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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戈鐵血染青鱗

7.金戈鐵血染青鱗

軍隊到達祁嶺之後,與冥妖的戰鬥已經持續了兩年。兩年的時間裡,風行長成了高壯的男子漢,肌肉更加地結實,棕色的皮膚上也留下了些許傷痕。只是現在,他已經穿上了校尉的官服,從一個普通士兵以一已之力攀升。到如今,他也能領着自己的隊伍衝在最前面,與冥妖拼殺。

然而戰局卻並不樂觀。從各處趕到祁嶺集結的冥妖越來越多,然後停留在祁嶺之上,盤桓不去,像是在等待着什麼一樣。即使軍隊奮力拼殺,卻仍不見其效。

在風雷爲此深感憂慮之時,風行卻並沒有過於擔心。他的武藝已經越練越勇,甚至在與風雷對戰之時,也能與父親打成平手。年輕人沉浸在建功立業的喜悅之中,在聽到父親的深沉嘆息之時,也只是用開朗的笑聲寬慰父親。

“爹你多慮啦,眼下祁山的冥妖都只不過是些沒有意識的低級小妖,正因爲有我們守在這裡,擋住了它們的去路,才停在祁山之上。等時機一成熟,再對這些冥妖發起一次重擊即可。”

風雷搖搖頭,“你真以爲這些冥妖不過是被我們擋在這裡的雜兵嗎?剛來時還和冥妖打過幾仗,但最近幾個月,這些冥妖卻老實得很,一次都沒有跑出祁山。”

“那些冥妖聚集的數量雖多,卻根本沒在其中發現擁有智慧意識的高級冥妖。沒有首領的低級冥妖們根本無法組成軍隊,只能雜亂相襲,或轉移陣地,或自行散去。”風行自信滿滿,沒有高級首領的冥妖根本就只是一羣野獸,不會術法也沒有作戰戰略,對這些雜兵小妖,風行一向都是放任軍隊以圍獵方式將之擊潰,也贏得過數次全勝。

“派出的偵查兵也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而且最近月餘都不見冥妖的數量有所增加……”

只是話音未落,天地之間突然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轟鳴。祁山腳下的駐兵無一例外地仰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祁嶺中的一處似是山巒崩裂開來,捲起千重塵土。緊接着便是濃霧瀰漫,將那異變之處包裹其中。只是安然聚於祁嶺之中的冥妖們似乎受到了召喚一般,紛紛向那異變之處涌去。

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冥妖的一至動向,祁嶺的駐軍只能呆立原地,連身爲元帥的風雷也驚呆在那裡,心中一直緊繃着的弦,此時悄然而斷。

“爹……那是……”

父親的預感是對的。剛剛還誇誇其談的風行這才明白自己的無謀。那些冥妖並不是因爲軍隊的阻擋而停在祁嶺之中,正相反,本應無意識的低級小妖們卻正是爲了等待今天的異變而聚於此地!

半日之後,自那處濃霧之中突然射出一道赤炎!祁嶺中的萬千冥妖齊聲呼喝,而這似乎是歡慶的呼聲聽到人類耳中,恰是悲鐘的初鳴。

接下來,是人類軍隊前所未有的大慘敗。冥妖的氣勢從未像現在這樣兇猛,似乎一下子從哪裡得到了力量,不但數量衆中,而且實力突然大增。風雷下令全軍出動,卻仍無法阻止冥妖的腳步。戰線漸漸地向後退去,再向南三十餘里便是住着衆多居民的祁嶺郡,如果讓冥妖到達那裡,後果不堪設想。

正當風雷面對艱難的局勢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更大的陰影已慢慢地自冥妖中軍來到前鋒。在那道通天的赤炎之中,一個身披黑袍,跨坐在火麒麟之上的男子正疾馳而來,如同天降。雖具人類外形,卻生着象徵冥妖身份的尖耳朵與五指之上伸縮自如的鉤爪。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高級冥妖,能夠化爲人形便證明他擁有意識,能夠運用術法。然而更可怕的是,向來只現於典籍圖冊內的傳說中居於地火淵之底的幻獸火麒麟,竟會是那個男人的坐騎!

