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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戰 (2)

第28章 暗戰 (2)

或許是星嫂的聲音略微尖銳,給那人聽到了,說時遲那時快,那個黑影突然回頭向星哥夫妻倆看來,同時一束強光射了過來,夫妻倆還沒有反應過來,黑影卻朝着廟宇的另外一個方向飄去,星嫂大聲地喊了起來:“是誰?別走!”星嫂獨自追了上去。慌亂中,星哥大腦一片空白,向廟宇走了過去。可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廟宇的後方又出現了兩道強光,對着這邊星哥的眼睛照射,星哥覺得眼冒金花,回頭撒腿就跑。可是驚慌失措的他,在下坡路上打了個滑,撞到了一棵樹上,狼狽地癱倒在路旁。

“是誰?是誰?”兩個黑影大聲質問道,然後圍了上來,兩束手電筒光不停地在星哥臉上晃動。突然,其中一個黑影無比驚訝地喊道:“星哥,怎麼是你?想不到呀!”

星哥揉着碰傷的頭,微微地擡起了頭,許久,他終於看清楚了,這兩人是新一寨的老火和老土兩兄弟。這兩兄弟都是一副驚訝不已的樣子,在黑夜中用鄙夷的眼光注視着星哥。看這兩兄弟來者不善,星哥覺得莫名其妙,問道:“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我老婆呢?”

老土和老火對視了一下,老土憤怒地嚷道:“什麼?做這種事,你還帶上你老婆,星哥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廟宇中村民供奉的香油錢數目不少,但是據寨子裡的老大統計,經常被盜,所以我們兄弟纔來……真的沒有想到呀,你怎麼做這種事情?”

星哥算是聽明白了,誤會呀,可是在這關鍵時刻,緊張的他卻無言以對,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辯解道:“什麼……什麼,老火,你們認爲……是我們……拿了廟宇中的香火錢?”

火哥和土哥搖了搖頭,對星哥置之不理,老火還大力地咳嗽一聲,向路邊的草叢中吐了一口痰,然後頭也不回地朝着下坡路走了,留下無比痛苦的星哥愣頭愣腦地坐在路邊。過了一會兒,星嫂從廟宇前的路口快步地走了下來,估計她也見到兩個身影消失在石橋上,但是,這不是重點,她氣憤地說道:“他跑掉了,不過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如果再遇到他,我肯定可以認出來!對了,剛纔是不是有人過來跟你說話了?”星哥悔不當初地說道:“唉,給你害死了,現在想起來,是神是鬼關我們什麼事?現在我們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啊!”

星嫂看到滿臉惆悵,意識到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忙不迭地問道:“阿星,你是什麼意思?”

星哥把老火兩兄弟的話告訴了她,星嫂聽了暴跳如雷,然而思緒混亂的她根本還沒有理清是怎麼回事,但她迷迷糊糊感覺到麻煩將接踵而至。最後,夫妻倆乘着夜色,垂頭喪氣地回到家。

當天晚上,星哥夜不能寐,擔心着自己夫妻倆的聲譽問題,而星嫂最終還是挺過了自己這關,她堅信“身正不怕影子斜”!果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第二天,幾個寨子裡都人聲鼎沸,毫不避忌地談論着星哥夫妻偷拿廟宇燈油錢的事情。一日之間,村民以訛傳訛,流言四起,這逃不過葉伯母她那敏銳的耳朵,她不敢相信,竟然是自己的兒子裝神弄鬼來騙人,最重要的是,還騙到了老孃的頭上,不然那天晚上鬼從何來?此時的星哥夫妻倆真是百口難辯,只能以沉默對付衆人的誹謗。但是,也有人相信星哥夫妻是無辜的,理由很簡單:一是星哥家並非窮困潦倒,哪會在乎那錢?二是夫妻倆平時的爲人。只是,在人證面前,一切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星嫂終於明白了自己魯莽的行爲讓家庭惹上了禍,但她確認了一點:那個黑影不可能是鬼,一定是人!不想了,當初如果不是要證明他是人,自己家會陷入這樣的境地嗎?還是學會面對現實吧!忍受誹謗吧!可是,這一切僅僅是鋪墊。因爲一切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如果在那時問我,神究竟在我村存不存在,我無法回答,但一週之後,從跡象來看,神確實瀟灑地來了一次。

一週過去了,正月十五到來,村莊內到處喜氣洋洋的。根據當天的辦事流程,上午敲鑼打鼓,迎接村中所有寨子供奉的神像,然後工作人員擡着轎子在村中環繞一圈。各寨的村民對神敬畏得五體投地,燒香跪拜,燃放鞭炮。當天下午4點,全村的神像集中在新四寨大坪上,統一拜完之後,村民即可回家吃晚餐,用餐完畢,部分心誠的老人還會沐浴更衣,以最好的精神狀態出現在衆神的面前。

