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越是心驚, 便越打退堂鼓,卻又驚覺身周似有一道無形屏障將她罩的嚴絲合縫,四肢百骸無一不能動彈, 就是轉一轉眼珠也異常費勁, 餘光瞥到胡婆婆, 見她一動未動猶如雕塑, 想來也是同樣遭遇。
道宗也不和她二人多言, 屈指彈出兩道元勁,光點隨氣涌動,輕輕打在兩人眉心, 九粒光點全數激發,霧團驀然變化, 刷刷凝成數道人影。
戰無敵望着眼前兩個“自己”, 倍感疑惑, 卻見其中一人發出一聲怒嘯,一道雷龍瞬時從他體內躍出, 與戰無敵頭上的隔空相對,兩條雷龍攪起團團旋風,呼呼擺尾。另一人卻身形一晃,鬼魅般站到姬月對面,這時戰無敵才發覺, 每位元尊身前都顯現出一人, 而第二位“戰無敵”卻是姬月的對手, 只是不知白霧化成何人, 有何含義?
戰無敵困惑交加, 一時竟忘了對戰,左右他對面之人也不動手, 索性朝其餘人張望,卻見各人臉色皆精彩紛呈,細看之下越覺古怪,心內暗忖道,胡婆婆同我一樣,召出的對手皆是自己,池深與向天遊也是,又似乎不是......怎麼“向天遊”站在池深對面?“池深”又站在向天遊身前?難道他們倆真是表面情意,實則內心把對方當勁敵了不成?至於白帝、蘇寒、雪七和玄老的對手,我倒從未見過。
白帝櫻口微張,美目圓睜,忽然間撲進身前那位氣質穩重的男子懷中,那人三十出頭,年紀不大,相貌只是尋常,一雙眼卻極爲深沉,眉心豎紋深刻,似乎滿腹心事憂愁。
戰無敵與白帝交情不深,向來只覺此女驕橫,今日是頭一回見她落淚,宛若一名與情郎久別重逢喜極而泣的普通女子。可惜這番溫馨場面未能持續幾息,白帝一聲悶哼,驀地退出男子懷抱,腹間赫然多了一柄刻紋繁複華美的匕首,渾然不見刀身,想必是深深刺入了肉中!
情勢急轉直下,衆人無不心驚,道宗暗暗觀察,見向天遊眉頭微皺,薄脣緊抿,目視四周,神情專注,卻無半分焦急,心中十分滿意,這纔開口道:“霧人境,應當和這元界禁制一般,源自同一人的手筆。據我所知,元界被封,起因乃是從此界飛昇的一位男修,利益薰心殺害昔日愛侶,本以爲她身無背景,卻不料有位隱世多年的祖父......雖說元界衆生是無辜受其牽連,然我等修行之人,逆境當勇往直前,龜縮寸地非有志者所爲!”
白帝退後幾步站定,男子並未趁勢追擊,給予她喘息之機,血絲充盈白帝雙目,白裳於腹下已染紅一大片,此時卻不見她掉一滴眼淚,反出手如電,倒拔匕首,伸手往汨汨淌血的刀口處一抹,頓時止住傷勢,寒聲道:“這麼說,霧人境幻化出我們心中分量最重的人模樣,之後又要我們將其斬殺,纔算通過禁制考驗?”
道宗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略顯古怪,衆人只聽他說道:“豈是那麼容易?就拿你眼前人來說,區區一個先天之境,你要殺他,不是易如反掌?”
白帝眼神微閃,說道:“請老前輩賜教。”
道宗回想往事,臉色微沉:“此霧乃是天地元精凝結,化而爲人卻並非血肉之軀,擊潰一次,還可重聚,此消彼長,縱使是元尊,也會被其耗幹。順道一提,這元霧化成誰,便與那人有相同的性格手段,你這女娃和那後生的對手修爲都不算高,找準死穴,或可一擊致命,其他人卻要滅殺一位元尊,鹿死誰手,還是兩說。”
道宗所指便是白帝與蘇寒,可這兩人非但沒一絲竊喜,反而臉色略白,神情難看,蘇寒更是氣道:“這位大能既痛恨忘恩負義的弒親小人,卻又要我們與心中最重要的人相殺,勝了纔可破除禁制,恕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的心思!”
玄尊負手輕嘆:“滅殺霧之人境,並不能破除禁制,唯有被其吞噬,我等這一身元氣纔會自發衝擊星海屏障。”
池深雙眉微擰,暗道不妙,先不說他們是否肯獻身破禁,單論哥哥,就是一大難題,若不能破除禁制,試煉便不能算通過,但若是以死亡爲代價破禁,照樣也算失敗,這麼看來,此事豈不進退兩難,成了個無解之題?他這般想着,忍不住就朝向天遊看去,顯然對方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察覺池深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胡婆婆自入禁地,便不曾開口,此時忽然發問,直逼玄尊:“這麼說來,上一回破禁失敗,都是玄老臨陣脫逃之故?”
