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孟夫人脫口而出。
孟德笙淡淡道:“今早入京。”他站起身來,比屋裡每一個人都要高,帶給孟夫人濃濃的壓迫感,“我在這兒看着,就不牢太太費心了。”
他的話言簡意賅,孟夫人下意識心裡抖了抖,不過就這麼出去還是不甘心,爲了挽回臉面,孟夫人臉上擠出個笑容,慢慢道:“她身子可好?前頭宮裡來了消息說她是——”孟夫人本來想說難產,不過看着孟德笙極有壓迫力的眼神,難產變成了早產,不過就是早產這兩個字,她最終也沒敢說出口。
孟夫人心裡暗暗罵一句自己沒出息,“可要我幫你看看,你一個大男人,什麼都不懂。”她又看見孟德笙身上的血跡,“你也好去梳洗一番。”
孟德笙道:“不必了,裡頭有接生的嬤嬤,外頭也有燒水的婆子。”說着他朝產房走了兩步,“沒什麼需要太太的地方。”
孟夫人正想說進產房不吉利,可是轉念一想他不吉利了不就是自己吉利?她嘴角一翹,道:“罷了,既然你們兩個都回來了,想必太夫人沒多久也得回來,我去迎一迎。”說着孟夫人就朝門口走去,不過走得很是慢,看見孟德笙進了產房這才加快腳步出去。
產房裡有淡淡的血腥味。
顧九曦躺在牀上,熟悉的環境讓她放鬆了許多,只是直到現在,她都不敢肯定衝着她走過來的將軍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這將軍還讓她產生了自己是不是已經……
顧九曦將頭扭了過去,不再看將軍。
孟德笙的眼神一瞬間有些暗淡,沉聲問道:“怎麼樣了?”
衛婆子領着兩個嬤嬤接生,看見將軍進來,衛婆子倒還沒什麼,可是那兩個嬤嬤已經有點手足無措了,這天底下從來沒有男人進產房的道理,這將軍究竟是不知道還是……根本就不在乎。
“第一次生,難免慢些。”衛婆子笑着安慰道:“不過您放心,夫人平日裡保養的好,就是有點小意外也不礙着什麼事兒,只是看着兇險罷了。”
孟德笙點了點頭,視線又落在一邊從顧九曦肚子上解下來的布條,心裡越發的酸澀了。
他淡淡看了一眼從他進來就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的兩個接生嬤嬤,道:“我就在外頭坐着。”
衛婆子應了聲是,只是孟德笙正想出去,牀上顧九曦忽然驚叫了一聲,他心裡一顫,兩步急忙走到牀邊。
“疼嗎?”他急忙抓着顧九曦的手。
汗津津的,卻都是冷汗。
顧九曦只覺得自己的手被放到了一處溫暖的所在,她不由得張了張眼睛,略有幾分脆弱道:“別走。”
孟德笙的眼睛張了又閉,最終在牀邊坐下,緊緊握着顧九曦的手,看了一眼屋裡的婆子們,柔聲道:“我陪着你。”
再說孟夫人,她從東院出來,眼珠子轉了轉,心裡又有了主意,笑道:“走,吩咐備馬,我們去門口等着!”
果真沒多久,就讓她等到了從宮裡急匆匆又趕回來的太夫人。
太夫人的臉色不太好,下了馬車看見孟夫人一臉的驚訝,還沒等孟夫人說話,便道:“他們回來了?德笙跟九曦兩個都回來了?”
孟夫人點頭道:“方纔去東院想吩咐她們準備東西,沒想看見德笙了,我想您要白跑一趟了,不如出來迎一迎您。”
太夫人嗯了一聲,看着孟夫人已經套好的馬車,點了點頭。
孟夫人看見太夫人的臉色,心想她這一趟進宮……臉色不好肯定是因爲東院那兩口子了,不如她再來添一把火,便小心問道:“您進宮……可是遇上什麼了?”
太夫人重重嘆了口氣,道:“德笙回來,本來是要去見皇帝的,只是遇上九曦早產,便不管不顧先帶着人回來了……陛下說念在德笙勞苦功高,就不追究他這個,讓明早再去。”
“怪不得,方纔看見……”孟夫人故意賣個關子,又及時住嘴。
“怎麼了!”太夫人道。
孟夫人遲疑片刻,這才小聲道:“方纔看見德笙身上有血……想是,想是不小心沾上的吧。”
“胡鬧!”太夫人一下子火了,“這等事情豈容他們兩個胡鬧,德笙不知道,難道她不知道?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一個個都不提醒?這等忌諱的事情!”
太夫人猛然間轉了腳步,也不管身上全套的大妝累人了,直接就往東院去了。
孟夫人站在原地笑了兩聲,這才急忙趕了上去,還勸個不停,“您也別太着急了,德笙這麼大了才取了媳婦,愛惜一點也是——”
太夫人忽然轉頭過來,“別的都好說,這等事情——難道你就不知道提醒!”
孟夫人跟上太夫人的腳步,笑了兩聲,“我這……他一向不跟我說話,您也是知道的。”
太夫人哼了一聲,扭頭又走,孟夫人卻在心裡暗暗祈禱,他可一定要在產房裡!
孟夫人去而復返,還有太夫人在身邊,這次是沒人敢攔了,孟夫人一路扶着太夫人到了正屋,果然沒看見孟德笙,她正竊喜,就聽見裡頭產房又是一陣壓抑的叫聲。
太夫人皺了皺眉頭,孟夫人卻故意道:“九曦,太夫人來看你了,你莫要慌,好好生產。”
話音剛落,就見孟德笙出來,兩步走到太夫人面前道:“祖母。”
太夫人氣得已經胸口不住的起伏了,指着孟德笙就道:“你!你!產房是不潔之地,又有血光之災!你怎麼就這麼進去了!”說着看見孟德笙身上的血跡,“還不快去將衣服換了!”
