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曦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也沒有絲毫的羞愧或者膽怯。
“上族譜這件事情並不是我做主,太太找我也沒用。”顧九曦不慌不忙道:“上族譜這件事情要族長點頭,太太若是有心,就該去找族長才是。”
孟家已經是好幾代單傳了,現任的族長便是鎮守邊關的老孟將軍,孟夫人如何敢拿這等事情去勞煩他,就是自己的相公孟老爺也同樣是不敢的。
況且說句不好聽的話,本就是兩個庶子庶女,在誰家裡都不是什麼大事,若是勞師動衆找到孟老將軍頭上,孟夫人心裡也有些膽怯的。
橫豎不過是想逼着顧九曦點頭,讓他們兩個去做這等事情。
心中主意已定,孟夫人又道:“怎麼德笙能給她上了族譜,需知一個也是上,兩個三個不過是提筆寫字罷了,莫非是你在裡頭動了手腳!”
太夫人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現在無比後悔當初對他們兩個的縱容。當年她生了孩子不過養到兩三歲就將他送回京城養着,自己陪在老將軍身邊。
誰知等到再回到京城的時候,孩子已經被養廢了。太夫人心裡出於對孟老爺的那點愧疚,連帶這個兒媳婦也不怎麼管。
還因爲兒子身上沒差事,所以將整個西院的管理全交到了他們兩口的手上,哪知道今天竟然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人的確是不能縱容的,太夫人眼前瞬間浮現出孟夫人當年進門時候的謹慎。
在自己姐姐靈前磕頭,在靈前拜堂,甚至發誓要將德笙當成自己親生的,要對德笙比姐姐還要好……
太夫人重重一拍桌子,“夠了!”她又轉向衆位賓客,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她這兩日整晚的夢魘,想是失心瘋了,我這便讓人帶她下去,打擾了各位的雅興,倒是我們的不是了。”
孟夫人臉色一僵,沒想太夫人居然敢這麼對她,她在孟家二十餘年,養兒育女……反正都已經這樣,孟夫人咬咬牙,道:“我只問你一句,顧九曦!當日我嫁進孟家,可從來沒有爲難過姐姐留下來的孩子,也從來沒在上族譜這件事情上卡人,要不是你一直對這兩個孩子不冷不熱,我今日也不會——”
“太太放心!”顧九曦忽然出生打斷了她的話,“這兩個孩子是孟家的血脈,我是必定會讓他們兩個記入族譜的!”
只是怎麼記,又該記入誰的名下……我們再好好商量!
可惜孟夫人沒聽出來顧九曦的潛臺詞,躊躇滿志的離開了,留下行亦和佳萱兩個,對着衆多婦人的或好奇或惡意的眼神,立在那裡怎麼都覺得不對。
“要我說府上的太太也太過咄咄逼人了。”說話的是趙夫人,她雖然覺得顧九曦名聲若是不好,皇后身上的責難是不是就能小一些,不過眼下皇后的賞賜還沒到,倒是不能讓任何人將這局攪了。
有了這一句話,衆人總算是敢開口了。
“這好好的喜慶日子,全讓她攪和了。”趙夫人不鹹不淡說了一句,眼神又往梅嫺身上掃了掃,
梅嫺前頭一門婚事不得作數,孟夫人也想着今日來的全是貴婦,便專門叫梅嫺打扮妥當出來的,只是現在孟夫人離場了,還是以這麼一個幾乎撕破臉皮的方式離場,梅嫺一張臉上漲得通紅,眼淚馬上就要下來了。
坐在她身邊的是她已經出嫁的姐姐梅淑,也是一臉的難堪,只是她畢竟年長几歲,見過世面也多,見狀急忙站起身來,草草說了一句,“不小心將酒倒在衣服上去,去洗漱一番。”說完便拉着妹妹走了。
顧九曦揮手將露瑤叫來,把孩子放在她手裡,道:“風大,抱她回去吧。”說完便穩穩當當坐了下來。
場面還是有點尷尬。
這時候大伯母站了出來,她先是微微一笑,臉上帶了點歉意,這纔開口道:“這事兒其實也不能怪九曦。”眼見吸引了衆人的主意,她才繼續道:“我們顧家的規矩,是女孩子出嫁上族譜,至於庶子,更是沒有一個,想必她是參照着我們自己家裡的規矩辦了。”
這話說的不少人點頭,別說是什麼顧家的規矩,好多人都是這麼來的。
