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芸哭了起來,“明明是我先看上將軍的,是我——”
皇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皇帝厭煩道:“還得我給她善後!”說着皇帝招了夏公公進來,道:“你跟着她去,把那個丫鬟乾乾淨淨的處理掉!一點把柄都不能留下來。”
夏公公神色一凜,急忙答應。
皇帝又嫌棄的看了一眼竹芸,道:“哭哭哭!你這麼折騰,別說進將軍府了,是個人就不想要你!”
皇帝從來沒有的嚴厲,讓竹芸已經嚇得忘了哭,皇后見狀將手鬆開,小聲安慰道:“你聽陛下的話,陛下總不會害你。”
竹芸一邊擦眼淚,一邊點頭,夏公公上前道:“公主,請吧。”
眼見兩人走了出去,皇帝眼中的嫌棄稍減,道:“一會你下旨,明天叫顧家的老太君,還有孟家的太夫人帶着顧九曦一起進來。”
皇后先答應了,又問:“可是要解釋一番?”面上有點憂愁。
皇帝點頭又搖頭,道:“到時候朕叫太醫來給她號脈,希望能打消這兩家的疑慮吧。”
皇后嗯了一聲,皇帝又道:“還得下旨封竹芸做郡主。”
“這——”皇后一下子爲難了,“她雖然不是你我二人親生的,但是在宮裡也養了這麼久了,又是養在我宮裡的。”
皇帝臉上一下子冷了下來,道:“她爹死的時候,還只是個皇子呢,連王爺都不是,朕能賞她一個郡主,已經是看在兄弟情義上了。”
皇后傷感道:“她雖不聽話,但是這麼些年來,宮裡人一直公主公主的叫,我怕她……”
皇帝瞪她一眼,“叫她公主就真的是公主了?她自己做出來的事情,自己不受罰,難道叫朕替她不成?”
“您是皇帝,”皇后道:“您這又是何苦呢?”
皇帝狠狠朝桌角踢了過去,“不然怎麼辦?你以爲朕想,孟德笙帶着精兵強將去了西北,西北那地方他的威望比朕還高!朕不好好給人安撫好了,朕都怕他——”
究竟怕他怎麼樣,皇帝也沒說出來。
皇后不免又試探一句,“不是隻給了他十萬軍馬?”
“十萬?八萬都不到。”皇帝冷笑道:“可是西北那地方,連年征戰,民風彪悍,連婦孺拿起武器都能殺敵,哼哼,你說逼急了他,他振臂一呼能呼起來多少人?”皇帝冷笑,“總之現在先把他給我安撫好了!”
皇后聽了這話倒抽一口冷氣,皇帝一甩袖子道:“朕還有政務要處理,先走了!”
等到皇帝離開,皇后叫了平卉前來,道:“方纔你也聽見了,找個機會跟太子說。”
平卉稱是,默默下去了。
皇帝說有政務要處理,其實是個託詞,他回了御書房之後,叫來了當值的所有太醫。
太醫跪在地上,不知道皇帝要說什麼,只是想起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來,跪的越久,臉上的冷汗遍越多。
皇帝想起竹芸說的那丫鬟已經瘋了的消息,思來想去,想起被下了雙份藥的顧八珍,又覺得不能冒這個險,思忖片刻後沉聲道:“這些日子的流言,你們可聽見了?”
太醫們面面相覷,要說流言……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流言了,皇帝究竟說的是哪一條?
只是沒人敢問,皇帝又提醒道:“有人傳說將軍夫人身子壞了,不能生孩子。朕宣了她明日進宮。”
有人鬆了口氣,道:“陛下放心,我們一定好好診治!”
誰料皇帝扔了個鎮紙下來,砸在方纔說話的那太醫背上,怒喝道:“誰叫你們診治了!”
太醫被砸的生疼,卻連抖也不敢抖。
皇帝從書桌後頭繞了出來,看着這一圈太醫的頭頂,厲聲道:“朕不管她能不能生孩子,是不是被人嚇藥,還是身子有什麼隱疾,總之明天號脈的結果一定要是身子健康,子!嗣!無!礙!”