孟夫人也在一邊假意勸道:“你祖母說的是。”
只是孟德笙答應一聲就是不動,太夫人想起宮裡小太監跟她說的話,“孟將軍膽子可真大,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不等皇帝宣召自己就走了。”
“你怎麼這麼糊塗!皇帝宣召你也敢推辭!”說着又指着產房,“誰沒生過孩子,再說都在宮裡頭了,你還怕什麼!紅顏禍水!紅顏禍水!”
太夫人憋了一肚子的火氣正要罵,產房裡顧九曦忽然發出一聲綿長淒厲的叫聲,隨即便響起一陣嬰兒的啼哭。
太夫人一愣,孟德笙面上一喜,兩步已經又回到產房了。
太夫人重重跺了跺腳,也跟了進去。
衛婆子手上抱着個紅彤彤的嬰兒,顧九曦奮力擡頭,虛弱道:“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是個姑娘。”衛婆子笑道:“五斤二兩,哭聲洪亮!”
顧九曦終於放下心來,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深深的疲憊,什麼也管不了,重重又跌回牀上,“總算是——”
話沒說完便又暈了過去。
“沒事沒事。”一直守在牀邊的嬤嬤笑道:“夫人這是脫力了,睡醒就好。”
孟德笙鬆了口氣,看了衛婆子一眼,道:“好好伺候着。”這才率先走出了產房。
太夫人看了兩眼孩子,不過也知道這會孩子還沒洗,也還沒包好,便也跟着出來了。
幾人坐在廳堂裡,有丫鬟來上了茶。
孟夫人現在是蝨子多了不怕咬,主動挑起了話頭,“唉……看着那麼大一個肚子,孩子生出來怎麼還沒到六斤,也不知道肉都長到哪兒了。”
孟德笙連視線都沒往她身上落,吩咐衛婆子道:“叫他們去書房,給熟識的人家寫帖子,說我得了個閨女,因是早產,洗三就不辦了,等到滿月請大家吃酒。”
孟夫人有些尷尬,太夫人想了想嘆了口氣道:“你記得明早去給陛下謝罪。”
孟德笙點頭道:“您今日也累了,回去換了衣裳好好歇一歇。”
太夫人站起身子,視線卻不由自主朝裡頭又看了看,不過孟德笙卻沒在意,繼續吩咐衛婆子道:“還得給顧家送禮去,夫人眼下不能理事,你跟她兩個丫鬟要多累一累了。”
衛婆子一一都答應了。
孟德笙吩咐完,起身說:“我送送祖母。”
太夫人卻皺了皺眉頭,道:“你去洗漱,你這一身的……先收拾了再說!”又道:“你……纔回來,等你好些了我們再說。”
孟德笙送太夫人到了院子門口。
等到顧九曦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睜眼第一件事情,便是摸上自己肚子。
孩子……生下來了?她想翻身坐起,誰知道沒起到一半便被疼痛又激得卸了力氣。
這時候,牀幔被掀開了,露瑤笑眯眯的抱着孩子,道:“夫人醒了?快來看看姑娘。她可有力氣了。”說着,她將孩子放到了顧九曦牀邊。
顧九曦指尖輕輕碰上孩子嬌嫩的臉龐,像是感覺到母親的碰觸,孩子動了動腦袋,嘴裡也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
顧九曦不由得笑了,又將自己臉貼了上去,“你去忙你的,孩子放我這兒。”
露瑤笑着點頭,又道:“廚上一直熱着飯食,我去給夫人端來。”
沒等露瑤回來,聽音先進來了,一邊扶着顧九曦坐起,給她身後靠了個厚厚的墊子,一邊道:“昨兒將軍親自將夫人抱了回來,我們都嚇壞了,卻沒想這孩子生的這麼順利,真是天大福氣!”
別管吉不吉利,將軍對夫人的寵愛才是真的。一想到這一點,她們這些跟着夫人陪嫁過來丫鬟婆子就分外的高興。
不過顧九曦的關注點可不太一樣,將軍!將軍真回來了!
她一瞬間想起昨天迷迷糊糊之間的訴苦還有抱怨,甚至……甚至好像在夢中的將軍手上咬了一口,不由得心口有些發熱。
“將軍……”顧九曦頓了好久,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什麼時辰了,將軍可用了飯?”
聽音臉上忽現一絲擔憂,“將軍早上進宮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顧九曦從丫鬟的猶豫裡品嚐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她並不是對朝政一無所知,況且昨天那個情況,如果真是將軍把她抱出來的……
“叫人去門上看着,將軍一回來便告訴我!”
話音落下,就見將軍從外頭進來,兩步走到顧九曦牀前坐下,又示意叫聽音出去,“你尋我?”
顧九曦想起昨天的一切,心中羞澀臉上燒紅,越發的不敢看將軍了,誰知將軍卻伸手拖住她的下巴,不叫她低下頭去。
將軍的手很暖,想是在外頭烤熱了才進來的,顧九曦不免又是耳朵一熱,她看見將軍手腕上一圈整齊的牙口,雖然已經沒了血跡,不過周圍一圈青紫,就算將軍的手腕一點都不白皙,也是分外的鮮明。
“你咬的。”將軍低沉的聲音響起。
顧九曦伸手輕輕碰了碰還有些紅腫的傷口,想起昨天將軍從宮裡救她出來,還有他的兩句迴應,小心翼翼擡頭對上了將軍的視線。
“那……你要咬回來嗎?”
孟德笙的眼神裡一瞬間迸發出的火光,似乎都要將整個房子都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