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淞到達平城的時候,已經是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了。按照彩明留下的記號,來到了一箇舊宅子前,輕輕釦了扣門,默默的站着等人開門。這些日子從收到彩明的信鴿匆匆趕來,到路上聽到的一切,都不禁讓他想知道,事情怎麼發展的那麼快。
出來開門是易雲,看見是他,趕緊衝着屋裡喊着,“彩明,慕容公子來了!”
慕容淞走進去,才發現那院子不大,不過乾乾淨淨的,彩明從裡面迎了出來,他見她的表情率微有點擔心,“他怎麼樣了?”
“公子自那天起,就沒離開過房間!”彩明暗暗歎了一口氣,那天真的發生太多事情了,只是看着秋燁銘黯然傷心的表情,每個人都是傷心不已,“這兩天來我去送東西都沒開門。十三堂的人都來了,被髮散了出去找三兒的屍體……”
“找到了麼?”慕容淞慢慢往裡走,彩明低垂着腦袋搖搖頭。慕容淞微微感嘆,他雖覺得那小丫頭的確可愛,但是沒想到秋燁銘會陷的那麼深。兩個人安靜的走入內廳,停在屋外。彩明低聲的通報,“公子,慕容公子來了……”
“哦……”屋裡簡短的答應,讓屋外的人聽着確實說不出的難受。門開了,衆人看着屋裡出來的人,都呆住了,這可還是從前的秋燁銘?
只見他一身暗紅色窄袖袍,袍子邊緣鑲嵌着黑色錦緞,腰間黑錦緞的帶子掛着一塊白玉靈芝螭琥環,將那修長挺拔的身體修飾的多了一份精緻。那張臉兩日未出門,清減了不少。只是眉間眼角的光澤一點都看不出傷心,倒是多了一份幽深的沉靜,卻再也不如平時的那般清冷的,更像是浴火重生般的鳳凰,耀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衆人看着那張俊秀絕美的臉,每個人的心都抽疼了一下,說不出的難受。
“燁銘……”
“你來啦!”秋燁銘笑着看着他,“進來,我給你看樣東西。”說完轉身進了屋子,慢慢走向裡面的書桌前。桌子上有一張紙,遠遠看去好像是張地圖,“我終於想明白了,上次我們進去之後,入口處爲什麼突然有了那棵老槐樹。那是兩生兩儀陣源所在。你看……”
慕容淞順着他的手指,看着紙上的連綿的山,聽着他慢慢解說着,“三奇六儀天地之奇,陰陽逆順至理玄微,這山這水,不正是那三奇口,而那課槐樹正好佔據了天地之奇之位……”
心裡的疑團解開,豁然開朗了起來。只是衆人都有一個疑問,原來這幾天,他在屋子裡就是在研究這個?
“淞,我想讓你再進去一次……”
“公子,皇上差人來,說要請你過去一趟……”
易雲進來通報,打斷了他的話。雪白的臉上微微蹙眉露出不悅的表情,“知道了。”說完,依然繼續說着,“據說前朝皇帝曾把一把古劍葬在裡面,我想讓你幫我去取出來。”
“你是說墨淵?”
“嗯。”秋燁銘將桌上的紙遞給他,“紫晶小篆呢?”
慕容淞從懷裡掏出長長的一小條,差不多跟毛筆一樣大小,外面用一層絲絨包着,秋燁銘接過來,放在桌上,“去吧,我得去見皇帝了。”
“好,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點。”慕容淞看着他那動人的表情忍不住想,或許他只是想通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之前的他,太理智,太固執,太重情義,活着也太累。現在或許不是最好的狀態,但是可能會輕鬆些。
秋燁銘沒有回答他,臉上浮現了淡淡的笑容。那跟他以前的淡然是不同的,那笑容裡蘊藏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活力,半眯的眼睛,淺笑的脣,都勾勒出一副動人的表情。若是之前的他是一副水墨畫,那麼如今的他,好似一副精緻的刺繡,華麗燦爛且耀眼。只是那股繁華錦繡之中,透着一絲腐朽糜爛的味道,讓看的人不禁移不開眼睛,卻又生了分怯意!
“彩明,我先隨他們去見皇上,你把十三堂的人都召回來吧,找不到就算了……”他慢慢的邁出房間,不去看衆人的表情,跨出去的那一霎那間,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着房間裡,幽幽的說,“對了,順便把屋子收拾收拾……”
大家都隨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屋子。其實屋子很乾淨,也很整潔,根本不用收拾。除了屋內圓桌上的那幾塊已經發硬的餑豆糕需要扔掉以外……
“知道了,公子。”彩明低下了頭,她看着他那樣,不捨……也不安……腦子裡想着那個可愛的臉,永遠傻兮兮的笑着,沒心沒肺的活着,如今走了,他的世界黯淡了,連帶着人都變了,心裡更是多了幾分苦澀。
衆人隨着他,安靜的走到前廳。看着他頭也不回的跟着來的人慢慢的離開,那身影慵懶華貴,卻多了一分不真實。直到很久,慕容淞纔想起來,如今的他淺笑動容之間,多了一分嗜血肅穆的殺氣,在他那張俊秀的臉上,好似渲染了血色,那是以前都沒有的。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沒有多耽擱,立即離開了。
而秋燁銘靜靜的回到那座大宅子,再見到小皇帝的時候,突然想起那天他天未亮就召他過來的情形。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去追究誰的責任,總之無論是誰,若是套好了,總能完美演繹的,所以他也無需多問。
“太傅,你想好了麼?”承靈帝看着他,多日不見,清減了不少,心裡又多了幾分不悅。看來姬瑤說的話不假,那小丫頭果然跟他有點什麼,不然怎麼會爲了她如此黯然消神?