道宗聽聞此話,偏頭朝她看去,一雙清明冷眼如射冷電,似能刺人皮肉,“玄尊無私無畏,可惜憑我們九人的元力積累並不足以撼動星海禁制,老夫這才力保他全身而退。”
胡婆婆心中一凜,五指微緊,摩挲木杖縱橫紋路,略定下神,笑道:“既然如此,當年做不到的,換成今日豈不是重蹈覆轍?老身以爲,如今的元尊修爲,不敢超越前輩們的雄風。”
這話裡話外,無非就是她得知破除禁制需要以身試法後,意圖退縮。道宗懶得與她打嘴皮子機鋒,氣勢一展,揚聲道:“破禁一事,事關整個元界,我等雖首當其衝,天下人亦不能高高掛起,向尊、池尊已與老夫在下界備戰多年,鋪開重重通道,全界聯手,衆志成城,定當一舉衝破阻礙!”
說到這凌厲眼神往衆人身上一一掃過,半是安撫半是脅迫:“元界長久得不到大世界的靈氣補充,靠元尊輸送只是飲鴆止渴,決計撐不過下個萬年,今日諸位是有覺悟也好,不情願也罷,都沒得選擇......老夫既然能憑一縷分魂延續至今,自然也有秘法替諸位保留元神,話已至此,不必再多費口舌!”
衆人不急轉念,雲霧化成的人已然擁至,一道水劍打在白帝身上,白帝不閃不躲,被其擊中當胸,只是這回有了防備,元氣陡然加身凝爲護甲,以明仁帝的修爲,全無破解之道!
明仁帝一擊不成,旋身撲上,所使手段不似正統,反而異常狠厲,威力驚人,白帝曉得,明仁帝因不敢展露鋒芒,只能私下偷學民間武者的功法,如此韜光養晦,才堪堪在羣狼環伺時保下宗室的幾分血脈。
明仁帝精通丹青,不擅武學,可惜生不逢時,只能勤奮修體,一生鬱郁。白帝本就下不去手,一想到這種種,越發只會閃避。
在場元尊不是牛刀小試,便是和白帝一般只一味地閃躲下不去手,唯獨戰無敵一人鬥志高昂,招招大開大合,瞬息便和“自己”拆了十來招,因兩人氣出同源,身心相合,實在難辨高下,又都是驚雷游龍之招,打鬥間氣浪翻涌,聲勢驚鴻,開闊平臺竟彷彿容不下他小小兩人!
別看戰無敵身姿挺括,一身硬肉,飄身閃避之際卻靈動已極,踩步飛踏躍出圓臺邊緣,不料撞上一層無形阻障,砰一聲倒飛而退,恰好迎上霧人早早備下的絕招!
驚魂一刻,落在元尊眼中,無非螞蟻瘙腿不痛不癢,戰無敵鬥戰經驗無數更是瞬息應變,凌空反踢,他渾身的皮肉似乎無處不是元氣噴涌的出口,使起腿腳絲毫不弱於手下功夫,頃刻間一道強勁無匹的電流疾馳射去,與霧人轟然對撞,激起無數電絲雷網,朝四面八方兜頭蓋去!
所到之處,直令人渾身痛麻,寒毛陡豎。
池深避開鋒芒,暗暗叫好,不想這雷霆反擊落在霧人身上,就如暖風吹開綠波,蕩起幾層淺紋,便消散殆盡,沒掀起絲毫風浪,反觀“戰無敵”胸口的煙霧微微攪亂再恢復後,愈加凝實,雙眼細電一閃,殺氣凜然。
這番變化之奇,着實匪夷所思,白帝閃轉騰挪間不知是湊巧還是有意爲之,正好來到道宗身邊,見霧人吞噬了戰無敵的招式並化爲元力補充己身,臉色頓時難看,不由驚道:“霧人之境可吞噬元氣,那還有什麼打頭?”
胡婆婆呵呵冷笑:“戰與不戰,皆是死路一條,玄尊明知如此,還籌備着將大夥騙來,當真可惡。”
玄老手指疾點,聞言卻不回話,只認真與霧人“道宗”拆招,兩人皆爲絕頂高手中的翹楚,一招一式化繁爲簡,看上去平平無奇,卻深藏玄機。
道宗也不惱:“千萬別這麼說,難道費盡心機想要探查禁制之地的人不是你們?若非玄尊集結,你們隨便哪個貿貿然獨自闖進來,早也身死道消了。”說話間他瞧見白帝腰側一顆木色藤球來回甩動,一縷流光小蛇般輕輕遊走,頗引人注目,心念一轉,說道:“你這道人魂雖然完整,但靈智已失,何必還隨身帶着。”
白帝俏臉顏色陡失,她心知道宗強大,故而知他並非隨便說說,顫聲問道:“前輩這是何意?”
道宗與向天遊往來不斷,自然對這幾位元尊的事瞭如指掌,便說:“你心裡明白,一,這道人魂已成了純靈,如機緣到了可以轉世再生,但絕不可能再成爲你心中那人,二,強行將這道人魂融合肉身,絕無可能!”
白帝秀目呆滯,兀自幻想道:“可是前輩你不就......”
道宗沒那許多耐心,輕哼一聲說:“老夫是何等修爲手段,豈能與我相比?”
白帝再度急切追問:“玄尊可是答應了胡婆婆,能將犬靈再生,來前向尊已在替我商談,不知結果如何?”
向天遊沒說一個字,可是他眼神望過來時卻已給出了答案,白帝劈手斬斷水箭,咬脣不再言語,面色已然冷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