大伯母說完孫氏也起身了,她冷着一張臉問道:“這事兒上孟家可有規矩,可曾對九曦說過?”見沒人回答,便又加了一句,“也不知道孟家是個什麼規矩?我記得將軍還有個弟弟,膝下也是有庶子庶女的,可曾上了族譜?”說着眼神還朝孟家的族譜上看了兩眼。
自然是沒上的,孟德善娶的是自己上峰的女兒,怎麼敢讓庶子庶女上族譜。
孫氏滿意的坐下了,臨了還說了一句,“孟夫人對我們九曦倒是要求甚嚴。”
這下本就覺得孟夫人好像是在找事兒的賓客們越發覺得孟夫人是在爲難別人找不痛快了。
太夫人大聲咳嗽了兩聲,外頭絲竹聲響起,清平急忙帶着丫鬟婆子們上菜,總算是將注意力稍稍轉開了些。
興許是剛纔見識了這一場後院陰私,在場的賓客們都有幾分心不在焉,又因爲想掩飾這一點,聲音分外的大,話題也極其不走心。
“這菜做的真不錯。”
“簪子是在珠玉閣做的。”
只是看着表面上已經掩飾過去了,太夫人略略鬆了口氣,但是這飯是怎麼也吃不下去了,但是轉臉一看同她一起坐在主桌上的顧九曦,不急不慢的吃着,似乎沒受什麼影響。
太夫人嘆了口氣,吃不下得吃,強顏歡笑也得笑。
酒過三巡,衆人的情緒稍稍平靜,只是趙夫人卻有幾分心不在焉。
她是知道今天這場宴席至少有一半的目的是爲了給皇后娘娘洗脫嫌疑的,可是爲什麼到現在,娘娘的賞賜還沒來呢?
而且不止如此,因爲孟夫人的攪局,現在聊起來的都是菜式,首飾等等完全一點關係都挨不到的話題。方纔趙夫人開口想誇顧九曦的孩子看着很是健康,坐在她身邊的夫人,只聽見孩子兩個字,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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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好辦了,趙夫人視線環繞一週,卻沒一個人敢跟她對上的。
正當趙夫人一籌莫展的時候,外頭跑進來一個人。
“宮裡來人了!”
趙夫人擡頭一看,是孟家的嬤嬤,她臉上一笑,正想站起身來說快準備香案的時候,這嬤嬤說了第二句話,“太子爺死了!”
怎麼會!
不僅是趙夫人,在場衆多婦人都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句。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早有準備的顧九曦,她雖然不知道太子是什麼時候死的,但是她一直知道太子沒兩月可活了。
“發生了這等事情,我也不便多留大家了,這便去吩咐給諸位套馬車。廂房還有備好的熱水,若是有想稍稍洗漱一番的,吩咐丫鬟便是。”
顧九曦的話像是在燒得滾燙的油鍋裡下的那一點冷水,油立即炸了開來。
當下衆人們紛紛起身,不過好在雖然有點亂,但都是誥命夫人,這些年也總算是有點歷練,不過慌張了一種茶的功夫,便井然有序一個個上來跟主人家告辭了。
太夫人此刻對這個能在驚慌時刻率先鎮定下來的孫兒媳越發的滿意了,放心將場面交給她後,道:“我去歇歇,一會德笙回來了,你叫他來找我。”
顧九曦點了點頭,太子死了……皇帝年紀也不輕了,眼看着這京城就要亂了。身爲手握兵權,又身有威名,一呼百應的孟德笙,怕是不得不被捲進去了。
顧家幾個人專門等到最後才走,想是有話要跟顧九曦說。顧九曦也是一樣,特別是孫氏今日那個心事重重的樣子,說是憂愁又不太像,可是誰家遇見好事能有這等表情?所以多半還是出了什麼爲難的事情。
等到客人走的一乾二淨,顧九曦吩咐嬤嬤抱着孩子,拉了大伯母和孫氏兩個,一行人往東院過來。
剛坐下,就見衛婆子進來回報“將軍說有事兒出去了,晚上再回來。”
顧九曦本想再問問,不過顧家人還在身邊,便只說一聲知道了,又讓人去廚房吩咐晚上也得備上個爐子,還要安排人守着,這樣將軍不管什麼時候回來都能立即吃上熱飯菜。
衛婆子出去,顧九曦道:“外頭現在亂哄哄的,今日請了不少人,現在一窩蜂出去,怕是馬車都要將路給堵了,您兩位再坐坐,等一會清閒了再出去,也不差這一小會。”
大伯母點頭笑道:“我們原也是這樣想的。”又誇顧九曦,“自己當家做主之後,待人接物越發的挑不出毛病了。”
孫氏倒是皺了皺眉頭,道:“從來沒聽說太子爺有什麼隱疾,怎麼好好的就死了呢?”