最後這四個字皇帝一字一頓的說了出來,嚇得太醫們又是一陣冷汗直流,齊齊跪在地上磕頭,“謹遵陛下旨意!”
第二天一早,顧九曦跟着太夫人到了皇宮,扶着太夫人下馬車的時候,剛好看見對面老太君也下來。
“祖母。”顧九曦叫了一聲。
老太君擡頭看見顧九曦面色紅潤,身形也似乎長大了些,不免點了點頭,道:“看樣子你一切都好,祖母也就放心了。”
這句話當着太夫人的面說,其實是有幾分不客氣的,不過太夫人像是沒聽見一樣,笑了兩聲也來打了聲招呼,就算是過去了。
進了宮門,等着她們幾個的也是個熟人,平卉。
平卉面無表情道:“皇后娘娘特地備了轎子,請幾位夫人上轎。”
要說今天是來做什麼的,幾人心裡也有猜測,只是有了猜測,心裡不免忐忑,可是回頭看看處於風口浪尖的顧九曦,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雙手合十規規矩矩放在腰腹間,老太君倒還罷了,太夫人這還是第一次遇見事兒,見了不免又高看她兩眼。
不多時到了皇后宮裡,早有宮女上來攙扶兩位老太太,倒是不用顧九曦動手了,她跟在最後一位,三人到了皇后的正殿裡。
皇帝皇后二人都在上首坐着,見了她們進來,皇后笑眯眯道:“快別行禮了,年紀都大了。”又對顧九曦笑笑,“都免了你家裡兩位長輩的,也不缺你一個,快都坐下,我們好好說說話。”
上回來着宮裡……顧九曦不免有些唏噓,下意識跟老太君對視一眼,在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情緒。
皇帝咳嗽了一聲,也是一樣的和顏悅色道:“前兩日前線來了戰報,孟將軍已經到了西北邊關,兩場零星交火都是大勝,他現如今正在整頓人馬,不日將奔赴草原。”皇帝頓了頓,又笑道:“孟將軍在外征戰,朕想着你們怕很是盼着他的消息,今日特地叫你們進來說一說。”
三人急忙道謝,“謝陛下體恤。”
按說這都是套話了,誰對上這場景都該這麼說,可是兩位年紀大的是見多識廣,年紀小的這個……皇后不免又打量顧九曦一眼,只見她面上表情跟兩位老封君同出一轍,就好像是專門練習過的一樣。
皇后不免低了頭,微微一笑,想起現居於清韻宮後殿跟個瘋子一樣的顧八珍來,心想貴妃真是搬了石頭砸了自己腳。真要讓這一位進來,不說盛不盛寵的話來,只是當個名副其實的妃子是沒問題的。
皇帝的場面話說完了,下頭該是皇后出場了。
她暗中使了個眼色,外頭進來一個宮女,道:“娘娘,診脈的太醫來了。”
皇后一愣,笑道:“忘了今日是平安脈的時候了。”她看着下頭三個人,像是忽然興起,道:“正巧給你們三個也看看,宮裡的太醫每月銀子不少拿,只給這麼些人瞧病,正好你們來了,一起看看。”
老太君笑着應了,太夫人卻還有點猶豫,道:“這太醫是給娘娘診脈的,給我們看……怕是我們逾矩了。”
顧九曦淡淡一笑,心想這兩位找的理由可真夠尷尬的,老太君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宮裡平安脈的時候的,皇后是五天一次,逢五逢十,今天四月二十七,哪兒是什麼請平安脈的日子,等到一行五個太醫進來,顧九曦心裡是越發的透徹了。
平安脈是不需要五個太醫的,還是五個婦人科的太醫。
顧九曦交疊放於腰腹間的手不免用了用力,將軍是……他倆是三月初十成的親,現在也有一個半月了,應該能號出來了吧……
因着來了五個太醫,倒是一人分了一個號脈。
老太君跟太夫人兩個一左一右坐在上手,因爲已經出嫁了,顧九曦是緊跟着太夫人坐的。眼下雖然有人給太夫人號脈,不過她眼神不住的往顧九曦身上瞄,到了現在她也是實打實的明白今兒這架勢就是爲了這個孫媳婦。
流言扯到了宮裡,扯到了皇帝身上,爲了安在外征戰的孫子的心,今天這趟診脈……就算有什麼不好的結果,那也是不會跟她們說的。
不過……太夫人的眼神看着顧九曦,只見她嘴角微微上揚,雙目低垂,顯得很是知禮,太夫人又看自己對面的老太君,老太君臉上也是帶笑,似乎是一點不着急的樣子。
