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瑞懿才三個多月，幾乎是一天一個樣子的在變，上輩子沒能將孩子養大的顧九曦看着很是稀罕，每天大半的時間都花在了女兒身上，恨不得時時刻刻都不分離。
府裡得了老將軍要回來的消息，很是熱鬧了一陣子，太夫人拉着顧九曦的手不住的說，從前頭她嫁進將軍府，一直說到老將軍一人在外幾十年終於是要回來了。不過太夫人卻刻意迴避了老將軍究竟會不會在京城裡長待這一個話題。
中間還有個小插曲，這十幾年上戰場什麼都沒給她帶回來，說到這兒，她看了顧九曦一眼，眼神裡還有點笑意，“德笙是他祖父帶大的，這點卻跟他祖父不像。”
顧九曦略有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這點將軍是跟祖母學的。”
太夫人是在晚飯後說這事兒的，家裡一干女眷，包括孟夫人，徐氏兩個都在，二姑娘梅嫺倒是沒來，小姑娘畢竟臉皮薄得很，上回孟夫人假借她的名義撒潑，讓她回去焦慮得直接病了，現如今表面上雖然好了，但是心病還在，竟然不怎麼想出來見人了。
聽見太夫人跟顧九曦兩個聊了一整晚，沒孟夫人什麼事兒，孟夫人不由得有些惱，好容易聽見這話，立即插嘴道：“說起來我們老爺也是很疼人的，這點德笙倒是像他。”
顧九曦有點不以爲然，她心裡對孟老爺這等混日子的人一點好感都沒有。
就算她是個女人，上輩子鎖在深宮，又被關在尼姑庵裡，也一樣走了出來，雖然有身不由己的事情，日子也過得悽苦，但是從來都沒放棄過。
孟老爺就不一樣了，不是想着從老將軍身上襲爵，就是從將軍身上撈什麼好處，整日不是說自己老子東西多，就是兒子都比我有本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活法。
因此闔府上下，哪怕就是稍有地位的下僕，幾乎人人說起孟老爺來都有那麼一股子瞧不起的味道。
早先顧九曦剛進門的時候，太夫人還能替自己兒子遮攔一番，比方他每天也習武，也讀書，可是這等理由用上一兩次還行，日子久了誰都能看出來不對來，畢竟孟老爺孫子都有了，自己還天天的跟剛開蒙的學生一樣。
太夫人皺了皺眉頭，“那個不成器的，要是德笙跟他像，我哭都沒地方哭去。”
太夫人能這麼說自己兒子，可是當着別人母親的面，就沒人敢說孟老爺了，顧九曦忙把臉轉到一邊，頓了頓才道：“老將軍沒兩三個月就要回來了，前頭院子雖日常有人打掃，可畢竟沒人住，是不是再收拾收拾？”
太夫人點了點頭，“是要收拾的，沒人住過的地方沒人氣兒，犄角旮旯裡好長蟲子，是要好好拾掇拾掇。”
孟夫人一下子起了警惕心，狠狠瞪了顧九曦一眼，原先看着她不動聲色的，難道是要藉着這件事情爭權了？
要知道將軍府裡東中西三個院落，東院交給顧九曦管，西院在孟夫人手上攥着，中間的主院還是太夫人自己管着，可是太夫人畢竟已經年過六十，精力不濟，這些日子也已經隱隱有了放權的意思。
若是能將這件事情搶過來……往後進可攻退可守，將來佔據兩個院落的話語權，對上孟德笙這一房可就有勝算多了。將來……將來把他們一家三口趕出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想到這兒，孟夫人立即道：“最近我倒是沒什麼可忙的，不像九曦還要看孩子，正是該爲母親盡孝的時候。”
這話一說出來，顧九曦就知道她是誤會了，自己方纔那句話不過是想岔開話題罷了。不過這樣也好，她跟將軍兩個關起門來好好過日子，橫豎將來肯定是要搬出去的，不跟孟夫人瞎摻和。
太夫人原先沒反應過來，聽見孟夫人的話倒是也起了點心思，嘆道：“唉，這大夏天的，頂着酷暑收拾房子可不容易。”
孟夫人急忙接道：“倒也沒什麼，我年紀長些，到底是能多吃些苦的，不比她們小孩子精貴。”
