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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暗戰 (1)

第27章 暗戰 (1)

2001年的正月,在廣州唸書的我也回鄉湊個熱鬧,因爲那一年的我村熱鬧非凡,停止多年的正月元宵迎神活動將在這個平靜的村莊裡隆重舉辦,木偶戲也將隆重上演。消息一傳出,村中一片歡呼,很多在外地居住的村民欣然歸鄉,共同支持家鄉這個重大的慶典活動,圖個大吉大利。

過完年之後,各寨的村民都在關心一個重要人物的健康問題,因爲只有他的出現才能讓這次活動更有神奇性、更有轟動性。但令人扼腕嘆息的是,神棍曾開的兒子及時發表了聲明,說此時的父親曾開已垂垂老矣,身體狀況江河日下,現住在縣城安享晚年,不宜打擾,顯然,這意味着曾開徹底地退休了。但是他的退出,絕不代表我村的神權之路就此走向覆滅,相反,很多比曾稍微年輕一點的,帶着新的夢想,向這條路慢慢走來,據事後得知,對此職業(神棍)感興趣的人已經在暗中活動。可是,這項工作不是兒戲,絕對不能被蔑視,也絕對不能硬着頭皮上,否則,物極必反,很可能造成悲劇!這一年的正月,對於我村來說,確實是有喜也有悲。

從初四這天起,相關的兼職工作人員都開始了各項迎神活動的準備工作,比如,收拾鑼鼓、清洗轎子、做釘子轎,等等。收拾鑼鼓和清洗轎子都好理解,而這釘子轎是何物?其實,它就是板凳,只不過兩邊有擔架可擡,並且在其坐墊、靠背、扶手、放腳處均安裝了鐵釘,尖端朝上,以供具有“非常”能力的神人坐,在萬衆矚目的節日裡,神在村民面前證明其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和移星換斗的法力。

曾開的缺席,意味着曾經風靡一時的“坐釘子轎”活動退出我村的歷史舞臺,所以之前爲這位神奇人物定製的釘子轎也被胡亂地拋棄在新二寨的大廳棚頂上,已經多年不用。然而,今年的迎神活動重出江湖,那麼與其配套的“坐釘轎”又如何呢?這確實難爲了工作人員,在收拾這些陳舊的道具時,新二寨的熱心人士星哥等人特地去問了寨子中的老大兼請神高手—省叔公,問這頂釘子轎是否需要清洗,可是這位資歷頗深的人士卻給了星哥等人一個令人費解的答案,省叔公說道:“既然要迎神了,釘子轎就順便準備好吧。”

省叔公的這種模棱兩可的表態,確實讓我村的人產生了豐富的聯想,除了曾開之外,難道還有人會去挑戰這頂望而生畏的釘子轎?村民都將拭目以待。星哥等幾人把這釘子轎重新洗好,修補好,放在新二寨門口邊的大坪上。對於這項準備活動,在我村有個傳統說法—誰更熱心就表示誰家更誠心,將會受到神明更多的庇佑。所以村民對準備工作樂此不疲。今年星哥的付出是有目共睹的,理論上講,他將成爲第一批被庇佑的對象之一,可是上天卻跟他家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星哥家所住的新二寨的不遠處即是我村的河流,河對面的上邊就是我村五顯大帝的寺廟,如果大家還有印象,在前文中曾提到過此廟宇的位置。廟宇在重新修葺之後,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仍然威嚴聳立,不變的是村民對神靈的虔誠,變化的是在這座神聖的廟宇前朝拜的面孔。

新二寨前排房間的窗戶打開之後,就可以眺望到河對面的山丘和這座廟宇,當然,前提是你的視力要好,毫無疑問,星哥的視力是沒有任何瑕疵的。據說,當時星哥的妻子帶着兒女們在大年初二就回孃家去了,星哥當天晚上在別人家玩到11點多才回家。毫無睡意的他,覺得百無聊賴,特意泡了一壺茶,然後微微打開一扇窗。剛過立春,外面的氣息挺清新,晚風吹拂進來,備感清爽,只是屋子外面漆黑一團,顯得農村過年時有點孤寂。過了一會兒,眼睛逐漸適應過來,乘着月光,依稀可以看到河面上褐色的流水,突然,他把目光鎖定在石橋上。他可以確定:一個黑影竟然在河中的石橋上輕輕起舞,剎那間就消失了。“他媽的,見鬼了,怎麼正月就看到這玩意兒!”星哥自言自語,慌忙中用力把窗關上,心臟不由得劇烈地跳動。

等心跳緩和下來後,星哥啞然失笑:自己那麼膽小算什麼男人?在好奇心的驅動之下,他再次湊近窗戶,微微打開,向外張望,看到了更爲怪異的一幕:那個消失的身影在河對面的山坡路上飄忽,如跑似飛,很快又在山坡路口消失了。此時,外面萬籟俱寂。

正是子夜,牆壁上的那座古老的時鐘正在滴滴答答有規律地擺動,他的腦中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那個黑影究竟是人還是鬼?如果是人,爲何會在深更半夜有這樣的舉動,跑到對面山坡幹什麼?如果是鬼,那,那不可能,難道自己的時運真的那麼背嗎?