夜幕降臨,其他的寨子逐漸寂靜下來,幾乎所有的村民都集聚在新二寨的戲棚前,稀奇古怪的劇目在悄然上演,究竟誰是主角,暫時無人知曉。據說當時的星哥夫妻倆默默地站在人羣的一角,畢竟自己處於風口浪尖,此時“無聲勝有聲”呀。就在大家焦急地等待木偶戲開始的時候,突然,寨子的一角傳來了強有力的吆喝聲,是由男人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強,周圍集聚的人也越來越多,頓時,這些吆喝的男人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還好,當時我憑着敏捷的身手快速地佔據了有利的觀看位置。而其他動作較慢的人員,如星哥夫妻倆,就沒有那麼好了,當星哥夫妻倆圍過來時,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已經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星哥急中生智,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拿來了長凳,夫妻倆站了上去,也嘗試做看客,可是,10分鐘之後,星哥的身份卻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此時,激動人心的一幕終於出現,人羣裡面的村民樂叔成了主角,他頭上繫着一條紅毛巾,穿着半截褲頭,打着赤腳,跳了起來。左鄰右舍都知道樂叔沒有藝術細胞,想要讓樂叔在衆人面前奉獻上精彩絕倫的舞蹈表演的可能性太小了,那他在幹什麼?像,太像了,他在走曾開的老路,他在走向神權之路,他越跳越起勁。旁邊的老大省叔公激動起來,省叔公振臂一呼:“神來了,鑼鼓鬧起來!”

村頭的敲鼓高手谷伯率先敲響了鼓,鑼也響應起來,瞬間,鑼鼓聲、歡呼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一陣鼓響之後,周圍的人羣安靜下來,個個擦亮眼睛,看樂叔的激情表演。樂叔非常配合村民,揮動着手臂,嘴裡發出了“噓噓”的聲響,他的動作和聲音與當年的曾開如出一轍,最讓村民熱血沸騰的是,樂叔宣稱自己是“五顯華光大帝”。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許多人在旁邊竊竊私語,有人說看樣子是真神降臨,有人說新的神棍誕生了,也有人說此大帝非彼大帝也。然而,支持的聲音卻越來越多,“真神”字眼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呼聲最高的是土哥和火哥,可是,他們卻不懂得避嫌,任何人說樂叔是真神都可以,但他們必須低調,哪有侄子支持叔叔當神棍的?這不擺明着是任人唯親,違反神棍的選拔制度嘛!

無論如何,樂叔畢竟是樂叔,不是名字不夠響亮,而是真神曾開在我村村民中的地位已經根深蒂固,所以樂叔根本不能跟曾開相提並論,他如果要被大衆接受,就必須在衆目睽睽之下接受特殊的考驗。果然,周圍的幾個年輕人大喊道:“請讓開,請讓開!”頓時,人羣中讓出一條通道,三四個人把清洗好的釘子轎擡了過來,有一個大膽的人向樂叔畢恭畢敬地說:“請神就坐!”

現場立即沉寂下來,等待着非凡的一刻!沒錯,真神就是要坐這頂釘子轎的,任何不敢坐釘子轎的,不算是真神!

揮動着手臂、跳着舞步的樂叔時不時向釘子轎那邊看,但總不見有任何行動,時間就這樣流逝着。突然,一個聲音憤怒地喊道:“你是神,你有什麼好怕的?上啊!”衆人循聲望去,卻不知道是誰喊的,因爲這個聲音並不熟悉。據事後確認,這個聲音發自星哥喉嚨,據說此時的他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讓現場村民大爲不滿的是,樂叔似乎在拖延時間,仍在不停地跳動着。既然跳舞不用成本,你就跳吧,但是這樣會耗盡村民的耐心的,很快,人羣中有人喊道:“假的,假的!”突然,樂叔橫眉怒目向衆人一瞪,然後朝釘子轎走去。

現場鴉雀無聲,暗淡的光線下,釘子轎顯得異常莊嚴,轎子上鋒利的鐵釘由於受到空氣長年累月的氧化,也顯得特別深沉。但是,你不用怕,你是神,你是萬能的,既然你被上天選定爲神棍,你就可以坐釘子椅,你就義無反顧地上吧。不要害怕,在你的眼中,凳子上的那些鐵釘已經不再是鐵釘,而是一粒粒的沙子(唯心主義),只要你勇敢地坐上去了,你就不再是人,而是神。想成爲不朽的人物嗎?想成爲村民敬仰的神棍嗎?那你就別再猶豫了,你離神權的寶座只有一步之遙,加油,樂叔!