孟夫人說了兩句話，句句擡高自己的時候不忘踩一踩顧九曦，縱是個泥人，被戳了兩次也不樂意了，顧九曦又不想要這差事，道：“正是，太太說的很是在理，不如就讓太太幫着祖母收拾屋子？”
孟夫人一驚，瞬間愣在哪兒，不知道要說什麼。
屋裡正沉默，門簾一掀，孟德笙進來了，照例他先是跟太夫人行禮，又道：“都打了一更的梆子了，祖母該休息了。”這話雖是跟太夫人說的，不過眼神裡看的卻是顧九曦。
太夫人笑了，“原想你是孝順，沒想是來找你媳婦兒的。”
孟德笙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不會輕易露出來的，聽見太夫人這樣說，他也不過是微微點頭，倒是叫顧九曦鬧了個大紅臉。
太夫人還拉着她的手呢，將軍點頭的時候，太夫人還在她手心裡撓了撓呢。
這時候徐氏開口了，“正和祖母商量要給老將軍收拾屋子的事情，這纔多坐了一會。”
孟德笙衝她點了點頭，又問太夫人，“可商量好了？”
太夫人左右看看，道：“不如讓你媳婦跟徐氏兩個一起收拾？”
孟德笙嗯了一聲，沒表示贊同也沒說反對，顧九曦見孟德笙這個態度，倒是也不好再推辭了，橫豎這事兒不過是吩咐下去讓下人幹，真要做起來也沒什麼難的。
就是跟徐氏一起……徐氏後頭還有個孟夫人呢，她肯定會插手進來的。
孟夫人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看着顧九曦得意的笑了笑，替徐氏開口了，“母親放心，她一定會好好做的。”
孟德笙也點了點頭，拉着顧九曦站了起來，“祖母，我們先走了。”
他這態度幾乎把孟夫人氣了個半死，只是咬牙切齒間又沒半點法子，除了詛咒顧九曦生一輩子的女兒，再沒別的了。
顧九曦跟着孟德笙兩人出來，孟德笙一手舉着宮燈，一手拉着人，道：“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來接你。”
從太夫人的院子到東院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比較近，但是要穿過花園，花園裡所有的路幾乎都是小石子鋪的，白天走走還行，夜裡一個看不清就要扭了腳。還有一條路就是沿着院牆走，稍稍遠一些，不過路是平的。
但是大晚上的，在兩堵院牆中間走，還是挺滲人的。
孟德笙拉着她走的，就是這條繞遠了的路。只是手被將軍落在手裡，顧九曦一點緊張都沒有了。
“方纔你怎麼答應了？”顧九曦問道，“你早先不是說要搬出去嗎？”怎麼還摻和這等事情。
孟德笙道：“祖父的院子……我去找祖母便是要替祖父收拾的，不過既然你應下了，也是一樣的。”
顧九曦氣笑，“那能一樣嗎？現在還有兩個人呢。”
“明兒你就知道了。”孟德笙拉着顧九曦的手緊了緊，“再給你長長臉。就算將來咱們要搬出去，也不能叫我媳婦兒吃虧。”
呸！顧九曦掙扎了一下，“後頭還有丫鬟呢。”說着她朝後一看，只見兩個丫鬟都遠遠的跟在後頭，他倆說話想必是聽不見了，可是……這倆丫鬟看見她回頭了。
顧九曦忽然間就有點心虛，原本沒什麼，這一回頭，倒是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她狠狠捏了捏孟德笙的手。
第二天一早，因爲已經答應了太夫人，顧九曦早早就到了太夫人院子，沒想徐氏比她來的還早，已經在伺候太夫人用飯了。
顧九曦這時候不由得覺得她真的是在將軍的寵愛下有恃無恐了。不用去刻意討好太夫人，不用天不亮就起牀等着，遇見孟夫人這個名義上的婆婆也能挺直腰板說話。
這府裡上上下下的人，就算是一直在找她麻煩的孟夫人，看見她眼神裡也滿是羨慕。
看見顧九曦進來，徐氏的眼神也羨慕裡夾雜了一點妒忌，只是她說起來還是顧九曦的弟媳，講話自然沒有孟夫人那麼刻薄，而且也更加婉轉些。
“大嫂一幅氣定神閒的樣子，想必是早已成竹在胸了？”
顧九曦也衝她一笑，“怎麼收拾，還是要聽祖母的吩咐。”
