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小築的格局巧奪天工，飛樓插空，雕甍繡檻，皆隱於山坳樹紗之間。與葉府住宅暗涼如水的夜不同，庭院裡掌着一兩盞馬燈，在黑暗裡猶如天綴疏星，極大的莊園在夜幕下安寧靜謐。 花了一個月才適應葉府和梅園的葉昀，到了這裡，此刻躺在雕花大牀上，睡意很快就席捲了尚在思索的意識。 翌日一早，葉昀睡得熟，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以及小聲說話的聲音。隔着鵝黃色的紗帳，葉昀猛地睜開了眼，動作極快的披衣而坐，冷聲道：“什麼人？” “主子醒了，奴婢們應了管家的差遣前來伺候主子起牀哩。” 這聲音，倒不顯緊張，輕鬆得很。 葉昀撥開紗帳，便見幾個清一色作白衣打扮的丫鬟，梳着一樣的髮式，井然有序的立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看那樣子，並非是她從葉府帶出來的人。葉府的丫鬟婆子，對她這個九小姐，不是輕慢，便是裝作愚鈍，可沒有這麼積極伺候的。 領頭的丫鬟捧着一套緋色的衣裙，她身後分別是伺候洗漱和用膳的丫鬟，後面的幾個丫鬟端着方紅小案，小案上擺放着文房四寶，雜書奇經，甚至還有繡品棋盤，吃喝用度，一應俱全。 “把衣服給我，你們出去罷。”葉昀不喜讓人伺候着穿衣，讓那丫鬟把衣裙放下，打發她們到外間去等。 領頭的丫鬟把衣服放下，動作輕柔，卻是退回原處，雙手規矩的擺在小腹前，垂首不動了。後面的丫鬟們，也一個個的對葉昀的話置若罔聞。 葉昀臉色微變，“怎麼？沒聽見我的話？” “回主子，聽見了。”丫鬟們異口同聲。 揚了揚彎彎的秀眉，葉昀又道：“那這是腿瘸了？” 丫鬟們偷瞄着葉昀，不敢說話。 “不僅腿瘸了，還間歇性啞巴了？”葉昀抱着衣服，轉身到一扇寒梅迎雪屏風後，嘴上卻是不停。 “主子，管家吩咐了，要我們寸步不離的保護您的安危，照顧您的飲食起居。”領頭的丫鬟答道。 彼時葉昀正在系外裳的腰帶，沒能弄好，她有些不耐煩，這古代人的衣服就是麻煩，哪像現代，隨便一套就完事。扯了幾下還沒弄好，她叫屏風外的人，“隊長，你過來。” 隊長？丫鬟們沒聽過這詞，只低頭，沒動靜。 葉昀索性把腰帶往外頭一拋，那領頭的丫鬟見了，這纔會意，拿着腰帶走到屏風後，爲葉昀繫上。 “你臉紅什麼？”穿好衣服，葉昀把長髮撩到一邊，看着那丫鬟一副低頭嬌羞的樣子，眉毛輕挑，似笑非笑。 丫鬟答不上來，總不能說因爲主子太好看她便臉紅，於是把頭垂得更低。 葉昀不理她，洗漱完，自顧自地往梳妝檯前一坐，拿了那枚銀色累絲嵌玉的梅花簪，在頭頂高高的挽了一個髻，剩下的一半頭髮，就那麼隨意的垂在身後。青絲如瀑，葉昀未鋪粉妝眉，只露出臉與手來，卻襯得那
身繡着朵朵白梅的緋紅錦緞衫兒底色越發紅豔，露出來的那一點肌膚雪白的仿若冬天的第一朵白梅，偏叫雪一映襯，就顯出一點兒極淡的粉紅來。她今日心情尚可，便從丫鬟端着的紅木小案裡挑了對琉璃白的耳墜子戴上，整個人氣質更添溫婉綽約。 丫鬟們都是在別院長大的，見到葉昀這比梅夫人還要絕代的姿容，一時竟都有些紅了眼眶。 葉昀見怪不怪，碧兒當日看到自己盛裝，也是這般模樣。她瞧了瞧那丫鬟們，都等着她問話似的，可葉昀偏偏不問，佯裝什麼也不知，讓端着膳食的丫鬟佈菜。 前院門口，朱嬤嬤領着幾個伺候丫鬟打算進屋伺候葉昀，卻被人給攔下了。朱嬤嬤當下便心有不安，站在門口，堪堪受着這冬日清晨的冷風。 九小姐虛歲十四，是葉家最小的一個女兒，昨日打了朱嬤嬤，晚上又賜了朱嬤嬤一瓶上好的外傷藥。朱嬤嬤雖是蘇氏那邊的人，但也沒有爲難葉昀什麼，反倒對這九小姐又是賜吃食又是賜藥的舉動，有些愕然。 沒等葉昀出來，有個身穿靛藍色襖子的小廝急急忙忙跑到朱嬤嬤跟前，說了幾句什麼，朱嬤嬤登時臉色大變。她思忖片刻，見葉昀還沒出來，便跟着那小廝出了院子。 待葉昀用完膳，她便讓那堆白衣婢女下去了，領頭的丫鬟留了下來，站在葉昀身側。 葉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翹着圓桌，那丫鬟一臉詫異的看着她。