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濟叔感覺到一個人(後來確認,並非伯婆坳的村民)從他身後走來,那人拍了拍他的後背,他擡起了頭,看到了一個背影。像着了魔似的,他從石頭上緩緩站起,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人走,走進了剛纔濟叔撒尿的叢林,看到前面的男人揮手示意停下來,濟叔就停住腳步。濟叔看了看陰森森的四周,發現在草堆邊平躺着幾個人,他看不清楚這些人的腦袋,卻發現其中兩人穿白色衣服,另外三個人穿黑色衣服。
怎麼這些人平白無故地躺在這裡?濟叔覺得非常奇怪,想跟那個引路人說話,卻發現自己無法張口;想走近一點,卻無法邁步。濟叔眨了一下眼睛,突然,他感覺周圍的林木劇烈地搖擺起來,在這一剎那,兩個穿白色衣服的人慢慢地飄了起來。濟叔在慌忙中竟然看到了她們稚嫩的臉,突然間,她們齜牙咧嘴,變得血肉模糊,向濟叔抓了過來。濟叔想跑,但根本跑不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那個引路人用手一彈,兩個女孩子平直地躺了下去,遠遠望去,她們薄似一張紙。
引路人用低沉的聲音說:“你今天會遇到這些人,你不用害怕,記住,言多必失,少說爲妙!”說完這句話,這人轉身就走,濟叔想說句話,但仍然說不出,就在這人轉身的瞬間,濟叔看到了他似乎有3隻眼睛。這人像陣風一樣飄走了。詫異中的濟叔再回頭看看躺在地上的那些人,這些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正在此時,一聲清脆的喇叭聲從不遠處傳來,濟叔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坐在石頭上。他回頭看看身後那密密麻麻的叢林,一陣涼意涌上心頭,見鬼了,大清早的,竟然做這樣的夢,他抖擻精神站了起來。
一分鐘後,濟叔終於看到了一輛白色中巴車從遠處開來,奇怪,平時我鎮的國道上鮮有中巴車的,還是試試運氣吧。濟叔舉起手攔車,而車子竟然在他身邊慢慢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箇中年男人(後來證實是帶隊老師)立即探出車門對他喊:“快上來,反正後面還有座位!”濟叔跳上了車,笑吟吟的,心想自己今天運氣真好,還能坐上中巴車,要知道,以前坐農用車那都是擠着坐在車後的,兩者不可同日而語。然而,濟叔並不知道,這輛中巴車並不好,因爲據後來交警驗證這是一輛報廢車。
上車後,濟叔看到全車都是青少年,女孩清一色穿白色套裙,男生穿黑色褲子。濟叔上車後沒說什麼,看到其他人挺困的,大部分人都無精打采,閉目養神,有的靠着後座睡着了。帶隊老師說:“阿伯去縣城吧?最後面還有位,你小心點走過去。”
濟叔“嗯”了一聲,扶着左搖右擺的車子,移到車廂最後排,後排右邊靠窗的一個女孩立即站了起來,騰出靠窗戶邊的位置,濟叔也沒說什麼,坐了下來。坐下來他才發現,這輛車挺破舊的,最後這個窗戶連玻璃都沒有。他看了看旁邊那個讓位的女孩,愣住了,感覺這個女孩挺面熟的,但一時想不起來,又不好意思問她,濟叔本來就是個木訥的農村人,不善於搭訕。於是他坐在座位上往車窗外觀望,公路旁一簇簇樹木從車窗外閃過。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車繼續往前開,開始進入下坡路。大概在濟叔上車後的10分鐘,他聽到最前面的司機大聲地喊了句“不好”,就感到猛烈剎車。根據事後司機(沒死)的講述,因爲公路都是下坡路,而且急轉彎很多,一般都是凹進山谷再出來,如此反覆,所以從這邊看對面山,公路就成了一條直線。這個司機本來比較熟悉山路,估計是休息不好,產生幻覺,並且又是報廢車,剎車老化,當車偏向懸崖時,他迅速向裡面打方向盤,車頭似乎有扭轉的趨勢,但由於尾部慣性極大,瞬間漂移到公路外面,頭輕腳重,車子在頃刻間掉了進去。一個帶隊老師,一個司機,二十三個學生,一個村民,全部隨車落入深谷,二十六條鮮活的生命頓時面臨着最爲嚴酷的考驗!
