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阿牛多少算是有點良心,還反覆問了堂哥幾次,是否確定要把3000元投一個數字,甚至提醒他,叫他不要玩那麼大,或者,把3000元分幾個數字投注。而自信滿滿的堂哥已經聽不進去了,親自下了單。善於察言觀色的曾阿牛發現堂哥的那種自信非同一般,異常堅定,異常執著。然而,事實證明,那3000元泡湯了。
堂嫂聽了曾阿牛的敘述,結合堂哥發瘋當晚的情況,不再懷疑曾阿牛的話,因爲就在下單的當晚9點左右,開碼後,堂哥接到了上線的電話,不中,於是當天晚上就瘋了,發生了故事開頭的一幕。
大家終於明白了堂哥變瘋的真相。這也說明,堂哥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把錢看得太重要了。幾千元算什麼呢,錢財這玩意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中就算了,還幾千元給曾阿牛,不就行了嗎?看來,有錢人真是小氣,堂哥太小氣了。
曾阿牛的催款讓堂哥再次變瘋,這次連那個神人也回天乏術了。難道就讓堂哥永遠這樣瘋狂下去?不,堂嫂和親戚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想盡一切辦法,醫好堂哥。
然而,就在當天晚上,照顧堂哥的堂嫂又一次被堂哥嚇得驚魂不定。堂哥在堂嫂連哄帶騙下,終於上牀。爲了方便照顧堂哥,夜晚特地不關燈,但堂哥卻自言自語說:“要關燈!”這種情況很反常,因爲正常的堂哥是喜歡開着檯燈睡覺的。就在燈滅後幾分鐘,堂哥突然“嘿嘿”地笑了,笑聲在睡房裡飄蕩,讓堂嫂覺得毛骨悚然。接着,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堂哥突然認真地說:“敦叔,敦叔,我還給你。”然後坐起來,黑暗中伸手去抓一樣東西,然後又慢慢地躺了下來。睡在旁邊的堂嫂神經繃緊,不敢動又不敢言,失眠到天亮。
此時的堂嫂,聽到“敦叔”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沒有往深裡想。就在全村人都以爲堂哥是因爲受打擊而發瘋時,有一個人卻不相信,她就是堂哥發瘋之夜的目擊者之一的德嬸。事發後的第二天德嬸找到了堂嫂。
德嬸是個熱心腸。聽了德嬸對那天晚上的情形的描述後,堂嫂如夢初醒,驚得目瞪口呆:堂哥竟然到鄰居敦叔的舊房子面前,喊那個死去多年的敦叔的名字,而且,昨天晚上他也喊了這個名字!
這不由得讓堂嫂想起往事,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說過,堂哥是村子裡的首個萬元戶。他很勤奮,起早貪黑做小生意;他還很節約,比他窮的人都是一日三餐兩頓飯一頓粥,他卻是一頓飯兩頓粥,他還美其名曰“吃粥纔有營養”。其實,明白人都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吝嗇,斤斤計較。
事情的發生,跟堂哥從事的職業有關,他是個體戶,販賣產品,比如,把仙草、溪黃、樹木、李子、桃子等農產品販到縣城裡去,然後再從縣城裡買些村民所需的貨品回來賣,比如腐竹、白糖、番薯苗等。
一直以來,我對這類生意人抱有偏見:最善於投機倒把,大秤出,小秤進,心狠手辣,唯利是圖。我認爲,這類人在生意場上少有親戚觀念,雖然很富有,但很吝嗇。
堂哥確實聰明,勤快,早早就坐上村裡首富的寶座。既然有錢了,有時這個村民沒有米下鍋,會向他借點錢;那個村民的小孩報名讀書沒有錢,也會向他借;甚至有的村民出門打工沒有路費,也會向他借。大家千萬不要以爲堂哥是慈善家,他借錢給村民,是有利息的。而現錢不斷地借出,他也需要現錢週轉,於是部分有點小錢的村民也會把錢存放在堂哥這裡,很簡單,存錢也是有利息的。