顧家的二老爺在翰林院做事,天天跟在皇帝身邊,所以這個已經成年,又能參與朝政的太子也是天天能見到,因此連帶孫氏和顧家也能知道不少關於太子的事情。
不過身爲首輔女兒的大伯母,手上的消息也不少,她沉吟道:“太子三十餘歲,平日裡身前體壯,又注重養生。”她放低了聲音又道:“連後院都沒幾個女子,怎麼會忽然就死了。”
這一點連上輩子的顧九曦都沒搞明白過,所以她換了個話題,“上回家去,沒瞧見顧沅,不過當日事兒多,我也沒想起來她,可是找好出路了?”
“那倒是沒有。”大伯母毫不在意道:“她吹了冷風生病了,老太君跟我們幾個一商量,想着你好要看孩子,便沒提她。現在已經好了,”大伯母又補充道,說完看了孫氏一眼,笑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可先提了?”
顧九曦一挑眉,還有什麼事兒?
只見孫氏站起身來,鄭重其事朝顧九曦行禮。
顧九曦嚇得急忙站了起來,道:“母親這是怎麼話說的,好好的——”
“小鄭氏有了身孕!”
這個消息可謂晴天霹靂,顧九曦一聽見便愣住了。
“……過年的時候她胃口就不好,晚上一起吃飯還給吐了,只是當時我們一屋子女人誰都沒多想,”說到這兒,孫氏不免也是笑容滿面,“還以爲她是過年祭祖的時候給累到了。”
大伯母也跟着笑了起來,“一直到四個月,腰身都顯懷了才知道,先前還以爲是胖了。”
“這可真是……太好了!”顧九曦笑着又衝孫氏鞠了一躬,“恭喜母親!”
孫氏受了這一禮,道:“多虧你派人送來的藥,沒想這樣管用。可惜將軍不在,我還想着要當面謝一謝他!”
顧九曦道:“回頭我謝他便是,這等事情也不好大張旗鼓的說。”
大伯母也道:“就是,你讓她們小兩口好好說去。”
只是顧九曦不免又看了大伯母兩眼,她還沒忘了大伯母早先做下的事情。
大伯母顯然是意會了她的意思,臉上不免有些尷尬,早先她敢動手,無非是因爲那是三房,老太君看不上三房,她也從來沒把三房放在眼裡,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嫡派有了子孫,她可不敢打這個主意。
不過顧九曦顯然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許久,“那……顧安怎麼辦?”
大伯母跟孫氏對視了一眼,孫氏起身,看着顧九曦很是嚴肅的說道:“既然你已經被記在我名下了,我想正式過繼顧安,你可同意?”
顧九曦只略略一想,便重重點了點頭。
現在的形式可跟當初不一樣了,二房有了根紅苗壯的子孫,既然二房能傳承下去,自然是多子多福的好。那麼有個已經成了將軍夫人的姐姐的顧安,顯然就是個很好的選擇了。
況且現在太子死了,下頭爭皇位的人……將軍就算再不受皇帝待見,說話還是管用的。奪嫡路上的功勞,那是能封侯拜相,傳子傳孫的。
不過顧九曦知道,孫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太子肯定還沒死。
“這便成了!”大伯母起身,道:“我們也不好多待,太子死了,少說也得安生半年,回去家裡還得佈置。”說着又囑咐顧九曦兩句,“這半年別穿什麼喜慶的顏色,府裡也別辦宴席,燈籠什麼的也不能掛紅色的,夏天的花兒最好也給掐了。”
顧九曦跟着站了起來道:“多謝大伯母提醒。”
孫氏也道:“若是別人家裡倒是不用這麼嚴,不過將軍……多少人看着呢,你可一點簍子都不能捅。”
顧九曦點了點頭,“我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