結果已經在開頭交代,當場死了2人,重傷3人。這似乎有點不可理喻,連人帶車跌入這麼深的懸崖,竟然大部分人可以存活下來,真是奇蹟。根據事後一些輕傷且頭腦清晰的傷員轉述,當車掉下去後,剛好撞到了下面的幾棵大樹,起到了緩衝作用,最後才翻到谷底。
然而,當時谷底的情況究竟怎麼樣,濟叔並不清楚,因爲翻車的瞬間,他感覺到車子在山坡中轉了幾圈,發生強烈的碰撞後,自己掉了出去,掛在樹枝上,當衣服被撕破後,重重地掉在下面的草叢裡,然後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他醒來時,周圍靜悄悄的,光線非常暗淡,其實此時才下午四五點鐘。他想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但根本無法做到,上面是高不見頂的山峰,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深谷,自己可能在半山腰間,困在這荒山野嶺中,連走出去的路都沒有。濟叔料想自己在車子翻下去的瞬間,從車窗中掉在了半山腰,現在自己要走出去,唯一的辦法是向下走,走到山谷,山谷應該有小路走出去。當他向下攀爬時,感覺腿有點痛,這才發現自己受了傷,還好是輕傷,忍着疼痛勉強可以走。
越向山谷下邊爬,濟叔發現下面越昏暗,同時,天色逐漸變暗,前方慢慢變得模糊不清。大概爬了半個小時,濟叔爬到了一個比較平坦的地方,估計這裡就是谷底,於是他就地而坐,小憩了片刻。
突然,藉着微弱的光亮,他發現不遠處有一堆特別顯眼的白色的東西,他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天啊,當天坐的車早已成爲一堆廢鐵,周圍草叢全被踐踏,現場還充斥着一種怪異的腥味,見到這一情景,濟叔的雙眼立即溼潤起來,其他人呢?難道全都死了?屍體都被人搬走了?難道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嗎?不,自己能否走出去依然是個問題,談倖存實在是爲時尚早。此時,他飢餓難耐,感覺周圍黑鬱郁的林木好像隨時都會侵襲下來,黑暗讓他無比恐懼,濟叔逐漸變得神志不清了,但他仍有活下去的堅強意志,走,一定要走出山谷!
他拖着沉重的腳步向前走,突然,他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濟叔吃力地聽了聽,終於判斷出聲音的所在,然後朝那邊小心翼翼地走去。當他走到前面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在一個大石頭旁邊躺着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學生,還有微弱的氣息,但究竟是不是坐車時坐在他旁邊的那位,他已經無法分辨,因爲天色太暗,並且那個學生全身是血。
濟叔見此慘狀,早已經嚇得目瞪口呆。這位女生已奄奄一息,見有人過來,輕輕地說道:“救……我……”
濟叔判定,這個學生肯定跟自己一樣,在翻車過程中掉出來了,但他沒有去想,如果救援人員來搜救過,爲何唯獨她沒有被找到?但自己不是同樣被遺落了嗎?自己上車時被很少人注意到,並且翻車後,死亡、受傷已讓現場失控,誰會想到有人掉出車窗?反正情急中的濟叔也想不了那麼多了,此時真是同病相憐呀,原本全身無力的濟叔頓時來了精神,彎腰上前去扶她。可是,剛碰到她的身子,濟叔就發現一塊玻璃竟然斜插在女孩的胸部上,女孩的衣服早已是血淋淋一片。
在血腥面前,濟叔沒有絲毫害怕,救人心切,他堅定地對那女生說道:“阿妹,你要挺住,走,我揹你走,背都要揹你出去。”
女孩似乎被濟叔的話鼓勵,發出微弱的聲音:“好,要死……也不能……死在這裡,會成爲……孤魂野鬼的,揹我……出去。”說完就昏厥了過去。濟叔立即扶起了女孩,而此時的女孩就如一具僵硬的屍體,任憑着濟叔的擺弄。濟叔蹲了下來,用盡全力把這個女孩託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然後開始艱難地走路。但是路在何方,他根本就不清楚。其實,濟叔能單獨一人在這荒山野嶺中走出去,都已算是奇蹟,何況在自己負傷的情況下,在黑夜裡揹着一個女孩子走,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此刻的他卻認爲他能做到,因爲他已經不夠清醒。
濟叔揹着女孩艱難地挪動着腳步,忽然聽見一陣怪異的聲響,他循聲望去,竟然是從廢棄車子的地方發出來的。濟叔定睛一看,有兩束光線在晃動,光線後有兩個身影,他們用什麼東西在撬車子,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濟叔立即靠着旁邊一棵大樹,悄悄地觀察他們。過了一會兒,濟叔聽到兩個人在低聲交談,這兩個人的聲音在這黑夜的山谷裡非常清晰。
一個人說:“大哥,好像沒有什麼好東西呀。”
另外一個人說道:“嗯,再找找,天黑了,沒有人會過來。”
“大哥,聽說這是一輛載學生的車,並且是出去的,又不是回來的,估計不會落下什麼值錢的東西。”
“再找找吧,一定要仔細點。”
濟叔算是聽明白了,這兩人是來撿東西的。據說這種情況在當時還是比較多的,特別是縣城回來的農用車,如果翻車了,那撒落的東西實在是多呀,所以別鎮的一些大膽的村民會做這種勾當。見此,濟叔怒火中燒,自言自語道:“太可惡了。”剛剛說完,自己的背後“嗖”的一聲,一個白影從後面躥到了眼前的樹上,然後飛了過去,濟叔情不自禁地大喊起來:“鬼,鬼來了!”