太夫人的視線又轉回到了顧九曦身上,顧九曦倒是沒什麼,可是……給她號脈的太醫有點不對勁兒了,太醫緊緊抿着嘴,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太夫人陡然緊張起來,連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給她診脈的太醫皺了皺眉眉頭,道:“請您換一隻手。”
很快五個太醫就都診過一輪了,當下五人站在中間,對視幾眼,似乎正在交換着什麼信息。
皇帝卻着急了,他昨日的吩咐難道這些太醫們都忘了嗎?不過是說一句身子健康,難道就這麼難?
還是……她已經被灌了藥了。
就在此時,只見太醫們齊齊跪下,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將軍夫人有喜了!”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來,連着說了三個“好!”又道:“賞!重重有賞!”
此刻完全沒人想到將軍夫人有喜,跟陛下有什麼關係?又或者陛下這賞賜給的不明不白的,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顧九曦肚子上。
真的有了啊。
太夫人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着顧九曦,她臉上依舊是淡淡的但很是得體的笑容,似乎有孕在身不過是意料中事。她的雙手依舊交疊放在腰腹間,連動都沒動一下。
她這份淡定……真的是隻有十五歲嗎?
察覺的太夫人的視線,顧九曦笑了笑,很是疑惑的叫了一聲,“太夫人?”
太夫人回過神來,也笑了起來,不管怎麼樣,肚裡有了孩子就是好。“想吃什麼?跟我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給你找來!”
顧九曦不好意思一笑,“上回在您屋裡吃的那個豆角,很是鮮嫩。”
太夫人也大笑起來,“晚上回去就吩咐她們,豆角都給你留着!”
兩人笑眯眯的說了兩句,太夫人這纔想起來上頭還坐着皇帝皇后,急忙笑道:“這次若不是皇后娘娘說要診脈,趕了皇后娘娘的巧宗兒,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才知道呢。”
皇后笑道:“是你們家媳婦兒爭氣,我也跟着喜慶喜慶。”說着她看皇帝,道:“眼看着就要夏天了,上回進貢的紗羅賞她兩匹可好?有孕本就怕熱,那個做成衣裳可涼快了。”
皇帝不住的點頭,笑道:“這等事情皇后做主便是,總之要豐厚的賞賜!”
所以等到顧九曦等人從宮裡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輛馬車的賞賜。
幾人站在宮門口道別,太夫人的臉上像是笑開了花,拉着老太君的手道:“你們家的孩子福氣大,德笙成親第二天就去打仗了,沒想這樣都能懷上。”
老太君也道:“這話別當着她面說。小孩子家家容易驕傲。”
太夫人笑道:“不怕,這等事情若是都不驕傲,還有什麼事情值得驕傲的。”她扳起手來數着,“孩子要生在過年了,好福氣啊!”
顧九曦只站在一邊笑着,一言不發。只是卻不由自主將肚子挺了起來。
宮門口人來人往,兩位老封君也不知道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還是故意的,總之聲音特別大,來來往往的人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不出半天,全京城都知道了才成親一天就上戰場的將軍要當爹了。
真是好福氣!只是這句讚歎的話裡有多少是半含酸的嫉妒,那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