星哥思緒萬千,不承想,更讓他慌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星哥本來放鬆了的神經又繃緊起來,他惶恐不安地傾聽着外面的任何聲息。一陣低沉而緊張的聲音傳了進來:“阿星,開門!”或許是對方過於緊張的緣故,星哥沒有在第一時間聽出是誰,一種非同尋常的感覺侵襲着他的大腦,他挪着腳步來到門邊,屏氣問道:“誰呀?”

“阿星,是我!”門外再次傳來了焦急的聲音,這下肯定沒有聽錯,是自己的老母親。星哥立即撥開門閂,打開了門,母親那蒼老而又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前。但是在這一瞬間,藉着暗淡的光線,星哥從母親的臉上發現了異常,母親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巨大的驚嚇,她面容慘白,呼吸急促。平時總是笑容可掬的母親此時一聲不吭地邁進了房間,顫抖着把門關上,接着,轉過身來,仔細地打量了一遍房間,靜靜地走到一張木凳面前坐下,一言不發。星哥毫無頭緒,緩緩地走到母親的面前,蹲了下來,伸手去握母親的手,卻發現她的手異常冰涼。

“媽,你怎麼了?”星哥悄悄地問了一句。

母親戰戰兢兢地吐出了幾個字:“阿星,我怕!”星哥的母親的“怕”字一出口,不要說星哥會意到母親的意思,包括我,甚至說我村的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麼。我村的人都知道,星哥的母親葉伯母向來與衆不同,本來對於一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應該看破世事、笑看人生,但她有個怪癖,就是平生有兩怕,一是怕死,二是怕鬼,這確實是讓後輩啼笑皆非。所以星哥聽到母親老調重彈,鬆懈了下來,笑吟吟地對母親說:“媽,你怕什麼?不會又說是怕鬼了吧?”

葉伯母見到兒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沒有絲毫的放鬆,相反,葉伯母正襟危坐,若有所思地對星哥說:“阿星,我恐怕過不了今年,我的陽壽已經盡了。”

這可讓人不懂了,聽起來好像葉伯母認識閻王爺似的。而善於察言觀色的星哥,覺得今晚的母親確實跟往常不同,如果是以前,母親說到死,說到鬼之後,總會一笑置之,但今晚一直是愁眉不展。星哥擔心地問母親:“媽,你是不是覺得身體不舒服呀?”

葉伯母仍是一臉嚴肅,她一本正經地說:“不是的,我剛剛確實見到鬼了,還是個劊子手呢!”

星哥驚呆了,他看到母親的樣子不像是玩笑,巧合的是,剛剛自己也透過窗戶看到了河面上的黑影。星哥隱隱約約感覺到,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星哥的母親情緒稍微緩和了,她把自己剛纔遇到的怪事告訴了星哥。

根據葉伯母的講述,她在臨睡前去了趟茅廁,回來的時候,望了望擺放在大門口的那些準備迎神用的轎子,奇怪的是,她依稀見到最靠邊的那頂釘子轎上坐着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大家千萬別以爲葉伯母老眼昏花,葉伯母雖過花甲之年,但仍是耳聰目明,牙齒完好,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黑影當時真實地存在。當時,葉伯母心裡非常清楚,這不是鬼,而是神,因爲那是釘子轎,只有神纔會坐的,於是,此時的她還以爲是神明顯靈,立即遠遠地跪了下來,嘀咕着說:“神啊,你大顯威靈,保佑……”可是,令她震驚的是,釘子轎頓時發出了一陣急促的聲響,這個黑影竟然在瞬間飄然而去,在半空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來取你命,時候未到……”

膽戰心驚的葉伯母在黑暗中聽得一清二楚,立即起身,跑回房間裡躲了起來,許久,她終於明白過來,剛纔的那個黑影是鬼,是來取自己魂魄的劊子手。心有餘悸的她想確認一下窗戶是否完全關上,當她雙手哆哆嗦嗦去摸窗戶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從窗戶的縫隙中閃進來一道白光,正中她的腦門,她驚慌失措地跑出房間,來到了兒子這邊。

鬧鬼了,星哥聽完母親的話,感覺到自己看到的黑影跟母親所見的黑影是同一個黑影。他摸不着頭腦:怎麼一個家庭中同時兩個人見到鬼?想到自己曾正兒八經地洗轎子,會不會是神顯靈了呢?從結果來看,星哥似乎錯了,等着他的是艱苦的探索。

