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太夫人連着說了三個好字。
原因無他，全因孟瑞懿抓的東西，就是那半新不舊的，據說跟顧九曦當年抓的一樣的金寶金冊。
金寶金冊是冊封皇后時候用的，象徵着一個女孩子未來最最榮耀的路，這毯子上放了百十樣東西，再沒有比這個更吉祥的了。
太夫人抓着顧九曦的手，不住地笑：“你可是生了個好閨女啊。”
顧九曦只是淡淡的笑，裝作害羞半低着頭。
周圍一圈來看抓鬮的貴婦人們也是不住的稱讚，這個時候是隻能說好話的。這些京中貴婦整日的都是參加這等聚會，口中的套路那是張口就來，就算方纔孟瑞懿很久沒動，在她們口裡也都是“沉穩，有大家之風”，或者“像她的將軍爹爹”。
況且還是抓了這麼好的東西，想都不用想讚賞的話便是一籮筐一籮筐的往外倒。
“出身好，母親又是個美人胚子，父親還是孟將軍，將來這孩子的前程不可限量！”
顧九曦衝着孟夫人一笑，道：“沒想她居然拿了這個，我還想着她爬不了那麼遠呢。”
孟夫人雖然在笑，可是這笑容怎麼看怎麼比哭還難過。
顧九曦上前抱了女兒起來，看着兩個上來收拾東西的婆子，以及站在她身邊，緊張的一頭是汗的聽音，笑了笑道：“先抱孩子回去再說。”
不過兩人剛走到花園裡，聽音就忍不住說話了，“我沒想到……原先不是這麼擺的……那兩個婆子換了東西……”聽音咬着脣，因爲自己的疏忽差點毀了大姑娘的週歲宴而懊惱。
一歲的姑娘，就算是爬也爬不了多遠的，所以她這周圍一圈擺什麼就很是關鍵了。
原先顧九曦打算這一圈擺上些筆墨紙硯，還有書籍刺繡等物，可是等到東西放好，最裡頭一圈的東西就全變了。
比方代表權勢的印章，這東西若是男孩子抓了是個好兆頭，但是對女孩子來說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就算說週歲抓鬮要準備一百樣東西，印章也會被拿來湊數，但是一般都是放在外圍她夠不到的地方。
再或者一個金色的算盤，若是孩子抓了這等東西，雖然她們依舊有能誇的話，比方什麼管家是一把好手。但是對於公侯之家來說，這等對商戶來說很是吉祥的兆頭就不那麼讓人開心了。
還有用玉雕刻的雞腿，代表一生衣食無憂。這東西看着兆頭很好，可那是對一般百姓來說的，像她們這等公侯之家，將軍正二品的官兒，她是皇帝親封的縣主，背後又站着國公府，那得是多麼的胸無大志，又或者遭了什麼罪才僅僅只求能衣食無憂呢？
“不關你的事情，誰也沒想到她能動這個手腳。”顧九曦安慰聽音道：“只是下回你得機靈一點了，凡事不能光交待下去，須得看她們做好了纔算數，尤其是在別人的地盤裡。”
聽音點頭，眼裡似乎已經涌上了羞愧的淚光。
顧九曦笑道：“沒事兒的，下回等到我再生一個，你就能將功贖罪了！”
聽音這才笑了起來，方纔的鬱悶一掃而空，只是她心中一閃而過一個疑問，沒等想明白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真是上天保佑！”她嘆道：“咱們大姑娘可沒抓不該抓的東西。”
顧九曦笑了笑，並沒說話。
並不是上天保佑。
宮裡頭有許多法子掌握抓鬮的結果，好容易生個孩子，爲了討皇帝的喜歡，爲了從一開始就有個好兆頭，基本上是從抓鬮前一個月就開始訓練，或者用聲音，或者用氣味顏色等等，基本上能做到八九不離十。
顧九曦原來也沒想用這等法子的，只不過想來想去，雖然覺得不管她抓了什麼都是自己的孩子，將軍想必也不會因爲她抓了兆頭不那麼吉祥的東西不喜歡她。
可是這畢竟是個很好的開始，顧九曦這一輩子只求順順利利的，連原來不屑一顧的手段也得撿起來。抓鬮畢竟是個大事兒，顧九曦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有點恐慌，生怕她抓了什麼寓意不好的東西，思來想去，便也按照宮裡的法子訓練她了。
想到這兒，顧九曦往懷裡女兒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笑道：“還好我女兒爭氣！”
顧九曦抱了孩子回到屋裡，小孩子本就是一天十二個時辰能睡八個時辰，今天又被折騰了一早上，基本上是在顧九曦懷裡就困了，現在放她到牀上立即就閉上眼睛睡着了。
下頭便是大人們的吃吃喝喝了，沒她什麼事兒，顧九曦洗漱一番，又換了身衣裳，往正屋去了。
見她過來，太夫人伸手笑道：“來坐我身邊。”
