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碼頭,人來人往,生意人等着貨船靠岸,上貨卸貨,吆喝聲不斷。而在岸邊等着客船靠岸的人,從人的神態上就知道是要遠行還是在接人的。遠行的人大都充滿耐心,而等待要接人的都帶着焦灼的感覺。
碼頭的邊上有個茶寮,非常的簡陋。搬運工累了,就在那裡坐着休息,等待的人累了也坐在那裡休息,茶僚裡充斥着各式各樣的口音,談論的事情也是天南地北,小到昨天菜場豬肉不新鮮,大到最近的殺人越貨的強盜被通緝,總之能什麼八卦消息都能聽到。
只是今天,茶寮裡非常安靜,所有人都盯着門口的兩個人。兩人都是一身白衣,非常普通的布料,只是卻依然難掩風采。男的高大挺拔,穿着大袖寬身的白棉袍,腰間繫着腰帶掛着一塊白玉蟬。整塊玉通體呈現乳白色,只有頭部有一團碧綠,色溫潤酥瑩,精緻的好似散發着生命,顯得那白衣男子俊逸翩翩。而那男子身邊的女子,一身白色絲羅儒裙,嬌小玲瓏。簡單的反綰髻上沒有任何的髮簪修飾,只是兩個小小的酒窩隨着微笑掛在粉膩酥融的鵝蛋臉上,顯得整個人嬌俏欲滴。只是這麼漂亮的女娃,竟然看不見?
衆人都帶着可惜的表情,特別是在那樣燦爛的笑容下,可惜變得了惋惜。白衣男子扶着女子坐到了最裡面。老闆娘有點不安,這個小店還沒來過這樣的嬌客呢,“客人,小店只有這普通的茶水......”
“不礙事的,謝謝大娘!”女子甜甜的聲音讓大家心裡微微發酸,沒有焦距的杏眼美麗動人,卻沒有一絲生氣。
老闆娘本想再說幾句,可是看見那男子冰霜般的臉,放下茶壺,什麼都沒說,趕緊走開了。他們就這麼安靜的坐着,那男子倒了一杯茶,捏在手裡,直到不燙了,才放到那少女的手裡,“喝點水,我們馬上上船了。”
這兩人,正是秋燁銘和曾曉冉。
兩人自從出了離開那片白色花海,兩人就一直往南走,本以爲會回到慕容府,可是走了好幾天,竟然什麼都沒有,直到昨天才看見一個小鎮。問了人才知道二人已經到了涪江以南,顯然已經到了下游地帶,離慕容府看似很近,但是被涪江相隔,想要回去起碼得半個月。秋燁銘推算在皇陵的時候入了幻陣,早就迷失了方向。兩個人在小鎮上滯留了一天,大清早就趕到這唯一的碼頭,打算去鳳城。
“船來了!”
衆人紛紛起身,秋燁銘從懷裡拿出幾個銅板,站了起來,見曾曉冉手裡的水動也不動,“等會上船了,可沒法喝水了。”
曾曉冉站了起來,放下杯子點點頭。這兩天她發現他這個人除了嘴巴陰毒點,其實還是很不錯的。他會羞辱她懶,會羞辱她吃的多,但是自從她看不見了,他絕對不會提她看不見,絕對不會提她如何如何的麻煩。但是她還是不想麻煩他,特別是上廁所,洗澡,這些尷尬的問題。自從看不見了,她才知道生活是多麻煩。她當初做決定的時候並沒有考慮這麼多,當時的情況也沒有那麼多選擇。可是現在,她開始有點害怕了,以後怎麼辦?誰來照顧她?她這樣還如何站在姬瑤身邊?
她在這裡無親無故,如果……如果姬瑤不要她了,小巴還會要她麼?
這些天她腦子裡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總是沒事惹秋燁銘生氣,依然吵吵嚷嚷的,她不喜歡將軟弱的一面曝露在外面,她的害怕她都悄悄的掩藏着。
秋燁銘拉着她的手,慢慢的朝渡頭走過去。快要到岸邊的時候,他彎腰將她抱起,大步跨上那船。那是一隻小船,每日接送鎮裡的人到平陽縣。船上的人又開始聊起來了,秋燁銘他們上了船就靜靜的坐着,秋燁銘看着曾曉冉,只要人多,她的話就會變得很少。臉上雖然掛着微笑,但是時間長了倒像是她的一個面具。
小船搖啊搖,晃的曾曉冉暈暈忽忽的,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暈船。早上起來就沒吃什麼東西,胃裡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來,噁心的要死。手腳冰涼,手心裡全是冷汗。
“怎麼了?”秋燁銘看着臉色越來越蒼白的她,整個人都蔫的很。
“好像早上吃東西太少了,現在胃不舒服。”她調皮的笑着,儘量讓自己不要那麼的狼狽,殊不知那僵硬的笑容顯得更是慘淡,“能借你肩膀躺一下麼?”
