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曦陡然一縮，孟德笙慌忙道：“可是身上還疼？我扶你躺下可好？要麼還是叫大夫來抓些止疼的藥可好？”
聽見這連聲的追問，顧九曦心頭一暖，搖搖頭道：“你可看了孩子了？”
孟德笙的視線往牀裡頭一看，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卻很是溫馨的笑容，“我閨女好，我閨女她親媽也好。”
顧九曦衝孟德笙一笑，兩人的目光接上，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顧九曦畢竟麪皮稍薄，不過一息就低下頭來，又想起將軍昨天從宮裡將她抱出來，也顧不得羞澀了，連忙擡頭問道：“陛下可有責罰將軍？”
孟德笙搖了搖頭，很是坦率道：“與你沒什麼相干，就算沒這一出，陛下也會尋些別的理由。”
顧九曦雖不懂得皇帝的心思，但是上輩子的後宮生涯，讓她對皇帝的性子還是瞭解的很深的，聽見孟德笙這麼說，她略略思索片刻，道：“我這會兒精神好，將軍同我說說？”
孟德笙看了看她的臉龐，同昨日的慘白相比，臉上已經有了血色，再看躺在牀裡的孩子，包得結結實實，安安穩穩睡在那裡。
孟德笙點頭，只是正想開口，外頭丫鬟道：“太夫人來了。”
孟德笙起身相迎，顧九曦卻是神色一凜，經歷這一遭，太夫人必定不會喜歡她了，甚至很有可能厭惡她。
就算將軍再說皇帝對孟家所有忌憚，哪怕太夫人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明面上，將軍是因爲她才受的責罰，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怎麼罰的……
況且……就算太夫人再希望兒孫家庭和睦，夫妻舉案齊眉，想孟將軍這麼敢爲了她闖進皇后宮裡的……怕是要成了紅顏禍水了。
顧九曦擡頭看着門口進來的幾人，太夫人臉上雖沒什麼厭惡的神色，卻避開了她的視線，跟在她身後的孟夫人，雖是笑着，可是幸災樂禍卻明明白白擺在了眼裡。
顧九曦衝着太夫人笑了笑，叫了聲祖母便不做聲了，正巧這時候她才生出來的姑娘像是察覺到了母親的窘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太夫人的視線落在孩子身上，略皺了皺眉頭，奶孃上來抱了孩子下去餵奶，太夫人等孩子出去了，這才道：“你早先那麼大一個肚子，就生了這麼小一個姑娘出來？”
顧九曦一愣，跟在太夫人身後的孟夫人越發的得意了。
“我倒是也覺得奇怪。”顧九曦略羞澀笑了笑，“還問接生嬤嬤怎麼就這一個，也不知道這肉都長誰身上去了。”
太夫人在牀邊坐下，看着顧九曦不過圓潤了一兩分的臉，依舊皺着眉頭，半晌才道：“這生孩子各人跟各人不一樣，唉……誰知道呢？”語氣已經軟了很多。
顧九曦道：“雖孩子小了些，不過方纔聽她聲音洪亮，想必身子健康，祖母也該放心了。”
太夫人點了點頭，孟德笙在她身邊坐下，平靜道：“是個女孩子，小一些好，要是頭胎生得像我這般高大，怕是不好生。”
這般迴護，顧九曦感激不盡，不免看了孟德笙兩眼，不過孟德笙就算是坐在牀邊，也是正襟危坐，整個人正直無比。
“嗯，”太夫人點了點頭，這才笑了笑，道：“頭胎這般順利的出來了，過兩年再生個小子。”
顧九曦跟孟德笙兩個一起點了頭。
眼見氣氛緩和下來，跟着一起來的孟夫人不樂意了，她眼珠子一轉，道：“德笙快別在這裡頭待了，女人家生孩子不吉利，要我說，今兒早上陛下的責罰，就是你昨兒沾了髒東西的緣故。”
顧九曦雖有心分辨一二，可是也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出聲，況且就算她有心，也沒那個力氣了。
昨兒才生了孩子，除了疼就是累，方纔跟將軍說了兩句話，已經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眼下雖想說話，不過也得再養養了。
孟夫人見沒人說話，越發的張狂了，“陛下說本來要封孟德笙一個驃騎大將軍，正一品的官職，可是就因爲他昨天擅闖宮闈，沒了！正一品的將軍——”
“昨天你帶着人硬要往我院子裡闖是什麼道理。”
孟德笙的聲音不大，甚至裡頭也沒什麼嚴厲的意思，不過也是一絲的尊重都沒有。這句話一說出來，孟夫人立即就啞了火，頓了片刻，她纔想起昨兒找的理由是關心生產，不過話沒說出來，就見孟德笙站起身來。
“她生產還沒到十二個時辰，吃了藥該睡了。”
太夫人心裡有幾分不舒服，不過還是跟着站了起來，衝顧九曦道：“你生孩子……畢竟是頭一胎，好好休息。”
顧九曦輕輕嗯了一聲，讓丫鬟扶着她又躺下，太夫人親自上來給她掖了被角，這纔出去。
三人坐在正廳，顧九曦還能隱隱約約聽見幾人的聲音，不過藥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藥材，剛躺下沒過多久她便睡着了。
