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是臘月十一得的,到了除夕月子已經過去大半,顧九曦也能在丫鬟的攙扶下下牀走一走了,孟德笙進來的時候,顧九曦就坐在一桌子酒菜面前,笑盈盈的看着孟德笙,“將軍回來了。”
不知怎麼的,孟德笙心裡一顫,連腳步都停了下來。只是他這晃神不過一瞬之間,除了他自己,誰都沒發現。孟德笙臉上的表情稍稍溫和了些,兩步走到顧九曦身邊,摸了摸她的手並不冷,這才點頭道:“我們兩個過除夕。”
顧九曦轉頭示意,聽音低着頭出去了。
雖然並沒有說什麼話,不過是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吃飯,甚至因爲坐月子的關係,顧九曦連酒都不能喝一杯,然而她的臉色卻是越來越紅,只是人終究還是要過日子的。
她想了想,道:“這兩日我同孟婆子商量了,原先過年,我們這院子的月錢是發兩個月的,只是今年將軍在,該多發一個月的。”
顧九曦不過稍作停頓,便聽見孟德笙有些不快的聲音響起,“你生了孩子,也得多發一個月的。”
顧九曦不由得笑了,對未來生活的那一點惶恐此刻消失得一點不剩,全部都是跟將軍白頭的期盼,“發四個月的,都說好了,明兒早上一起來,等將軍從太夫人院裡回來就先發月錢,還有幾個管事兒的來給將軍磕頭。”
孟德笙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不過他臉上一點不顯,只是點頭,若無其事的又伸了筷子。
這頓飯孟德笙吃得不多,速度也很快。
“在太夫人那兒吃了些,不太餓。”說完又叫丫鬟進來收拾東西,自己扶着顧九曦起來,“你去牀上躺着,坐月子不能累着。”
顧九曦雖想說自己已經好了很多了,又想說坐一會其實沒什麼要緊,不過她覺得自己從孟德笙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上發覺了一絲緊張,便不同孟德笙爭辯,讓他扶着自己上牀了。
還放心的將身上的重量壓了大半在孟德笙身上,她可還沒忘了早先在皇宮裡,孟德笙單手就將她連同箱子全部提了起來。
“不錯。”孟德笙點了點頭,“比以前重些了。”
顧九曦在牀上躺好,又叫人抱了孩子過來,看見孟德笙叫人搬了桌椅板凳,竟是要在她屋裡處理公務了。
他怎麼大除夕的還幹這個。
“將軍陪我說說話可好?”顧九曦柔聲道:“總是要過了子時才睡的,這麼躺着,又才吃了東西,沒一會就要困了。”
孟德笙放下手裡東西,轉臉就看見自己在朝堂上求來的,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回來的,又纔給他生了孩子的夫人,一雙明眸定定地注視着他。
“我已經許多年沒在京裡過年了。”這一聲更像是嘆息,“在軍營裡頭,過年也是緊張的時候,記得那會我纔剛入軍營,蠻夷就有一次趁着我們的除夕來犯。”孟德笙皺了皺眉頭。
顧九曦知道當時情形必定慘烈,而且她也不願意大過年的說這個,便笑了笑道:“今年將軍回來了,聽說柴將軍還在外頭呢。”
語氣裡有了幾分玩笑的意思,氣氛緩和了不少。
“他還得守着。”孟德笙說起他來,頗有幾分看不起的意思在裡頭,“帶了精兵強將,卻無將帥之才,平白連累那些士兵送命,要是給了我……”
這便又要說到皇帝忌諱他了。
不過孟德笙調整極快,又道:“太子倒是宅心仁厚。”
可惜活不久了……
雖然她不知道太子是什麼時候死的,但是她進宮的時候,太子沒了,四皇子也沒了。
她上輩子進宮十七歲,眼下不過一年的時間了。而且據她上輩子進宮之後的觀察,這兩個都
這便是她對孟將軍賦閒在家非但不慌張,反而很是慶幸的原因。
一年死了兩個成年的皇子,雖然後頭沒說是什麼原因,但是這兩個皇子一直身體健康,沒病沒災的,誰知道究竟是爲了什麼?
與其牽扯到這風暴裡頭,不如安安生生在家裡待着,等着下一個機會。
想到這兒,顧九曦只是衝孟德笙一笑,道:“將軍辛苦許多年,好好歇歇也不爲過。”
孟德笙的語氣很是平常,“我已經跟陛下上了摺子,說這些年傷病不少,要好好在家歇一歇。”
這就是變相的跟皇帝臺階下,顧九曦心想,有了孟將軍的這個摺子,皇帝因爲忌憚他功高蓋主,故意不給他安排差事就能糊弄過去了。
只是……人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就不是皇帝能左右的了。
顧九曦眼神裡頭滿滿的欣喜,看着孟德笙,只是臉上笑容還沒綻放,忽然卻給止住了,“將軍身上有傷?”她急匆匆掀了被子就想下來,道:“先頭洞房,倒是沒覺得將軍身上有疤,難道是這一次才得的?”