衆人的呼吸、視線和注意力隨着樂叔的步伐而變化,成功一半了,樂叔嘗試把一隻腳踏在釘子上,現場的氣氛緊張得讓人窒息!但這不是關鍵,因爲根據物理學中的牛頓第三運動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樂叔的左腳踩在釘子上,而承受身體重力的還是右腳,只要右腳離地,那麼重力就完全落在釘子上的左腳上,那時,只要他能夠頂住,那坐上去就輕而易舉了。但是,就在樂叔想把右腳擡起來的時候,突然,樂叔把左腳放了下來,所有的村民面面相覷,可是,樂叔的表演並沒有終止,因爲他的拿手好戲是跳,於是他繼續跳着,並且抑揚頓挫地唱道:“我是……五顯華光大帝,今日……累……了……明天……再來……坐……釘子轎。”

衆人明白了過來,這位確實是個冒牌貨,但是村民還是保持着良好的風度,並沒有人向樂叔投臭雞蛋、蘿蔔、番薯之類的東西,當然,也可以說大家趕着來看戲並沒有隨身攜帶喝倒采的道具,不過隨即村民的積極性降低了。可是,幾乎在同時,站在凳子上的星哥卻大汗淋漓,旁邊的星嫂似乎看出異常,剛想問他,他卻從凳子上跳了下來,然後變着聲調地唱了起來,根據我的整理,歌詞大意是“我是五顯華光大帝,今天大吉良日,大吉良辰,我來坐釘子轎”,頓時,人羣中讓出通道,讓星哥順利通過。只見星哥肩膀不停地抖動,兩手揮動,嘴裡發出“噓噓”的聲音,抖掉了腳上的拖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然後朝釘子轎邁了上去,左腿上,右腿上,轉身,坐了下來。

現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而一些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村民懊惱不迭,後悔錯過了精彩的表演。

人羣中有人喊了一句:“真神出現了,鑼鼓響起來!”鑼鼓隊立即激情地擂鼓鳴鑼,聲音響徹天地。讓村民大驚失色的是,坐在釘子轎上的星哥還在唱,歌詞大意是:星哥是冤枉的,偷拿廟宇香火錢的,另有其人!此時,旁邊的星嫂和葉伯母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身邊如此熟悉的人竟然有這種舉動,不知是喜是悲。

經過足夠長的時間的考驗之後,星哥從釘子轎上走了下來,此時,他仍面不改色。天空出現了一絲異兆,寨子的南邊烏雲遮月,顯得非常陰暗,這像是下雨的前兆,如果下雨那就大事不好了,因爲戲棚搭建在寨子大坪上,露天的,如果下雨還談何看戲?而村民對異兆的普遍說法是妖孽作祟,而我的看法是,怪就怪在這裡,星哥也似乎意識到這一點,竟然發出“噓噓”的聲音,繞着寨子屋檐跑。有人怕星哥出事,跟着星哥追了上去。後來,據那幾人的敘述,星哥當時跑步的速度快得驚人,根本無法追趕星哥,跑完之後,烏雲消失,明月再現。可是,當晚的暗戰並沒有就此落下帷幕,我村神棍發展史上的兩大高手—星哥和樂叔,迎來了最後的決鬥!

顯然,剛纔的激情表演比賽是星哥完勝,但是,這似乎感染了樂叔。心理學家說過,自殺是可以複製的,我也可以說,坐釘子轎的勇氣也是可以複製的,既然你可以坐,爲什麼我就不可以坐?我的屁股是肉做的,難道你的就不是?你憑什麼說你是神,我就不可以是?一旁歇息的樂叔在痛定思痛之後,又跳了起來,唱了起來,朝神聖的釘子轎走了過去。

現場的人個個屏住呼吸,只見這一次的樂叔輕輕地踩上了鐵釘,好,上去了,儘管姿勢有點歪斜,成功。可是細心的人發現:就在坐下的一瞬間,樂叔顯得非常痛苦,不過很快被他那副威嚴的面孔所掩蓋。唱了一分鐘,樂叔起身,似乎看起來比星哥略微艱難,不過還是順利地走了下來。可是,就在他走下來的這一刻,命運之神已經在他身上放了一個生命倒計時的儀器,時間約爲半年。

我村的村民在當天晚上算是大開眼界了,但是,一個晚上有兩個神棍出現,並且是爲同一個供奉的神靈服務,這可能嗎?不管可不可能,這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人根本就無法分辨,但是上天可以分辯。

當天晚上,激情的坐釘子轎表演比賽結束之後,正式上演木偶戲,我記得第一場戲叫“王小二殺人”,同樣精彩。第二天,歡送衆神回廟宇,而星哥,再一次作出驚人之舉—坐上了神聖的釘子轎,接受村民朝拜。

可是,自此之後,星哥並不自稱爲神,他爲人低調,除非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幾乎跟神毫不沾邊,但是說他是普通人,又失之偏頗,因爲有人求他辦事,他也偶爾會出場。只是在我村村民的眼中,他仍然不是真神,原因很簡單,他始終無法替代曾經的曾開。

半年後,樂叔死了。據說他臨死的症狀爲陣發性強烈痙攣,在一次吹風時發作,抽搐,呼吸困難,最後窒息。有人分析,他是因爲破傷風而死,釘子轎上生鏽的鐵釘插入他的臀部,從而造成……樂叔的某位親人在事後證實,樂叔當初坐釘子橋後嚴重受傷,他提供了跌打藥酒給樂叔擦傷!

黑影,真神,假神,一切都只不過是個泡影!

暗戰結束,無人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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