
“然後我醒了,”說到這裡,雲出岫才終於鬆了口氣,但額上卻布上了一層薄汗,在這寒冷的空氣中很快地結成一粒粒細小的冰花,“醒來之後,我慶幸得想要流淚,而我也的確哭了。那樣的黑暗與絕望將我推入一個低谷,之後的每一天我都鬱鬱寡歡,整日借酒澆愁。我知道這就是我的未來,但結果卻實在太過可怕,讓人毛骨悚然。”
屋裡出現了長長的沉默,長到雲出岫以爲老人已經睡着。
終於,老人再度開口:“孩子,你應該知道,你並沒有預知的能力,爲什麼會堅信那就是你的未來?”
“因爲那個夢太真實,”雲出岫說,“每一個觸感與每一份感受都如此真實,真實得讓我以爲提前迎來了自己的末日。崑崙的預言之神,你能告訴我嗎?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老者緩慢地說:“這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爲什麼?”
“你記住它,它就是真的,你忘記它,它就不是真的。”
“我不明白。”
“會明白的,孩子,到了那一天,一切都會明白的。”
老者說完這句話,便又陷入了沉默。雲出岫知道他不會再開口,然後便道別離去。他走出小屋,走在崑崙之頂的雪原上。在他將要走到下山的路上時,他不禁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莽莽雪原之上只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小黑點,幾乎隨時都會不堪重負,被厚重的積雪淹沒。
雲出岫突然有一種感覺,那裡的確是一個墓室,一個連屍體也沒有的墓室。剛纔見到的老人,到底是真的存在,還是隻是他的又一個夢境而已?雲出岫幾乎堅信,如果他現在折回小屋,那裡便再沒有了老人的身影,或者連小屋都再不復存在。不過他並沒有回頭,然後便走下山去。山頂的嚴寒讓他的心也變得冰冷,使他回想起了夢裡的那片黑暗。雲出岫想,他再也不要到這裡來了,即使這裡是潔白的崑崙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