再睜眼天邊已經有點暗了，孩子還好好在她身邊睡着，看着分外的舒心。
顧九曦不過動了動，便聽見帳子外頭響起露瑤的聲音，滿是驚喜，“夫人醒了，可要用些飯食？”
帳子拉開了，顧九曦看見露瑤臉上雖是欣喜，不過眼眶下頭兩團烏青也很是明顯，“辛苦你們幾個了。”
露瑤愣了片刻，眼眶忽然紅了，道：“夫人好，我們幾個才能平安無事。”說着便很是手腳麻利扶顧九曦起來，給她身後墊了墊子，又拿小桌子來放在牀上。
“還是將軍回來的及時。”露瑤一邊忙碌一邊說，“聽音敢攔孟夫人在門口，就是因爲將軍回來了，我們這些下人能不慌不忙的安排，也是因爲將軍回來了。”
我能從宮裡回來，也是因爲將軍回來了，顧九曦默默加了一句。
露瑤站在一邊伺候顧九曦吃飯，又說起了早上的事情，“……將軍只一句‘你趁着院子裡沒人，祖母也不在家的時候帶着你的心腹嬤嬤來我院子做什麼’就將孟夫人問的啞口無言……”
“還說什麼了。”顧九曦問道。
露瑤想了想，聲音小了兩分，“說是陛下原本打算封將軍做正一品的驃騎大將軍，還打算封爵……”
“因爲他擅闖宮闈，對陛下不敬，所以都撤了？”見露瑤許久沒有下半句，顧九曦追問道。
露瑤點頭嗯了一聲，急忙又補充道：“不過賞賜的錢物一點沒少，早上賞賜來的時候，整個前院都堆滿了。”
顧九曦心想皇帝這一手……只是錢帛雖動人心，但是跟將軍的豐功偉績相比，竟有了幾分折辱的意思。
不過這話卻不能當着丫鬟說了，而且上輩子將軍究竟是什麼時候成了大將軍的？顧九曦並不知道。她上輩子在宮裡待了三年，就算再深居簡出，這等消息也沒理由完全不知道的，這麼看起來，怕還是等到新皇帝上位了。
這麼一想，心裡的愧疚稍減。Www .тt kдn .￠ O
吃了飯，顧九曦又去看躺在身邊的孩子，她摸了摸孩子已經白嫩許多的小臉，笑道：“我雖是她親媽，不過看着這個樣子，是不是比生下來的時候長大了些？”
露瑤笑道：“月子裡的孩子，那是一天一個樣的。”
正說着話，聽音端着藥進來，道：“大夫說月子裡要多歇，夫人吃了藥再睡會？”
顧九曦才吃了一肚子湯湯水水，道：“先放着，我消消食再喝。”
聽音取了溫水套將藥溫着，顧九曦靠了一會兒，雖然她知道月子裡不能太過勞動心神，最好是什麼都別做才能好好養着，不過她內裡畢竟不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能夠什麼都不想的。
“將軍可在？”顧九曦問道：“若是他沒什麼事兒，請他來坐坐。”
聽音有些遲疑，道：“早上太夫人來，才說了讓將軍少進月子房，還說……”聽音頓了頓，又勸道：“至少過了洗三，我去吩咐她們準備屏風。”
“要什麼屏風。”孟德笙掀了簾子進來，不過卻沒立即進來，而且是在靠近門口的火盆邊上烤了烤，驅散身上的寒氣，等到衣服裡夾雜的那點冷風被烤熱了，這才走到顧九曦身邊，握了握她的手，“怎麼蓋着被子手還這樣涼？”
顧九曦擡頭一看，兩個丫鬟已經下去了，她朝牀裡微微讓了讓，只是身上疼，而且沒力氣，不過讓了一兩分的地方罷了。
孟德笙在她身邊坐下，隔着被子，顧九曦能感覺到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身體，熱熱的很是安心。
孟德笙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孩子的臉，“我已經同祖母說過了，她在京裡住了這麼久，對局勢也有幾分瞭解，你不過是替罪羊。”
顧九曦嗯了一聲，聽見孟德笙又道：“今天早上進宮，聽見宮裡人說竹芸被皇后訓斥，在皇后宮門口跪了整夜，說是已經訂了親，過完年就要嫁去嶺南了。”
“是她？”顧九曦搖了搖頭，正想說什麼，卻被孟德笙打斷了。
“我同你說這些事情，是叫你放心的。這裡頭的人暫且動不了，還得等等。”
顧九曦一瞬間就明白了孟德笙的意思，宮裡頭不能動的人……她笑了笑，道：“將軍的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裡，就是陛下，也是不能抹去的。”
只是這話說出來，孟德笙卻沒露出多少喜悅，而是看着女兒道：“生出來一天了，還沒個名字。”
提到女兒，顧九曦臉上不由自主露出笑來，“將軍可是想好名字了？”
孟德笙嗯了一聲道：“叫瑞儀可好？”孟將軍一邊說，一邊在她掌心劃了劃。
顧九曦被將軍搞得有點癢，想將手縮回來，不過還是忍住了，等到看清這兩個字，不免有點驚喜，道：“不跟府裡的姑娘們排？”
孟德笙道：“我們自己排自己的。”
誰知顧九曦一笑，卻道：“不好。”
孟德笙一愣，顧九曦道：“儀字音同姨，你平日裡要怎麼叫你閨女呢？小儀阿儀？”
孟德笙也跟着笑了起來，“那便用懿字，嘉言懿行。”
顧九曦嗯了一聲，輕輕將頭靠在了孟德笙肩上。
孟瑞懿。
她的手輕輕放在女兒身上，立即被孟德笙抓住，一起在女兒身上輕輕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