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人各懷心思, 寥寥數句話間戰無敵與姬月已專心和對手走過百招,卻都僵持不下。戰無敵久攻無果,心念鬥戰, 一聲長笑, 虎目電射, 大步如飛奔至圓臺另一側, 身影虛晃, 瞬間消失不見。
姬月眸光一閃,臉色微變,仰頭望去, 果然高空中有道人影,從圓臺上望去不過核桃大小, 正是戰無敵真身, 這招雷罰天降, 乃是他驚天三絕之一,此招一出, 足以覆滅一方小界。姬月心繫戰無敵多年,自然十分了解,他必然是要嘗試將霧人以一招之力擊潰!至於成與不成,卻要做了再說!
戰無敵雙掌一合,電光真氣, 霎時奔流四溢, 積少成多, 等到體內三分之二雷元都被抽出時, 彷彿空中多了顆電光閃爍的小太陽, 將四下的霧氣照得藍盈盈十分詭譎,焚天滅地的力量衆所皆見!
想貼的掌心緩緩分開, 四五道麻繩粗細的雷絲在雙掌之中拉扯,此招戰無敵並非輕鬆使來,他原本麥色的雙頰染上兩塊紅暈,額角豆汗頻出,脖頸青筋直綻,像極烈日下於田間勞作的農夫,混不似高高在上無人能敵的元尊。
衆人皆爲雷勢所震,霧人受迫更甚,身周蕩起層層煙波,彷彿是潰滅前兆。在這當中,要論交手次數,姬月還得排在蘇寒後頭,蘇寒在戰無敵手裡吃過幾次苦頭,腰背微彎,長袖繃直,射出兩道如弦勁氣,掠至圓臺邊角,姬月心中暗哼,隨即飄至另一側。
向天遊與道宗玄尊此番亦不敢託大,紛紛散開,霧人跟隨對手應聲而動,越發顯得唯一立在當中的“戰無敵”尤爲顯眼。
“戰無敵”舉頭仰望,它的雙眸十分明亮,露出一些成竹在胸的笑意,坦蕩又充滿棋逢對手的渴望,簡直和真身平日常見的神情毫無二致,就連姬月也無法分辨真僞。
不僅如此,“戰無敵”掌心相對時,幾道並不弱分毫的雷蛇電網躍躍欲出,卻又被其巧妙掌控在十指之間。一番蓄力之後,圓臺隱沒在閃耀白光之中,池深等人已顧不上對戰,紛紛祭出元力戰甲將周身圍的滴水不漏。
雷光刺眼,雙眼又是人最脆弱之處,饒是元尊也不得直視鋒芒,皆閉眼垂頭,以心和神感知外物,偏姬月反其道而行,一瞬也不敢錯漏,緊緊盯住半空即將交匯的兩團碩大雷芒,雷芒之中隱約閃動着一顆椰子大小的熾白圓球,正是凝縮了戰無敵與霧人滅世絕招的核心元力!
“雷罰天降”即使自下而上發出,威力絲毫不遜色於臨空發難,兩輪疾光相撞,卻不似池深想象那般驚天徹底,而是發出厚沉的嗡鳴聲響,並不十分震耳,只是胸口悶悶的難受。
只是池深不知,此刻諸方中界小界已是落雷如雨!疾電狂雷噼啪閃爍,孩童無不哭啼,男女盡皆色變,凡人膽顫,修者惶惶!
極元滄巖域萬府內一道雷音幻龍沖天而起,將落在府周的雷元盡數吸收,不僅未被波及,反而一路行進壯大,護住一方平安。如此情景並非萬府獨有,各界各域,時不時便有冒出神秘修者出招化險,盡力爲毫無防備之人擋災。
一場雷雨暴動過去,即便是毫無修爲的凡人,也隱約曉得世界已生異變,而修爲高深者,則是早有準備。
吳雲召回雷龍,頓覺體內元力充盈無匹,幾番衝破元丹不受控制,好半晌才壓制下去,一睜眼便對上羅千關切神色,不由無聲一笑,望着晴空目光灼灼:“看樣子,元界尊者已經出手,只是想不到下界竟顯出這番動靜,可見交鋒激烈。”羅千隨他目光轉移,望向同一處。
百年光陰三番兩轉,吳雲與羅千二人也早已褪去青澀,雖說容貌更改甚微,神色卻沉穩堅毅,各有獨當一面的氣勢。
吳雲又讚道:“好個尊者!”羅千心知他與這尊者同爲雷元之體,難忍較量之心,脣邊閃過一絲笑意,須臾消失不見,蹙眉憂心不已:“此局千難萬險,凶多吉少,但願向天遊與其餘尊者能化險爲夷,這般或許他日我們還能有相見之時。”
吳雲聽了這話卻未泄氣,爽朗一笑:“向老弟早聯合道宗在下界佈局多年,只消關鍵時刻衆人齊心協力,定當破除阻礙!再說沒了元氣限制,修者們也不會再晉升艱難。”
羅千伸手與吳雲大掌交握,輕輕點頭:“但願如此。”
且又回到尊隕之地,耀世雷芒已然消散,不留一片痕跡,這詭異之象並非天然,而是人爲,站在圓臺中央的霧人高舉一臂,兩輪一拳大小的耀目光華正繞其手腕徐徐流轉,一時間“戰無敵”周身白霧蒸騰,罡風怒號,有如千軍萬馬縱聲齊呼,隱隱夾雜破空之聲。
姬月望之色變,雙目一凝,戰無敵蒼白麪色清晰可見,環繞在他身側維繫身形的雷元之力時隱時現,已然不穩,可見其元力損耗之巨,恐怕十分駭人,倘若再接霧人這一招雙倍的雷罰之力,只怕千日修行一朝斷絕!
