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軒長身而立,望着眼前一襲素白華服的如蓮女子,漸漸地,脣角的弧度淡了去。
料峭寒風拂過,白紇涗微微地顫了顫身子,眸光微擡,便被眼前這面容俊逸的男子驚怔了片刻。
他扯過她的手腕,將她再度擁入懷中,雙臂卻摟得死緊,似乎要將她就此嵌入他的血肉之中,再不放她離開一分一毫!
青絲被風拂起,在空中飄揚。他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帶着極大的怒氣與哀怨,沉沉地咆哮:“阿纓!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像極了受傷的野獸,怒極哀嚎。
白紇涗陡然怔住,墨玉眸子驀地睜大。
那一剎那,低沉的咆哮彷彿帶着苦等十八載的血淚,帶着六千五百個日日夜夜心傷難眠的悲苦,帶着彷彿要顛覆天地綿延千年的思念,鋪天蓋地,呼嘯而來,倏忽將她淹沒在那樣巨大的憤怒與悲傷之中。
有一瞬間的窒息,心口隱隱作痛。
她僵立在他懷中,腦海裡瞬間閃過彷彿前塵往事般的輪迴影像
長卿山上的初見,閒書齋裡的對峙,落寒居外的擁抱,青竹林裡的承諾,斷魂谷中的強勢……
她陡然發現,不知何時,在她那些強作歡顏的往事中,他竟是一直都在。
微微地側了側眸光,她才發現眼前這個死死地擁着自己的人,竟然……一直都在。
她微微地張了張脣,卻發現嗓子乾澀地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眼前驟然閃過一道銀光,一道清澈的聲音響起:“小白!”
那是紇涗七公子中唯一不曾言語過的白忘塵。他閃過藍衣女子漫天的劍花凌厲,望向她的眼眸中浮着一層極淺極淡的哀愁。
他說:“你還記得,忘塵緣何喚作‘忘塵’麼?”
斜風細雨。
白紇涗抿了抿脣,最終垂下眼眸,擡手用力將攬着自己的男子,緩緩推開。
鳳軒擰起劍眉,垂眸望着眼前這垂着腦袋的女子。
許久,他只等來一句:“惜命的話,便莫要再踏入紇涗樓半步了。”
帶着無邊的寒涼與冷漠。
寒風呼嘯而過,雨絲席捲而去。
他轉眸望去,那一襲華美的素白衣裙在空中飄舞,衣袂翻飛,一如蝶翼輕顫。
彷彿要乘風而去。
“公子!”攬月最終忍不住,失聲呼喚。
“公子!”
“公子……”
忘塵閣下,昔日雨纓宮的宮衆們跪了一地。
他們不懂,緣何費盡千辛萬苦,尋了十八載終於尋到公子時,左使大人輕而易舉地便放棄。他們亦不懂,緣何他們尋了十八載的公子,要在此刻絕情而去。只是,他們單純地想要留下那個人。
故而跪下,故而相喚,故而挽留。
身着白衫紅衣的蒼冥七公子旋身落下,將那一襲素白如蓮的華美身影圍住,手中持着各自的兵器,神色之間微有狼狽,卻不免得意。
算起來,紇涗最終選擇的,是他們。那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即便是紇涗曾經的“過往”。
俄而簫聲驟起。
衆人不明所以地望去,卻正看見,一襲白衫的俊逸男子手中執着那一柄曾經陪伴魔君度過許多個日夜的紫玉簫,擱在脣邊輕輕地吹奏。
他自忘塵閣上飄身而下,緩步向那一襲背對着衆人的白衣女子走去。
簫聲嗚咽,旋律卻是衆人再熟悉不過。
傾盡天下。
她曾爲了她的雨兒傾盡天下,而今,他亦要爲了他的纓兒,傾盡天下。
素白如蓮的華裳女子,脊背陡然僵硬,卻依舊挺得筆直。
直至一曲終了,她都未曾回過一次眸。
哪怕垂在身側寬大如雲的衣袖中,雙手已緊攥得青筋畢露。
餘音挾着雨絲,落在她垂在身後的三尺青絲之上,順着墨緞般的髮絲,悠然滑下,墜落在地,濺起一小圈清透的漣漪。
直至身後傳來旁人的驚呼,還有那一聲又一聲,劇烈的咳嗽。
她回眸,卻正望見一衫白衣緩緩地倒下,微勾的脣角,殷紅的鮮血陡然扎進了她的眼睛,熨燙了她的心。
“鳳軒!”
那一瞬間,曾經體會過的惶然與驚恐掠過心頭,她失聲喚道。身子卻早在大腦之前,便已經倏地飄至那人身前,堪堪接住他倒下的身軀。
狂風呼嘯而過。
紇涗七公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驀地便失了言語。
唯有那個將腦袋擱在白紇涗瘦削肩頭的俊朗男子,感覺到抱着自己的人兒是如此地真實後,脣角那一抹狡黠如狐狸般的笑容才悄然綻放。
只要能尋回他的至愛,算計一回又何妨?