顧九曦坐定，看見太夫人另一邊坐着老太君，老太君下手則是顧家的人，等到大家一一落座，卻沒看見孟夫人。
太夫人笑了笑，解釋道：“她方纔說不舒服，我便讓她休息去了。”
具體爲了什麼，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畢竟方纔抓鬮用的東西是怎麼擺的大家都看見了，更何況還有孟夫人那聲不鹹不淡的諷刺，只是沒有一個人點破。
只當孟夫人是不舒服。
老太君笑道：“她操勞這麼多年，想必身子骨虛，是該好好歇歇了。”
梅嫺的位置跟顧九曦中間隔了兩個，當下起來給顧九曦倒了杯酒，小聲道：“我……”才說了一個字她就停了，抿了抿嘴像是鼓足了勇氣，道：“我給大嫂倒杯酒，算是……”
一瞬間，顧九曦幾乎以爲她要說“算是替我母親陪個不是了”，不過稍微有點遺憾，梅嫺終究還是顧忌着孟夫人的面子，“祝我小侄女兒前程似錦。”
不管她是真情還是假意，這句話說得還算體面，太夫人笑着點了點頭，老太君也道：“還不快喝了這酒？”
顧九曦衝她點點頭，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桌上氣氛很好，正說着話，外頭進來一個婆子，身後跟着個宮裡打扮的宮女，一進來就笑道：“恭喜太夫人，宮裡來人了！”
衆人都是一喜，齊齊站了起來，很是謹慎的站好，太夫人笑着問道：“您是……”
那宮女一笑，道：“我是顧妃娘娘宮裡的人，娘娘知道今日是大侄女兒的週歲宴，特地差我來送東西的。”說着，將一直捧在手裡的小木盒子拿了出來，“裡頭是上進的金鎖，還有四個帶鈴鐺的金鐲子，給她套在手上腳上的。”
顧九曦接了東西道謝，又拿了紅封賞她。
宮女笑道：“知道今天是府上姑娘的好日子，我便不客氣收下了。”
太夫人也道：“收着收着，算是給我們家姑娘攢福氣了。”
孟家的人興高采烈，只是顧家的人臉上的笑容就稍稍冷了些。顧八珍前些日子託顧九曦帶回來的肚兜老太君還沒忘了呢。
針線活做成那樣，一看就是來敷衍人的，哪怕她讓自己宮裡的宮女動手呢，至少做的精緻些。
顧九曦看着這宮女很是面生，裝作若無其事問了一句，“雯雯可好？”
宮女頓了頓，笑道：“能得夫人記着，是她的福氣。雯雯挺好的，娘娘喜歡她聰明伶俐，辦事又妥當，天天讓她在身邊伺候。”
倒是聽不出來什麼，也不知道是皇帝派來的還是顧八珍的宮女。
顧九曦點了點頭，場面話她也是會說的，當即道：“依我看，娘娘喜歡你纔是真的。”
宮女不明就裡，顧九曦故意買了關子，這纔開口，“今日這等好事情，娘娘可沒差她來。”
衆人都笑了起來，丫鬟端了酒上來，太夫人道：“既然來了，略略吃杯酒再走吧。”
宮女略一遲疑就點了點頭，又道：“只是不能久留。”
太夫人笑道：“知道，你們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我叫下頭人給車伕也置辦一套席面，再叫人看着只叫他吃兩杯酒。”
宮女這才放心，又衝顧九曦行了一禮，道：“夫人，我們娘娘說臨近過年了，宮裡賞下不少好東西，叫你什麼時候進去看看。娘娘說想您了，要是得空不如明後天去看看她？”
顧九曦略遲疑片刻，腦袋裡閃過皇帝顧八珍還有梅嫺，她微笑道：“今兒怕是要忙一整天了，明天想趁着這機會將禮單收拾了，不如後天再去？”
宮女笑道：“都依夫人，那後天早上我差人來請您？”
顧九曦答應了。
等到宮女離去，衆人坐下吃酒，顧九曦餘光打量着梅嫺，見她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有時又輕蹙眉頭，心知她八成是想借着這個機會做點什麼，只不過碼還不夠。
顧九曦嘆了口氣，道：“方纔答應的早了。”
關乎進宮的事情可不能馬虎，太夫人急忙問道：“可是有什麼難處？還是約了人？不行就先推了。”
顧九曦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是，忽然想起來將軍依稀說過後天也要出去，家裡沒人看孩子了。”
太夫人笑了起來，“我當時什麼事兒呢，你屋裡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奶媽，哪個不盡心盡力的？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回頭將孩子放在我這兒！”
顧九曦這才點頭展顏一笑。
梅嫺的眼神越發的熱烈了。