池深心有不忍,不由看向身邊之人,向天遊伸手握住他手掌,幾不可見的微微搖了一下頭,面色不改。池深明白眼下情景是救不得,也救不了,戰無敵的命運只能把握在其自己手中,何況他既然敢破釜沉舟,自然也早看破生死了,故而五指微緊,只在暗中嘆了口氣,打起精神防備起不遠處暫無動靜的其它霧人來。
兩道雷元化作的流星拖着藍白光尾迎風上溯,逼近空中尊者,這一自創絕招,一旦發出便可隨人而行,萬無讓人逃脫之理,戰無敵正是心知肚明,故而不閃不避,疾喝一聲,身周勁風陡疾,雙掌兩大團雷霧,驀地合二爲一,籠在身前抵禦,試圖硬抗一擊!
玄尊微微搖頭,眉目中透出惋惜之色:“雷霧聚而不能凝,難以抵擋。”話方說出口,心神不由一動,看向一側,道宗咦”的一聲,也和他看向同一方位。
池深不明所以,跟着扭頭,忍不住小聲驚呼,只因姬月所站之地已沒了他本人的蹤跡,只留一座冰人,泄出絲縷寒氣,才令道宗與玄尊察覺了異樣。池深心念陡轉,猛地朝上望去!
一面冰境橫於當空,菲薄如紙,攔在兩芒雷星之前,須臾便打了個照面,在強勢雷元的怒衝之下,冰境恍若易碎凡物,砰一聲脆響之後,化作細碎冰凌漫天炸開,射出異彩紛呈的晶晶閃光,煞是好看。
隨着這面冰境潰散,第二道,第三道,四五六七道愈加凝實的冰境接連顯形,雷元在霧濛濛的厚重寒氣中去勢稍減,但仍不可抵擋,轉瞬之間,最後一道冰牆輕輕一顫,波的一聲,化爲齏粉。
姬月蹈空凌虛,臉上血色也無,方纔他情急之下,以移形換影之術瞬移到戰無敵身前,本就耗費元氣,又緊跟着祭出禦敵絕學,削了雷元半數之能,雖說成效甚大,但卻叫他失了再戰之力,流星勢如疾火,猛然穿透姬月胸口,射向戰無敵設下的雷障,一陣令人牙緊耳鳴的爆裂聲頓然充斥天地,經久才散。
這一番變化看似令人神奪魂驚,實則只在短短瞬息間碰撞交織,穴風一卷,瀰漫在半空的散雷寒霧,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戰無敵視野稍恢復明晰,就見姬月如一片紙鳶緩緩下落,他當心口處破開一個大洞,貫穿胸背,撕裂的血肉邊緣被層層寒霜凝住,並不顯得血淋淋,卻如同一口藍黑的深井,詭異的駭人。
戰無敵足底踏空,後發先至,瞬息挪移到姬月身邊,攬過他比尋常男子稍纖細的腰身,入手才驚覺,懷中人竟如此輕微,彷彿林中一葉,縹緲無依。
修者的肉身有三處要害,腦、心和丹田,心口被破,姬月只能靠元神吊住命息,若不能及時奪舍,不出一時三刻,就要徹底消亡了。
眼前的結果是戰無敵萬萬沒有預料到,眼看姬月面無人色,慘淡如霜,心知他冰元已散,回天乏術,剎那間百般滋味輪番閃過,茫然、不解、悲憤、惱怒一股腦兒涌上心頭,幾乎說不出話來,平日遭受萬千苦痛也要笑傲於世的爺們兒,竟然紅了眼眶,梗着脖子問道:“你,你這樣又是爲何?”
姬月神色淡淡的,仍是那副山崩於前也毫不改色的面孔,輕飄飄回道:“哪來許多理由,想做就做了。”
戰無敵不料他這般回答,心裡愈發不是滋味,空落落的有如無底深淵,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思緒百轉千回,千百年相處的點滴時光一齊匯入腦海,從沒有那一刻像此時這般清晰。
隱約間,戰無敵靈光一閃,似乎覺察出一些端倪,細細回味一品,越發覺得並未自作多情,心中不由大震,暗暗想道,他這樣出類拔萃的人,喜歡誰都好,爲何偏偏要......想到此,悲喜之情已洋溢在眉梢眼角。
姬月心性一貫淡泊,此刻見了戰無敵的神情,不知怎的,一顆心彷彿和他連結在了一起,無需言語,已然看懂,想到有生以來唯獨對眼前這人有過欲求,和臨終都未言明的情愫,一時間倍添感傷,可是心裡卻又翻起一陣欣喜,不由得輕輕笑道:“原來你也不是十成十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