她說完,拉着他的胳膊,自顧自的將腦袋放在他肩膀上。這一路上,這樣的動作她到也是習慣了,從來都不徵求他的同意。閉上眼睛,儘量讓自己不要去想。秋燁銘皺了皺眉頭,拿出一錠銀子,扔在船頭,“船家,快點。”
船家見白花花的銀子,手上力氣立即加大了。船艙裡的大娘看着曾曉冉蒼白的臉色,對着秋燁銘說,“你妹子是不是暈船,我這裡有自己坐的糖薑片,你給她幾塊,會舒服點的。”
“謝謝大娘。”秋燁銘接了過來,放在她脣邊,“喏……”
胳膊上的小腦袋安靜的很,好似睡得很香,只是嘴巴微微張開,丁香小舌一捲,薄薄的薑片就沒了。身邊的大娘笑着說,“你妹子可真可愛。”
秋燁銘揚起脣,算是認同吧。幸虧,小鎮到平陽縣距離不遠,不一會就到了。秋燁銘本來想騎馬立即去鳳城,看曾曉冉那狀態,恐怕在騎馬,她今天是真的不行了,索性找了家客棧,住了進去。
“我們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去鳳城。”
“小巴他們有消息了麼?”曾曉冉喝了幾口茶水,躺在牀上,舒服了不少。
“我要到鳳城才能知道,這裡荒郊野外的,我上哪裡去問去?”
“那我們還是繼續趕路吧。”曾曉冉一算,他們已經分開了起碼有七天了,心裡惴惴不安。
“你的身體從小就被人喂毒,身體陰寒,所以發育不好。如果再操勞了,即便我找人看你的眼睛,也沒有人敢在給你用藥了。”秋燁銘冷冷的告訴她,“他們要是走出來了,現在應該在慕容府等着我們,晚一天早一天得到消息也無所謂。要是沒有出來,這麼多天,也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我不需要治療我的眼睛。只要你做到你答應我的就可以了。”曾曉冉一聽到凶多吉少,心裡一驚。
“只要你願意做一個普通的小丫頭,那麼我說過的話肯定算數。你現在眼睛這樣太不方便了,就算爲了小巴我也會嘗試治好你的眼睛的。”秋燁銘看着她,微微鬆了鬆口,“有慕容在,放心,他們不會有事的。”
“秋公子,要不我稍微睡一會,我們下午繼續趕路,這樣晚上就能到鳳城了。”她從牀上坐了起來,從他說話的聲音摸索着他的方向,擡起頭哀求他,“好不好?”
空氣裡一片安靜,都是最後她說的三個字,好不好,說的那麼輕柔可憐。突然,門外輕輕有人敲門,“公子,小的給您送吃的來了。”
秋燁銘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好似這個時候,這個夥計拯救了他,他不去看牀上的那個身影,“進來。”
他點了白粥,還有幾個清淡的小菜。小夥計放下來之後就離開了,秋燁銘拉着她,坐在桌前,拿起白色的瓷碗,“吃完東西,睡一會,我們下午再出發。”
“好。”她笑了,她又恢復了那股傻勁,嘴巴咧的大大的,“秋燁銘,我都聽到米飯在衝着我喊着,吃掉我吃掉我…… 呵呵。”
秋燁銘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輕輕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白粥,吹涼了放在她脣邊,她笑着張開嘴巴,含着勺,他的手指能感覺到她舌尖的力道,吃東西的時候她的臉上總會掛着滿足的笑容,整張臉泛着光采,除了那雙眼。他的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好似盯着一樣恐怖的東西,他覺得看着那雙沒有焦距的瞳孔,像是自己的一個卑鄙無恥的印記。他寧願自己殺了她,將他和小皇帝的協議完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曾曉冉努力吃着,依然笑着,全然不知眼前的人痛苦的表情。“不行了,好飽。”她的手推着他的手臂,“吃不下了。”
她聽到他放下碗,“秋公子,這些日子真的好麻煩你,你趕緊吃吧……”
她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感覺他站了起來,“你睡吧。”
人好似風一樣,一瞬間的關門聲,讓她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沒有焦距的眸子慢慢的轉動,心裡忍不住在想......他不高興了?
爲什麼?
內疚麼?
不會吧?
還是嫌棄她麻煩?
他那樣的人,嫌棄她麻煩就直接扔掉了吧?
曾曉冉說實話,這些日子她都在想自己的問題,從來沒有考慮過秋燁銘。她總覺得自己這樣麻煩他很惶恐,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內疚。只是這些日子他一直說要治好她的眼睛,一路上也是細微照顧,她很感動,總以爲他這麼做是因爲看在小巴的面子上。
可是她自己都不確定,什麼時候她和小巴已經確定下來了???
所以他的細微照顧,她更是惶恐。可是隨着時間長了,她慢慢覺察出來了,他好似在內疚,好似讓她一個小女子帶着他走了出來,是件卑鄙的事情,她很想跟他說,沒關係的,只要他做到他答應她的事情,她心甘情願的。可是說了,算不算戳痛他的傷疤啊?
“唉,那我是不是該指使他做事的時候順理成章一些,這樣他就會舒服一點?”屋子裡的人,喃喃自語。屋外的白影微微一顫。
突然,屋子裡發出砰的一聲,顯然什麼東西被撞倒了,秋燁銘推開門,衝進屋子,見她狼狽摔在地上,椅子倒了一邊,趕緊上前將她抱了起來……
“秋燁銘,下次扶完我上牀在滾蛋!”
這樣有夠理直氣壯麼?
他看着那張漲紅的臉,窘迫不安,冷冷的告訴她,“你是不是要控制一下自己的食量了?”
曾曉冉滿意的笑了笑,好像效果還不錯。她還是比較習慣聽到他惡毒的話,“去去去,一個練武的人,就是要多舉重物…… ”
說到一半,纔想到自己這是說什麼呢?哪有這麼說自己的?氣餒着自己白癡,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索性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不去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