堂哥做起了類似於銀行借貸業務的生意,這在過去金融行業不發達的農村,他這種人的存在是必要的。他確實解了很多人的燃眉之急,但同時也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敦叔,是存錢的村民之一,他有幾個兒女,個個出去打工,因此他有了一筆小錢,據說,那筆錢,3000元,就放在堂哥這裡。具體的利率、存款期,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才知道。可以斷定的是,敦叔的兒女不知道敦叔有這筆私房錢。
過了幾年,敦叔不知道因何緣故,去堂哥的家,說要把這筆錢拿回去。然而,堂哥卻說,這筆錢早已經沒有了,現在已經是敦叔要給堂哥錢。
這好像有點不可思議,存的錢,不要說利息,連本金都沒有了。其實這也不是堂哥耍賴。敦叔確實曾經把3000元放在他這裡,但敦叔經常叫堂哥從縣城裡給他買東西,日積月累,敦叔以爲自己吃的是利息,而堂哥卻賬目分明,說敦叔買的東西全部是有數的,然而已過花甲之年的敦叔卻堅稱沒有那麼快用完,要對數。
事實證明,敦叔和堂哥肯定對過數,但應該是沒有對清楚,因爲他們之後的吵架已經是村裡公開的秘密。
這是農村的經濟糾紛,雙方各執一詞,對當時法律意識不太強的村民來說,大家不可能去對簿公堂,於是大家按照自己認爲的路去走。
大概是那年的臘月二十四,進入年關了,傍晚,敦叔拖着那孱弱的身影出現在堂哥所在的寨子。他帶着香,走到寨子門口,用火柴點着了香,然後徑直走進了堂哥家。當時堂哥一家人正在吃晚飯,被殺氣騰騰的敦叔驚呆了。只見敦叔跪倒在堂哥的門前,拿着香拜了幾拜,邊哭邊罵:“你是存心要吃我這3000塊錢,你吃了我的錢,要去發病,要去打靶,要去槍斃。”總之,敦叔的話讓人慘不忍聞,簡直就是一個毒咒啊!氣得七竅生煙的堂哥,一把抓住敦叔的手,連拖帶拽把他拉到大門外。
從此,敦叔與堂哥徹底決裂,在一個村子裡生活卻形同陌路,不過,據堂哥說,他問心無愧,他見到敦叔還是跟敦叔打招呼的,只是敦叔不再答理他。也許有人會說,3000元對於當時的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小數目,估計他們兩人的賬目也不太清晰,而堂哥是個有錢人,沒有必要這樣做,補點錢給敦叔不就行了嗎?沒有辦法,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怎麼可能會這麼大方呢?如果大方的話,現在他還會瘋嗎?
兩年之後,鬱鬱寡歡的敦叔撒手人寰。他其中的一個兒子在他鄉創業,回老家時,都會到堂哥家坐坐,或許他是相信堂哥的,又或者他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因爲他在外地所謂的創業是做“地理先生”,就是專門幫人看風水、看日子,有人說他有法術。多年之後,堂哥的發瘋,讓人產生了無限的遐想,有人說就是這個“地理先生”搞的鬼。
一直以來,堂嫂是相信堂哥的,即敦叔的錢的數目是清晰的,是敦叔老糊塗。但現在德嬸的一番話卻讓她惶惶不安。爲什麼堂哥會念叨“敦叔”這個名字,爲什麼他會對曾阿牛提到的3000元的字眼如此畏懼?爲什麼那天晚上她也見到堂哥那種莫名其妙的舉措呢?曾阿牛的3000元和當年的敦叔的3000元是一個巧合嗎?這一切她都搞不懂,難道真的是敦叔在作怪?
死馬當做活馬醫吧!在一個傍晚,堂嫂偷偷到敦叔的墓地燒了紙錢,之後的堂哥似乎有所好轉,但或許只是堂嫂的心理作用吧。後來在自以爲狀態比較好的情況下,堂嫂也托熟人在大城市的醫院裡拿了一些藥品。這些藥品起到了控制病情的作用。之後,堂哥成了一個反應遲鈍的人,發瘋的概率還是比較低的,只是平時做事都慢半拍,並且偶爾也會說錯話。
現在,堂哥都是靠吃藥維持着,除了平時看起來有些呆板外,各方面還是可以的。悲哀!當年的萬元戶到後來因爲治病而負債累累,人生真難說。可喜的是,現在,堂哥的兒子—我的侄子,已經重振家門。
還有,那個敦叔的兒子,現在偶爾也會見到堂哥。據說,每次在轉身的瞬間,他的嘴角都盪漾着邪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