翻車處的兩個人聽到這邊有人喊鬼,並且看到了那個白色的鬼在飄來飄去,立即發出了殺豬般的號叫。其中一個人魂不守舍地喊道:“大哥,快跑呀,真的是鬼飄過來了。”瞬間,聽到了叢林間簌簌作響的風聲和那兩個人瘋狂的叫喊聲。兩人落荒而逃,聲音也由近而遠,慢慢消失。
那兩個人走後,濟叔見到廢鐵處仍有一束光亮,他揹着女孩走了過去,發現是剛纔那兩個人丟掉的一支手電筒,他興奮地叫了起來,說道:“我們有救了,在電池用完之前,一定要走出去。對了,剛纔那兩個人從那裡跑了,肯定那裡就是小路,你挺住,我們很快就可以出去的。”濟叔撿起手電筒,揹着女孩繼續向前走。
但後背上的女孩一句話也沒有說,濟叔覺得不可思議,又問她:“剛纔是你拋衣服出去嚇他們的嗎?”背上的女孩仍然沒有說一句話。不會是死了吧?濟叔不敢多想,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走,快點走,這是救她唯一的希望。”
濟叔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他發現自己全身麻木,身體僵硬,奇蹟真的出現了—憑着頑強的意志,濟叔竟走到了公路上。已經是深夜了,上下都是黑濛濛一片,唯獨鋪着白色沙粒的公路泛着微微的白光,於是他沿着公路走啊走,走到了早上他等車的那個地方,看來這是伯婆坳,離我村不遠了。走在公路上時,濟叔覺得非常輕鬆,渾然忘記了後背上還有個女孩,但一到伯婆坳,他想到後背上還有個女孩,突然覺得後背沉甸甸的,他又想放下女孩子休息一下。
說來奇怪,他想放下後背上的那個女孩,但感覺到根本放不下來,就如一個無形的東西粘着自己的後背,想甩也甩不掉。突然,又從背後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音:“救……我……”濟叔想:“反正伯婆坳都到了,‘死豬不怕開水燙’,就走完這最後一段路吧!”於是,他加快速度,摸着黑,揹着這個女孩子回到我村,終於到了自己的家門口,敲響了家門,看到了濟嬸,向她求救,他早已筋疲力盡……
可是,濟叔歷盡千辛萬苦救回來的女孩究竟在哪裡呢?其實那不是個女孩,而是一根樹筒,因爲在凌晨時的伯婆坳,別的村的一位村民,從遠處目睹了濟叔的怪異走姿,而樹筒就被他拋棄在公路口。真實存在的女孩在哪裡?其實,她就在醫院裡!
後來我村的村民得知,3名重傷者中有一個女孩。這個女孩的胸部被玻璃刺入,流血過多,醫院立即對她展開施救。躺在手術室的女孩,瀕臨死亡,用微弱的氣息喊着:“救我……救我……”但由於心臟受到嚴重的創傷,她一直堅持到第二天凌晨才被宣告死亡!
後來,這個學生的家長,聽說了我村濟叔的這個驚人遭遇,特地來到濟叔家,聽濟叔講完細節後,感動得熱淚盈眶,說是濟叔把她女兒的陰靈帶出荒山。也有人說,如果當時濟叔再跟那女孩談話,會被耗盡陽氣,必死無疑,只是,他得到了我村那個有3隻眼睛的靈神的庇佑,逃過了一劫。
車禍後不久,一個醒目的牌子掛在伯婆坳公路的石壁上,牌子上寫着:“前面爲事故多發路段,請小心駕駛!”這個牌子掛在這裡,爲的是警醒世人,讓大家珍惜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