孟將軍忽然笑了,聲音低沉而渾厚,“洞房?”
顧九曦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手揪着被子不動了,下也不是,上也不是。
孟德笙兩步走到她身邊,將人又扶到牀上,便在牀邊坐了下來,伸手便去解釦子。
顧九曦本就沒消下來的臉色又變紅了,“還在坐月子呢,不能……”
只是孟德笙動作迅速,轉眼間釦子開了,他隨手一拉,外衣就掉了大半。
顧九曦不由得往牀裡又躲了躲。
誰知孟德笙回頭看她,臉上還很是詫異,“你不是說要看傷疤嗎?”
顧九曦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免又是一個大紅臉,心裡又想將軍實在是太壞了,平白的讓人誤會。
顧九曦嗯了一聲,跪坐在牀上,孟德笙道:“就是脖子那一塊。”
“怎麼——”顧九曦忽然就想起去年將軍出征,皇帝賞賜的那一身鎧甲來,護頸那裡動了手腳,只要一刀砍上去便是……還有那個回來報信的士兵,說鎧甲上都是血,連護頸都被人砍斷了。
“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怎麼還受了這麼重的傷。”顧九曦跪坐在將軍身後,指尖輕觸孟德笙肩頸那一處傷疤。
紅褐色的傷疤到現在還是皮肉外翻的樣子,可以想象當時的傷究竟有多重。
孟德笙雖不知道顧九曦在碰觸他的傷疤,卻能感覺出來她已經維持一個姿勢好久了。
孟德笙轉頭,看見自己的夫人不僅臉上紅了,連眼圈都紅了。
“傷疤是假的。”孟德笙忽然道:“既然已經知道有人要暗算我,不過將計就計脫身而已。”他拉了顧九曦坐在自己身邊,“做給皇帝看的。”
顧九曦半低着頭,孟德笙又道:“只是今年這一年……我們的日子怕是要不好過了。”
顧九曦何時怕過這個,她搖了搖頭,“能有什麼不好過的,我在自家的院子裡,見的人都是自家的下人,倒是將軍……”
“也不會太久的……”孟德笙語氣鬆快了許多,“你也別太過擔心,不過是權宜之策。”
顧九曦點頭,“韜光養略,我明白的。”
“也別太委屈自己,畢竟我還是個將軍,沒誰能欺負到我頭上。”
顧九曦又嗯了一聲,心想這一次退讓,要麼等到三五年之後蠻夷或者匈奴捲土重來,將軍再次領兵上戰場,要麼……就要等到皇帝死了,三皇子繼位。
“將軍是怎麼跟三王爺認識的?”顧九曦問道,“將軍年幼就去了戰場,三王爺又一直在京城,按理來說不該有什麼交集,可是我看家裡的不少鋪子,都跟他有牽扯。”
“我把他打了一頓。”說起這個,孟德笙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是我第一次回京城,三王爺也是第一次出宮,被人做局陷害,強搶民女,我那時候年少不知是,先把他打了一頓。”
顧九曦不由得笑出聲來,又問,“後來又是怎麼識破的?”
“騙子做局害他無非就是爲了錢,我上來就將人打了一頓,不僅是三王爺愣了,連騙子也愣了,我這才發現端倪,再加上三王爺解釋,這才明白過來。”
“將軍也有這般衝動的時候。”顧九曦嘴角彎了彎。
“後來我們兩個又合夥把騙子打了一頓,這就算是認識了,一來二去,變成了今天的局面。”
聽了這個,顧九曦不知道怎麼心情就好了許多。她伸手給將軍把衣服穿好,道:“省得一會着涼了。”
不多時梆子又響了,孟婆子還有聽音、露瑤合併奶媽都進來。
孟婆子進來看見將軍和夫人兩個好好坐着,下意識鬆了口氣,笑道:“大姑娘該吃奶了。”
奶媽上來抱走孩子,聽音跟露瑤兩個便跪在了屋裡,笑道:“我們兩個是夫人貼身的丫鬟,這新年頭一份賞錢夫人就給了我們兩個吧。”
隨着她們兩個話音落下,外頭一陣鞭炮聲響起,子時已過,又是一年。
顧九曦笑着讓兩人起來,將早就準備好的紅封一人遞了一個。
興許是因爲過年的關係,孟德笙臉上的表情也比平日裡舒緩了許多,“好好伺候夫人,將來少不了你們的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