風雷頓時感到了本能的恐懼,皮膚緊縮,驚汗密出。只消一眼,他便能從氣勢上看出那個男子與自己的區別。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強敵,如果說冥妖是自黑暗而生的話,那麼那個男人便是主宰地底所有黑暗的王。風雷突然之間明白了,冥妖增強的氣勢與能量便是他帶來的黑暗,冥妖在這裡的聚集就是爲了等待他的降臨。

跨上戰馬,風雷緩緩抽出自從來到祁嶺之後從未出過鞘的青鱗刀。在硝煙與暗雲的映襯下,泛着青光的刀身上細鱗微現。他期待着沒有抽出青鱗的一天,然而事到如今,寶刀已出鞘,局勢便也再不能逆轉。風雷狠狠一夾馬肚,戰馬長嘶着向騎着火麒麟的男子衝了過去。風聲呼嘯,周圍一片魔物嘶吼。風雷一路斬殺,青鱗刀上滴掛着冥妖紫色的血液來到了那個男子面前。

舉刀,劈砍。然而男子卻並沒有任何動作,直到刀鋒已經來到男子的頭頂,一隻蒼白得像是失去了所有血液的手如影似幻地迅速伸出鉤爪,剎那間架住斬向自己的長刀,一道深紫的閃電沿着鉤爪刺向刀身,瞬時便將風雷連人帶馬摔到地上。

風雷迅速一個翻身,長刀一掃,向男子騎着的焰獸襲去。誰知砍到的竟只是一道幻影,幾乎在刀鋒劃過的同時,風雷的背後傳來一陣劇痛,鋒利的刺感讓他得知重創自己的是男子伸長的鉤爪。鮮血從口中溢出,風雷忍住劇痛,一個回身突刺,然而男子卻早已飄至遠處,一雙血紅色的眸子正冷漠地看着他。

搖晃着身體站起來,風雷卻明顯地感覺到過於勉強。胸口的五個黑洞雖細小,卻止不住地流出鮮血。呼吸聲中已現微小的嘶鳴,受到重創的肺部出現了明顯的氣胸。風雷沒有時間來堵住傷洞,便猛然向男子的方向衝去。現在他的每口呼吸都會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折磨,每一步邁進都讓他汗如雨下。

男子卻也靜默地站在那裡,眼望着冥軍迅速地蠶食着人類四散逃跑的殘兵敗將,彷彿根本不知道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重傷卻仍具威脅的風雷正一步步地向他逼近,眼底除了冷漠還是冷漠。風雷滿帶憤意的攻擊就像是一場兒戲,他不過是擡擡手,趕走一隻惱人的蚊子,如果覺得煩了,就一巴掌將之拍死即可,根本不足以令他在意。

這個男人,說不定真的是王。風雷這樣想着,心裡卻是已生出了失落之意。在這個男人剛出現的時候,便註定了風雷的敗局。看到他的第一眼,風雷便不可挽回地在氣勢上輸了一大截,而過於巨大的差距如千斤壓頂,沒有給他任何勝算。現在身受重創,更是已經不可能……

風雷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悲涼。他戎馬一生,歷經沙場,他在戰鬥之中不斷地挑戰強敵,也挑戰自己。只是這回上天卻不再給他機會了,這個冥妖男子,便是他生命中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高涯,擋在了他最後的道路之上。

但是……

風雷大喝一聲,拼盡力氣以極快的速度向男子砍去。突然的力量暴發讓他暫時忘記了胸前傷口的痛疼,眼中景緻扭曲,只剩男子的臉越來越清晰。青鱗的利鋒來勢如電,男子的眉間露出些許不快,險險避過,幾絲似乎透着血色的黑髮飄然而落。

用盡力氣的身體卻並沒有倒下,因爲伸長的鉤爪將他串在了空中。最後所見的仍是那張冷漠的臉,其實現在看來,那張臉卻並不像一般冥妖那樣駭人,卻是異常清俊明晰。然而在極度的冷漠之上卻鑲着一雙血紅的眸子,印於其中的人類通通都被染上了血色。

風雷也是其中之一。血紅的天血紅的地,血紅的山巒與河流,血紅的戰馬與屍體。這些在這個冥妖之王的眼中統統都只是毫無例外的紅,對於他來說,或許真的一點區別都沒有。

只是紅。

“爹——!!”

剛剛趕到最前鋒的風行看到的,便是男子將串在鉤爪之上的父親摔落地面的慘狀。失了元帥的軍隊頓時亂作一團,毫無章法。在心理上已經提前潰敗,於是士兵們紛紛四處逃散,即使剩下的幾位將軍斬殺了一些逃兵以示警,也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爹!”