顧九曦不由得有點遺憾孟夫人不在，不然她倆眉來眼去的破綻就更多了。
不多時宴席結束，太夫人年紀大了經不得累，由兩個丫鬟扶着回去先休息了，孟夫人因爲“身體有恙”，連宴席都沒參加，更別說出來送客了。
所以這一桌桌的客人，都是顧九曦跟徐氏兩個一起送出去的。
這一比就有傷害了，夠資格來參加孟瑞懿週歲宴的貴婦人們，多半都是能進宮請安的外命婦，託上輩子的福，這裡頭一大半顧九曦都認得，再者上輩子在宮裡練就的說話功夫還沒退步，因此不過三兩句話，就說的人人笑逐顏開，對顧九曦又多了幾分讚賞。
徐氏在將軍府這些年，雖然也跟着孟夫人應酬過許多次，自詡待人接物得體大方，但是同顧九曦一比就顯出差距來了，相對比顧九曦，她這完全就是刻板的送客而已。
徐氏眼神略淡了淡，看着顧九曦挽着顧家老太君，送顧家人上了馬車，不由得暗暗啐了一口，“不就是有個好出身嗎！”說着也不等顧九曦回來，自己先走了。
顧九曦將老太君送上馬車，老太君拉着她的手還有幾句話要說。
“今兒看了我也放心，只是你那婆婆太不知道好歹了，不過總算是祖上積德，你們府上的太夫人還算是明事理。”老太君喝了兩杯酒，平白生出許多感慨來。
“雖說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不過她若是總是欺負你，你回來告訴我們，我們給你出頭！”
孫氏聽了只覺得有些好笑，道：“您不是一直不喜歡摻和別人家裡的事兒嗎？怎麼今兒我聽着像是要攛掇着別人家裡起爭執呢？”
老太君瞪了她一眼，道：“這是別人家嗎？”
見孫氏還想說什麼，趙氏開口了，道：“母親，九曦哪兒是那種人啊。”只是語氣里加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不用想也知道她因爲老太君方纔那句話聯想到自己身上了。
“我知道啦。”顧九曦聽出來老太君語氣裡帶了點微醺，笑眯眯的也不當真，全將老太君當小孩子哄了，“回頭要是有人敢欺負我，我回家去叫您幫我出頭！”
老太君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聲音放的很低，“顧八珍不可不防。”老太君的眼神片刻間又亮了起來，道：“當初送她進宮，可是下了藥的。就算當時她猜不出來，在宮裡這兩年，想必對當初喝的藥已經有所察覺了，你記着！”老太君鄭重道：“她說什麼你都不能信！”
顧九曦很少見老太君這樣的鄭重，她也面色嚴肅的重重點了點頭，道：“您放心，我知道……”知道顧家已經放棄了顧八珍，更知道她那個瘋狂的性子幾乎跟貴妃如出一轍，“我斷然不會上當的。”
老太君這才滿意，半閉着眼睛朝後靠去，又恢復方纔那幅有點喝多了酒的樣子，不說話了。
趙氏跟孫氏兩個衝顧九曦笑笑，只說好好保重自己，顧九曦一一道謝，下了馬車。
顧家的人走了，顧九曦又去送宮裡來的宮女。
“方纔我們太夫人說了，進來的是個好差事，還得再給您一個紅封。”顧九曦笑着，又給了她一個裝着銀錁子的荷包。
這種東西就是比較親密的關係才能收到了。
宮女眼睛一亮，笑道：“多謝夫人。”
這倒是也看不出來什麼，宮女言談舉止大方，有可能是皇帝派來的，但是就算是顧八珍，也不可能派一個出來之後不會說話的宮女來，畢竟今兒是請了不少的貴婦人，宮女萬一哪句話說的不合適，丟的也是她顧八珍的臉。
顧九曦將她送上了馬車，她雖然擔憂這是皇帝派來的人，但是也不敢過多試探，只依照一般人家跟宮裡來人相處的姿態，尊敬之餘又有淡淡的疏離感，將人送走了。
等到一切忙完，回到東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孟瑞懿剛睡醒，正被她的將軍爹抱在懷裡，笑得比花兒還燦爛。
看見顧九曦進來，孟德笙道：“今天你辛苦了，方纔祖母屋裡人過來傳話，說今晚上不用去她那兒了，讓她也好好歇歇。”
顧九曦嗯了一聲，坐在孟德笙身邊，將她後天進宮的消息說了。
“我想着那天你也出去，我們快刀斬亂麻，趕緊將這事兒解決了，否則總是拖着我心裡不舒服。”
孟德笙將她耳邊一縷垂下的頭髮纏在手指上繞了繞，絲滑無比，他自然也是知道今天週歲宴上發生的一切。
孟德笙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放心進宮，等你回來……一切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