太夫人正吃着粥，聞言道：“我昨兒想了一夜，還是先將屋裡屋外都收拾乾淨了再說擺設的事兒。”
徐氏急忙表態，“都聽您的。”說着又讓了讓手裡的豆腐皮的素餡包子，“您嚐嚐這個，可嫩了。”
顧九曦只是看着徐氏動作，並不多說什麼話。
等到太夫人吃完飯，叫了她們兩個到前廳，後頭抱廈已經站了二十餘個婆子還有丫鬟，正由清平領着，等着太夫人傳喚。
顧九曦跟徐氏一左一右兩個扶着太夫人坐下，太夫人稍稍頓了頓才道：“這二十四個人是粗實的婆子丫鬟，先將屋子裡裡外外該擦的擦，該洗的洗，然後再說別的。”
兩人都答應了。
太夫人道：“好了，剩下的事兒你們自己商量去，剛吃飯早飯，趁着這會涼快，我該去走走了。”說着，清平扶着她往花園子裡頭去了。
顧九曦跟徐氏兩個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顧九曦忽然覺得太夫人這番一件一件事兒的吩咐，也不知道是不放心她們兩個，還是別有深意，只是她心中無愧，也沒什麼好求太夫人的，自然是心中坦蕩，想了想便問道：“你們裡頭誰是管事的嬤嬤？”
前頭一個看着年過四十的長臉婦人上前一步道：“回夫人，老奴姓馬。”
“您是祖母院裡的嬤嬤，不用跟我們小輩這等客氣。”見顧九曦已經開了口，徐氏覺得自己也不能落後，況且昨天晚上回去，孟夫人拉着她一直說到了二更天，從將來誰繼承將軍府一直說到一點小事兒都不能放過，讓徐氏原本已經平靜的心裡，又充滿了對顧九曦的敵意。
正如孟夫人所說，“德善已經不如德笙討喜了，你可是正兒八經的嫡女，在家裡也是被好好教導過的，要是連顧九曦那個小娘養的都比不上，那德善可就一點勝算都沒有了，你們就等着被從將軍府裡趕出去吧！”
被孟夫人洗腦了一個晚上，徐氏現在是鬥志昂揚，力求方方面面都要把顧九曦比下去。
馬嬤嬤衝兩人行了一禮，道：“您二位是主子，這是應該的。”
顧九曦看在眼裡，頗有幾分置身事外的感覺，她甚至想着徐氏會不會跟馬嬤嬤這麼一直客氣下去。
可惜徐氏及時反應過來，衝馬嬤嬤一笑，又用餘光掃了掃顧九曦，見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道：“您在太夫人院裡當差多年，許多話也不用我吩咐了，這便開始吧。”
徐氏又數了數，“一共二十四人，我記得老將軍的院子是個五進的大院，先從最後一進開始吧。”
馬嬤嬤彎了彎腰，示意她聽見了，不過還沒動，徐氏猜她是等着顧九曦發話，畢竟太夫人是說兩人一起處理，馬嬤嬤又是太夫人手底下的人，做事自然是滴水不漏，是要等到顧九曦也說一句才肯動的。
顧九曦站起身來，道：“要用的東西可準備好了，抹布拖布等物可去領了？”說着又看了看這二十四人的穿着，道：“身上穿的罩布可有了？”
徐氏已經變了臉色，顧九曦又道：“我記得正院裡沒水井，分出四個力氣大的去挑水。”說着又問，“五進的院子……你們一共二十四人，三天差不多能打掃一遍了吧。”
徐氏咬咬牙，心想怪不得顧九曦不搶着先說話，原來是等在這裡。不過三兩句話就將她全比了下去，更顯得她方纔的吩咐像個笑話了。
“還是大嫂思慮周全，我竟然全沒想到。”徐氏笑得不太自然，又強行端着架子對馬嬤嬤道：“便照着大嫂說的辦吧。”
馬嬤嬤一一答應了，領着這二十四人出去了。
徐氏上前親親熱熱挽了顧九曦的胳膊，笑道：“大嫂不愧是國公府出來的，做事比我強太多了，有空你好好教教我？”
顧九曦衝她笑了笑，道：“有空一定教你。”說着不露痕跡掙開了徐氏，道：“她們打掃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先回去看孩子了。等到她們打掃好了，再去檢查便是。”
徐氏看着顧九曦帶着她的丫鬟離開，想了想，回去找孟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