風行跳下戰馬,抱起父親被摔落在地的身體,手中的□□槍桿竟被緊握的力道擠出裂痕。他擡起頭,用充滿仇恨的血絲的雙目瞪視着站在不遠處的冷漠的冥妖。

然而那個男子卻沒有看他,似乎根本就沒注意到有敵人已經來到了自己眼前,更沒有再去看剛剛纔被自己殺死的風雷一眼,而是用他那副冷漠的表情遙望着遠方,眼神追着天邊的暗雲,彷彿眼前戰場的腥風血雨,也不及那些帶着陰霾的雲朵值得他在意。

撿起地上掉落的長刀,青鱗之上沾滿了屬於冥妖特有的紫黑的血液。風行怒喝一聲,便揮刀向那個目空一切的冥妖男子砍去。

劈砍,突刺,回掃,硌擋。失去父親的少年帶着一腔悲憤與惱火,與黑袍的男子纏鬥在一起。男子冷漠的雙眸這纔多了一絲神色,因爲這個年輕的人類竟然會讓他不能在第一時間裡迅速解決。

在仇恨的激發之下,風行一瞬間將身體所有的潛能都釋放出來,沾滿紫色血污的青鱗刀映着男子眼中的血色,追着男子閃避的蹤跡一路飛馳。男子只是脫閃,並未還擊,所以被情緒矇住眼睛的風行絲毫未查,只顧着猛烈的攻擊。

在他與黑袍之影糾鬥時,那雙冷漠的血之眼卻在另一個方向看着他。原來在他剛對男子發出攻擊的那一刻,男子便只留下一個影子與他相鬥,身體卻飄至別處。就像玩弄着一隻可憐而孱弱的小動物,觀看他的掙扎與拼殺似乎只是爲了嘲笑其無能。而那隻無能卻憤怒的小獸卻毫不知情地一頭扎入盲目的戰鬥之中,完全不知其可憐之處。

黑袍男子眼中突然一凜,一道閃電自他的指尖飛出,向那隻發怒的小獸而去。正全力與影子拼殺的風行絲毫沒有查覺,猛然被黑色的雷電激中,全身的骨頭似乎都被那道雷電擊成碎片。他抽搐着倒在地上,驚異地看着影子融入空氣,取而代之的是自遠處走來的那雙帶着殷紅紋飾的黑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黑靴踩上風行的頭,將他原本俯於地面的臉捻轉,被迫側過來的頭看到了上方的那張冷漠中多了幾絲血腥的臉。男子手中的鉤爪驟然伸長,一下子刺入了風行的脖子,卻並沒有刺中要害,而是特意避開了咽喉與大血管,精確地將尖爪刺入了肌肉中。

踩着頭的腳並沒有用力,然而風行卻並不敢動彈,只能帶着激奮的不甘怒視着男子。並不是無法掙脫,而是不能掙脫。只要刺入脖子的尖爪稍一走偏,頸部的大血管和咽喉便會受到傷害,不出一時半刻就會死掉。風行只是一時激怒而忘了理智的分析,卻並不表明着他不會分析也不能查覺其中的利害關係。他還不能死,他要殺了這個男人,爲了父親,爲了用鮮血染紅祁嶺的同胞們。

風行在等着機會,等待男人哪怕一絲的鬆懈,而男人卻並沒有如他所願。尖爪牢牢地掌握着風行的要害,踩着頭的腳已經退去,然而風行依然不敢動彈分毫。加諸在他身上的不僅是劇痛,還有如方纔風雷所感受過的莫大的恐懼與恥辱。在這個男人的面前,自己也不過是一隻任人搓圓捏扁的蟲子罷了。他高興的時候就可以給你個痛快,一下子殺了你,就像剛纔對付風雷那樣。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慢慢地把人玩得死去活來,就像現在對付風行一樣。

風行一點點地開始感到絕望,如同剛纔風雷的最後一擊。難道讓他就這麼把自己折磨死嗎?不但不能爲父親報仇,反而搭進了自己的性命,真是愚蠢通頂。

然而在下一時刻,尖爪卻突然離開了他的身體。脖子上那三個洞正在往外不停地流血,萬幸的是並沒有傷到要害之處,所以纔算是撿回了一條性命。鬆開桎梏之後風行依然不能動彈,手腳的關節幾乎全毀,就算是能治好,以後也不能習武了吧?

只是他並沒有時間想這麼多,目光立即被奇妙的景色所吸引。剛纔折磨自己的男子被幾條透明的雲藍色輕紗困住,輕紗的那一頭是一個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少年,輕飄飄地站立在高地上,手中牽着似乎並不是實體的紗帶。

風行的腦中突然閃過在很小的時候,當母親還在世時,給自己講的天上的神仙的故事。而那個站在高地上的少年的影像,卻正好對上了自己心中母親講解的神仙的樣子,溫雅俊逸。在整片灰暗天際與血紅戰場的映襯下,少年就是其中唯一一抹明亮與清新,就算他身處這個骯髒的人間地獄之中,也依然不會被污染絲毫。

所以在一瞬間,風行以爲是天上的神仙下來救了自己,然而這個錯覺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下一刻,雲藍色的輕紗完全將冥妖的男人纏於其中,只是被誤認爲神仙的少年卻並沒有開始發起攻擊,而是迅速跑到自己面前將自己扶起。一道符紙擲於地面,一圈雲藍色的光茫將二人罩住,然後景色扭曲,風行也隨之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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