葉伯母說完,見星哥沒有任何表態,接着鄭重地說道:“阿星,今晚就辛苦你了,我在這個房間睡,你看着我,說不定我今晚就走了呢,如果真是這樣,我有子送終。”說完就上牀睡覺去了。星哥搖了搖頭—怕鬼怕成這樣,確實是世間少有呀!據說當晚星哥抱來一牀被子,直接躺在凳子上睡了。

幾天後,星哥的老婆從孃家回來了。星哥並沒有及時把母子倆見鬼的事情告訴星嫂,母親怕鬼自不必說,但星嫂向來對鬼神不以爲然,當然星嫂也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當星嫂回來時見到寨子的大門口擺放着那麼多迎神道具,她已經心中有數,她嫁給星哥這麼多年,入鄉隨俗,被我村民風同化了,但是她確實是個膽大的女人。一般在正月,很多村民甚至是他村的人都會去對面的廟宇中求籤,因爲那是靈神,籤特別準,所以去廟宇的求籤者給的香油錢也不少。但晚上會否有人去求籤呢?星哥突發奇想,難道那天晚上看到的黑影是個人,也是去廟宇那邊求籤的?

或許是妻子在身邊的緣故,星哥並不像前幾天那樣畏畏縮縮,陽剛之氣又回到他身上來了。初八那天晚上,星哥在臨睡前從窗戶的空隙中向外張望,他想或許會發現去求籤的人。此時的窗戶外黑不溜秋,一個身影也沒有。在他張目凝視的時候,旁邊的星嫂覺得他的舉動怪異,不經意地問道:“阿星,你在看什麼?”

全神貫注的星哥頭也不回,小聲地說道:“我在看有沒有鬼。”

星嫂愣住了,不知道丈夫在搞什麼,她輕輕地走到星哥的身邊,把手搭在星哥的胳膊上,星哥突然回過頭來大力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臂,同時尖叫起來:“鬼來了!”星嫂更加納悶,她冷冰冰地說道:“阿星,你神經兮兮的,說什麼話呢,大正月頭,大吉大利的,說什麼鬼不鬼的?”此時的星哥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走到牀沿坐了下來,終於把前幾天晚上發生的怪事告訴了星嫂。星嫂聽完,禁不住笑出聲來,她樂呵呵地說道:“你們母子倆真是迷信呀,哪有可能有鬼哦,說出去給村裡人笑死。”星嫂還沒說完,星哥卻湊近她的身邊,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然後指了指窗戶外面。許久,星哥小聲說道:“真的,我剛剛又看到有黑影朝對面去了,不可能又是我眼花吧?”

此時的星嫂猶豫起來,她推開星哥的手,來到了窗前,向外觀望了一會兒,接着回過頭來,向星哥說出了一個驚人的提議:“阿星,要不咱們出去看看?”沒等星哥反應過來,星嫂就找來一支手電筒,拉着星哥就想往外走。可是星哥瞠目結舌,呆呆地站在房間裡,紋絲不動,他戰戰兢兢地說道:“你……不要……命了嗎?”

星嫂走過來拍了拍星哥的後背,笑着說道:“那個不可能是鬼來的,走,肯定沒事的。”見星哥並沒有動,星嫂不耐煩地向他吼了一聲:“別磨磨蹭蹭了好不好,你是不是男人?竟然比我還怕!”星哥被逼無奈,勉強跟着星嫂出了大門。據星嫂後來在衆人面前吹噓,當時一路上是她拉着老公的手走……

屋外的天空中掛着一彎月牙兒,大地罩上一層金黃色的微光。其實只要熟悉道路,有沒有手電筒並不重要。星嫂拉着星哥的手很快來到了河邊的路口,向對面張望。此時的現象簡直就像是安排好的一樣,一個黑影出現在河對面的小坡上,寨子供奉的廟宇就在這個小坡上,奇怪的是,黑影朝着廟宇飄去。說這個黑影在“飄”,並非我故意捏造事實,這個你懂的,看完下面的故事就明白。

幾乎夫妻倆同時看到此景,星哥顯得心神不寧,星嫂安慰着他說:“阿星,我敢保證,那個絕對是人!走,去廟宇看看。”星哥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激靈。據事後星哥講述,這之前他從來沒有在晚上10點鐘之後跨過河,何況此時夜深人靜。不過,在妻子的面前,他只能“打腫臉充胖子”,跟着妻子跨過石橋,來到上坡路。然而,就在上坡的時候,他們發現不遠處的廟宇燈火通明,顯然白天的幾把燈盞火一直在燃燒。兩人來到廟宇的大坪下,稍微歇息了一會兒,正在此時,讓人大開眼界的是,朦朧的月光下,一人似乎在廟宇的面前跳動,看他專注的樣子,絲毫沒有注意到兩人在不遠處觀察着他。由於方向問題,夫妻倆根本無法看到此人的臉。此時的星嫂激動了起來,輕輕地對星哥說:“我都說了,不是鬼吧,是人!”星哥默默地點了點頭。可是,此時的夫妻倆卻不知道,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上,鬼不可怕,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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