“皇上,這話該問姬姑娘。臣還是那句話,若她願意跟我過閒雲野鶴的日子,那麼臣自然無異議。”秋燁銘擡起頭淡淡的笑着,那笑容讓小皇帝微微失了神,這哪是傷心人該有的表情,難道弄錯了?
“若朕希望你留下來呢?”
秋燁銘擡頭對上那道探視的目光,無奈的笑着,“那臣便只有留下來……”
“太傅,我知道這樣勉強你了,但是你更適合京城,而朕也需要你。所以你還是留下來吧。”承靈帝靠近他,拉着他的手,“今日爲了給楚將軍慶功,有一個官宴,我們一同過去。我要在大家面前,宣佈你與姬姑娘的大婚之喜……”
“臣謝主隆恩……”秋燁銘腦子裡想起了他們說的慶功宴,嘴角忍不住噙着笑意。
楚珏辰帶着他的兵自從勝利了之後,便駐紮在城外。用一個人,鞏固軍心,並且重挫敵軍,這場戰爭贏的很漂亮。沒有人會在乎死掉的那一個人。所有的劊子手都成了英雄,即便她沒有罪,但是爲了勝利,犧牲也變得值得。
他們到的時候,正是剛開始,承靈帝笑着看說,“朕感覺已經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據說等會還請了一個戲班子?”
“是的。”楚珏辰一身銀甲披在湛藍色的袍子上,顯得英挺不凡。
“姬姑娘呢?”秋燁銘的這個問題,讓兩個人都一驚,他笑着看着小皇帝,“我只是想再與她談談……”
“她在帷帳內……”楚珏辰盯着眼前的秋燁銘,看着他和皇上眼神交匯,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秋燁銘看到了他注視的目光,卻沒有在乎。慢慢的走近帷帳,伸手掀開布簾,走了進去。裡面的人聽到動靜轉過頭看着他,失了神。他忍不住淡笑着,“怎麼?我臉上長了什麼古怪的東西麼?”
“沒有,瘦了……”姬瑤看着他,心裡的感覺很奇怪。那是一種帶着快意的痛,她覺得自己好似吸着他的血,看着他越來越蒼白,心疼又覺得過癮。
“呵呵,這兩天睡太多,忘記吃東西了,”秋燁銘好似在跟她說家常般的,只是深邃黝黑的眸子裡閃爍的光芒卻帶着耐人尋味的含義,“皇上說,想要給你我二人賜婚。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意見?呵呵……”姬瑤笑着,“我對你的感情,恐怕除了你,每個人都知道吧……”
“我只是擔心,你喜歡的那個人,並非真的是我。若真嫁我,你會後悔的!”秋燁銘坦白的看着她,一臉坦然。
“我不會後悔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姬瑤倔強的仰頭看着他,他靜靜注視着她,最後嘆了一口氣,淡淡的笑了,“好。我會叫人準備好嫁妝,回了京城,你就準備嫁吧。”
說罷,他退了出去。帷帳外面越來越熱鬧,他卻不是很適應,沿着小路慢慢的往後走,想要繞到前面,卻發現不自覺的走到了戲班子準備的地方,正準備退出去,卻被一個丫頭冒冒失失的撞上了,微微不悅的盯着她,卻見她露出驚恐的表情,雙腿一彎,跪了下拉,恭敬的喊着他,“螭鳳大人……”
他眯着眼睛盯着她,還沒開口,就聽到不遠處,女子的聲音溫柔的喊着,“桃葉,快過來幫我換妝……”
那少女身體微微動了動,卻依然跪着沒有起身。
“可是在喊你?”他問,見她輕輕的點頭,他說,“那去吧……”
“桃葉,快點啦……”少女的聲音帶着嬌嗔,在充斥着男人粗曠的吼聲和酒杯相碰的夜裡,顯得嬌柔不已。他朝着那方向看了一眼,還是轉身離開了。
桃葉感覺自己冒了一頭冷汗,趕緊回去,“姒兒姐姐,我看見螭鳳大人……”
“他不是……你什麼時候見過螭鳳穿白衣的?”鸞姒瞪着她,知道她一定是看到了秋燁銘,“而且螭鳳和他長得也不一樣……”
“那位大人穿着螭鳳大人最喜歡的暗紅色,而且眉間眼裡的肅穆的殺氣,可是跟螭鳳大人一模一樣的……”桃葉一想到那對眼睛就很害怕。
鸞姒微微皺眉,不禁想,她和她說的是同一個人麼?正在這個時候,外面發出了轟鳴的歡騰聲,她走了出去,忍不住問月禪姐姐,“發生什麼事情?”
“那皇帝給姬瑤和秋燁銘賜婚了……”
“啊?”桃葉驚恐的看着邊上的鸞姒,那張秀麗的臉咬牙切齒的盯着喧鬧處,雪白的牙透着森森的涼意,咬牙切齒的吐出幾個字,讓身邊的人哭笑不得……
“一對狗男女!”
“姒兒……”月禪忍不住開口想要勸她。結果看見她狠狠的轉身,手握着小拳頭,嘴巴里依然不依不饒的重複中,“狗男女,狗男女,狗男女……”
桃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跟當初帝君賜婚給螭鳳大人和媼姜的時候一樣的反應……”
大家看着那氣呼呼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是誰說,那個廢物她不管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