葉昀有些尷尬，輕咳一聲，素手收回廣袖之中，妝模作樣的理了理衣襬，這才端坐着，拿了一本藥典看了起來。 “主子，這莊子後頭有一處溫泉，主子若是堅持日日去泡上半個時辰，也好驅驅體內的寒氣。”那丫鬟忽地作聲。 葉昀翻了一頁書，又小心的用一塊細長的竹籤夾在她看到的那一頁。這本藥典她幾乎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愛不釋手得很。沉吟半晌，葉昀這才站了起來，接過丫鬟遞過來的手爐，答應去溫泉看看。 這院子三進三出，從西次間的門出來，葉昀便見幾個丫鬟在寒風裡冷得哆哆嗦嗦。 瞥了一眼她們手裡端着東西，葉昀心下了然，聲音冷冽了幾分便對身後的白衣婢女說道：“梅夫人在時，便是這麼教導你們的？” 白衣婢女臉色一僵，垂下頭去：“主子，奴婢知錯。” “錯在何處？” “奴婢……不該擅自做主讓這些下人在外等着。” 葉昀甩了甩袖子，點漆的眸子瞧了一眼那婢女，“你們再瞧不起我們葉府的人，也不該這麼輕賤了他們，這嚴寒天氣，在外頭凍上半個時辰，輕則風寒，重則要命。你這不是擅自做主，是越俎代庖把自己當可以隨便罰人的主子了！” 白衣婢女沒想着葉昀會這麼說，又護着那些人，她登時跪了下去，“奴婢再也不敢了。” 石階上站着的丫鬟們都鬆了一口氣，對葉昀是越發有好感了。 葉昀掃了一眼，不
見朱嬤嬤，方纔問道：“朱嬤嬤去了哪裡？”難道她給的外傷藥不管用，那朱嬤嬤當真屁股開花了？ 後頭一個丫鬟站了出來，回道：“回小姐，方纔來了一個小廝，說大小姐來了別院，朱嬤嬤便急急忙忙的去了。” 大小姐？ 葉芙？ 葉昀心下計量着，讓丫鬟們把手裡的東西放到地上，擺擺手讓她們都各自回房去，沒有吩咐不得出來。又讓那白衣婢女一人收拾地上的東西，葉昀回了房，坐在鋪着細軟皮毛的獨塌上，半倚着身子翻着她的藥典。 直到那白衣婢女忙完回來覆命，葉昀才放下了書，問道：“可是覺得委屈？” “主子說的話，奴婢不敢不從。” 這話，分明就是很委屈。 看來這別院裡的人，除了對梅夫人有關的人好一些，便是那葉老爺來了，恐怕也是這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葉昀懶得深究，把書放好，問道：“這別院，可是葉府的人都能來的？” “別院有別院的規矩，並非人人都能來的。”那婢女仍舊恭敬。 “什麼規矩？” “這個，還得主子去問管家，奴婢只知，若非老爺和梅夫人允許，哪怕是蘇氏，也不能來別院的。” 葉昀眸色一緊，盯着那婢女瞧，小小的婢女竟敢直稱蘇氏，她心裡對這梅夫人可是越發好奇了。不過眼下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葉昀打了一個響指，“已經夠了，領我去溫泉吧。” 婢女顯然被葉昀那個響指一嚇，呆了呆，才應了是，領着葉昀去溫泉。 彼時朱嬤嬤正差了人來請葉昀出去接葉芙。 那跑腿的小廝不過一會兒便跑了回來，告知葉昀去泡溫泉的事。 葉芙抱着手爐的手稍稍收緊，眸光冷了幾分，卻說：“讓嬤嬤受委屈了。” 朱嬤嬤因得葉昀還算手下留情，對葉昀沒多大恨意，只淡淡的道：“是老奴不好，讓大小姐擔心了。” “嬤嬤這纔來了幾天，便跟我這般生分！”葉芙忽地冷笑。 “大小姐明察，老奴看着大小姐長大，怎麼會心向着外人？”朱嬤嬤連忙證明。 “好了好了，嬤嬤，我跟你開玩笑呢。既然九妹妹不在，那我便去她院子裡等着她回來罷。”蘇氏頭一胎便是懷的葉芙，當時胎像有些不穩，蘇氏便得了應允來這別院養了一段時間，之後葉府便沒有誰再來過。即便她是葉府嫡女，也不曾聽父親在府中再提起這處院子。 尋常出府小住的別院，也不在這西郊，而是建在了東邊。好在風景不錯，宅子也大，府中的人便沒有計較這事。眼下葉昀卻得了這樣的福氣，讓人不得不眼紅。 朱嬤嬤領着葉芙回來，沒走幾步，便碰上了管家和一衆小廝婢女，看那打扮，並不是他們從葉府帶出來的人。 葉芙神情帶着矜傲，並不開口，等着那些人朝自己行禮。 但，管家只淡看了朱嬤嬤一眼，問道：“朱嬤嬤可曾見過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