鳳軒的死,終於喚醒了白紇涗封印在心中的記憶,苦痛的淚水宛如被打開閘門,淚水如雨,止不住的是悲傷,她抱着懷中俊朗男子放肆地苦了起來,“你爲何這麼傻,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承認嗎,你就是纓兒,我一直等待着的纓兒。”
“是,我就是。”白紇涗聽着他顫抖的聲音,在這一刻終於攻破內心防線,承認自己就是他所尋之人,只可惜鳳軒胸膛上的傷口血流不止,濃重的血腥味道與悲傷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讓人感傷,讓人無奈。
白紇涗低頭撫着鳳軒的額心,他的臉依舊是那樣的俊麗,輪廓清明,眉宇修長,可惜他的氣息卻漸漸弱下。
“不要。”白紇涗埋頭於他的懷中,一聲聲叫喚,可惜已經無用,他終是離開,再也不會回來。
此時化骨、白忘塵齊齊趕來,他們看着眼前一幕竟不知如何話語,但他們都已然知曉,面前這個白紇涗就是鳳軒所尋的“纓兒”,雨纓宮的宮主,當年的魔君。
紇涗七公子圍成一列,齊齊站在白紇涗身邊,像是星辰守護着月亮,大家沉默不語,只待白紇涗說話。
可惜,此時的白紇涗已經下定決心要與鳳軒在一起,既然他已經死了,那自己就陪他而死!纖纖玉掌輕柔一震,白紇涗以內勁將身體經脈盡都碎去,口中禁不住吐出一口血液,她無力的垂倒在地。
看見此幕的紇涗七公子全都大呼一聲:“樓主!”,可惜已然無用,伴隨着那一襲白衣女子停住氣息,她的生命最終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來過,隨着風散去。
世界真的有陰間嗎?白紇涗以前曾經讀過古書,古人認爲犯了錯事的人都會被打下地獄,遭受世間輪迴,那麼她呢?
白紇涗這一生幹下不少錯事,更是被世人稱爲魔君,她本就是天煞孤星,遠離他人不過是爲了保護他們,可惜自己這一生回首卻盡是那麼不如意。
也不知到歲月過了多久,她終於醒來,她不知道自己來到一個什麼地方,但卻發現這裡一片漆黑,儘管自己一直走着,但卻好象在這漆黑的空間走不到盡頭。
忽然,一道聲音響在白紇涗的耳旁,“你這一生,罪孽重重,本應該魂飛魄散,往世不能再爲人,但今天你卻有一個機會可以再世爲人,改變自己這一生的軌跡。”
那話音猶如悠古大鐘,聲聲震耳,白紇涗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裡傳來,卻是知道此人應該是非凡人物。
“不知閣下是哪位?還請出來相見。”
“我乃掌管五道輪迴的閻王,負責審判犯人今世來生,在生死簿中記載了你的生平事蹟,你雖罪孽重重,但卻也是至情至聖之人,本王願給你再世爲人的機會,你可有什麼願望。“
“願望?”白紇涗不由清冽冷笑,她這一生傷了許多人,辜負了許多人,身上的罪孽如同污泥,沾染在身,無法洗去,如果說她真的有什麼願望,那願自己來世成爲一個普通人家。
“大人,我想做一個普通人,無論身份高低,無論容貌如何,只要一生普通即可。”
白紇涗聲音中摻合着淡淡憂傷,似琴絃將斷,哀怨憂愁,閻羅王長長嘆了一口氣,道:“人一生是平凡以或是坎坷,均由人所爲,你一生追求平凡,但你卻難以抵達平凡之境,也罷,本王就如你所願吧,但是卻有一個前提……”
“請大人說。”
“你爲天煞孤星,一生揹負沉重的罪孽,我需爲你洗去記憶,再世爲人,前去空間異世遭遇種種情劫難,待你身心超脫困境,自能脫離苦海。”
話音落下,周圍漆黑的空間忽然扭曲成一團,白紇涗只感身上壓力沉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所束縛,隨後腳下忽然現出一個巨大深淵,白紇涗縱身落下,就此消失原地。
歲月匆匆,往事回首早已忘記,白紇涗所能記憶的並不多,百年時光,千年流逝,白紇涗被黑白無常投入五道輪迴,來到了各個世界,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活。
第一次,白紇涗來到了一個名作地球的現代世界,在其中成爲一名普通的學生,被鍾愛男子所傷,最後選擇跳樓自殺。
第二次,白紇涗成爲遠古時期的荒野古人,爲了生存,每天遭受各種危險而前去尋找食物。
第三次,白紇涗前去一個名爲元玄大陸的世界,成爲一名以修煉道法的女修者,積蓄仙力,夢想能成就神人,可惜最終卻是無奈失敗。
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覺已是百世,遭受坎坷經歷,她只願成爲一個凡人,過着應該擁有的一生,爲此,她來到了一個名叫尹立國的國家,並且成爲其中一名朝臣白大海的女兒,名作白韻雨。
白家內部爭端十分複雜,而白韻雨因出生自庶出魏氏門下,在家族中並不受到待見,因此被送進皇宮成爲侍候太子的一名宮女。
白韻雨這一次轉世也算是如了前世所願,她成爲一名平凡的女人,哪怕僅僅是宮女也好,綜觀她前二十年的生活,在白家裡面得到母親魏氏的照顧,與弟弟白羽青梅竹馬,後來被送到太子府後更是受到太子上官哲厲的特別待遇。